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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幸福之名

「人永遠不會知足。」他告訴少年。「因為這是本性,我們都有貪婪的權利。」

  少年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跳下高腳椅,瞥向角落男人隨意擱置的背包。好奇

心使然,少年沒問過他就逕自拿起來掂了掂。「哇,好重。」

  「那就是幸福的重量。太沉重了,所以才要丟棄它。」男人皺著眉,有些不悅

的擺了擺手示意少年放下。少年依言照做,露出稚氣的笑容,說:「你唬我,背

包裡面裝的才不是幸福。」

  男人聳聳肩,「誰知道呢?」

  少年無聊的倒向紅色的大沙發,和整個店面最不搭調的就是它了。不過少年很

喜歡,它的大小足以讓少年在上頭恣意的伸展四肢。慵懶的打個呵欠,少年舒服

的吁了口氣,道:「我覺得現在很好,很幸福。」

  「但是過了十分鐘之後,搞不好你就不會這麼認為――不,或許是現在。」男

人微微一笑,彎下身,伸直了手臂抄起橫躺地面的掃把。「來,幫我掃地。」

  少年咕噥抱怨了幾句,卻還是認命的接過粗糙的木柄。

  這麼點事,無損於少年對幸福的定義。

  少年在一個下著濛濛細雨的夜晚遇見男人。自此之前,少年每天都睡在市場裡

最陰暗、骯髒的角落。偶爾被逃家的孩子們猛揍一頓,搶走少年辛苦的乞討一整

天得來的幾枚硬幣。少年跟那些孩子們不一樣,他們有一個等待他們的家,而少

年沒有。少年不曾試圖反抗他們,而是將落在身上的疼痛想像成一絲絲家人的關

愛,也就不覺得痛苦,反倒是心滿意足。

  市場裡的販子不會多花心思關照他,任由少年自個窩在那裡,視作理所當然。

只有在人潮多起來的時候,販子們才會用嫌惡的嘴臉大聲喝斥,要他滾的越遠越

好,不要影響他們做生意。

  那個夜晚特別寒冷。少年躲在一個被丟棄的大紙箱裡,對著手臂上的傷口拚命

哈氣,用來轉移對飢餓的注意力。已經連續好幾天討不到東西吃,只能取公用的

井水來喝。只是喝水對他而言遠遠不夠,緊緊扭絞的胃部渴求著食物――

  當少年意識到自己被人抱起來的時候,已經一點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

  或許就這樣死去,才是正確的歸屬。少年一邊想著,一邊沉沉的睡去。  

少年再次睜開雙眼已是第二天天明。身陷於白白軟軟的羽絨床鋪,迷迷糊糊的

少年還以為自己來到了天堂,睡在雲朵裡。稍微側了側頭,一名從頭到腳穿的一

身黑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本書,坐在他床邊的椅子,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兩人

視線對上的剎那,男人多餘的問道:「醒了啊?」

  少年管他叫叔叔。男人說他和少年一樣,都是無名之人。他在小鎮外圍的森林

裡單獨居住,並說這棟兩層樓的小木屋的一樓作為店鋪使用,二樓是住家。  

  「我收取人們不要的幸福。」他說。「然後,根據它的價值,換成金錢給他們。」

  「怎麼會有人不想要幸福呢?」少年質疑。「竟然還能換錢?」

  「當他們發現現有的幸福無法滿足自己,就會拋棄。」男人修長的手指撫過木

製櫃台上一個個破碎又黏合的相框,破碎了但無法修復的笑顏。「我只是給它們

一點俗世的價值――錢這東西反正我是不缺。」

  男人頓了頓,問:「以前的你,認為什麼是幸福?」

  「有東西吃。」少年不假思索的答。「有地方住。」

  「現在還是嗎?」

  少年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

  「既然已經擁有,便不再被需要。那些希冀、渴求本身才是真正的幸福。」   男

人語調一轉,忽地壓低。「人擁有的只是不幸而已。」

  「所以,叔叔才會穿著黑色的衣服?」少年開玩笑似的問。「哀悼嗎?」  

「是,我是在哀悼。每天的我,都在參加幸福的葬禮。」男人正經八百的告訴

少年。

  少年撓撓後腦。他沒有足夠的智識去理解這些。過往渴望的棲身之所、三餐溫

飽的願望都已實現,還有叔叔陪伴。

  少年不認為這是不幸。

  男人教導少年以他的年紀該學習的事物。少年學習力強,而且勤勞,從不抱怨。

有個這麼好教的學生,男人自然樂得輕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月亮並不是真的在發亮。」少年說。

  「是不是在發亮,對我們一點都不重要。」男人笑。「在夢裡,都是一樣的,

真相無論如何無所謂。」

  「但是我不想做個愚笨的人。」少年闔上厚厚的一本圖鑑,他的字認識的還不

夠多,所以只能透過圖片來學習。「我真是貪心,叔叔說的對,人永遠不會知足。」

  「如果只是針對學習的話那倒無妨。」男人伸手揉亂少年一頭柔順的棕色短髮,

少年佯裝生氣的鼓起臉頰,拍開男人的手。

  僅僅一個月過去,少年原本蒼白凹陷的雙頰變得健康紅潤。拜規律的飲食和充

足的睡眠之賜,少年落魄的模樣不復在。  

  作為白吃白住的交換,少年替男人打掃店裡,整理雜物之類。男人沒有苛待少

年,要他做的都是一些輕鬆的活。

  男人自稱是商人,收購幸福的商人。

  少年壓根不懂這項工作的性質,縱使男人曾多次向他解釋他那套幸福的理論,

在少年的眼裡,男人淨買些沒人要的破爛東西。少年無法將那些東西和幸福劃上

等號,然而男人總會將它們妥善的保存,還能用的就拿來用,已經破損不堪的也

不扔掉,一件一件打包裝箱,堆在二樓的小倉庫。

  少年會跟著男人在鎮上到處亂走。少年驚訝的發覺,穿上整齊的衣物之後,那

些過去唾棄他的人們一個個都改了態度,對他是彬彬有禮。

  他們都和男人熟識。不但會和他熱絡的打招呼,見他身邊突然多了個孩子,還

會從家裡取些糖果點心請少年吃,這都是少年不曾經歷過的。

  「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魚店的老闆娘瞇著眼笑,看少年吃的狼吞虎嚥,很高

興。

  「小黑,我都不知道你有兒子――」

  「他是人家寄養在我這裡的。」男人不著痕跡的說著謊話。「還請多多關照他。」

他悄悄的撫了撫少年的背,要他表現的自然些。

  「那是當然――」

  走遠了之後,少年輕拍裝滿了糖果的褲子口袋,有些飄飄然。

  嘴裡塞滿巧克力,少年口齒不清的朝男人拋出疑問。

  「――小黑?」

  「鎮上的人給我取的外號,也不知道是誰開始的。」男人無奈。「――大概,

是因為我老穿黑衣吧。反正不是我的名字――名字並不是那麼重要。」

  「叔叔,我――」少年嚥了嚥口水,猶豫了會才問,這個困惑他許久的問題。

「我沒有名字,是因為沒人給我取――叔叔――叔叔也是一樣嗎?」  

男人愣了愣,將手插進長大衣的口袋,半晌,才開口。「――不,我曾被賦予

一個名字,但我捨棄了它。」

  少年沉默。男人見狀溫柔的攬過他的肩,道:「等我們都好好的適應對方――

再告訴對方自己的故事吧。」

  少年用力的點點頭,揚起笑容。

  男人領著少年來到一戶人家。鎮上每間屋子的外型都差不多,唯有這戶的外牆

漆成了白色。在這座城鎮,白色是屬於權力的象徵。

  「鎮長的家。」少年說。

  「是的――他的夫人是熟客了。」男人趨前一步扣了扣門。在一陣沉寂之後,

裡頭才傳來一陣碎亂的腳步聲,然後是打開門鎖的金屬摩擦聲,少年粗略的計算

一下――單單一扇門,就有七道門鎖。

  迎接他們的是一名神色疲憊的瘦小婦人,與這間宅子不符的樸素打扮和灰白的

髮絲,讓少年一時失禮的以為她是傭人。  

  「您好。」婦人用睏倦的嗓音和男人打招呼,低頭致歉。「剛才在忙,實在是

不好意思。」

  「不會,這裡才是,在夫人您忙的時候過來打擾。我收到您的聯繫――」男人

說。少年吃了一驚,原來她是鎮長夫人,不是什麼傭人。

  「是,每次都勞煩您過來,您也知道我出門很不方便。」婦人眼神飄忽,雙手

緊緊抓著衣服下襬,神經兮兮的打量少年。「這位是――?」

  「是朋友寄養在我這裡的孩子,您放心,他很乖巧的。」男人極力安撫著。婦

人勉為其難的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比了個手勢要他們進屋。在他們倆都進到屋子裡後,婦人迅速的把門關上,然後鎖上所有的金屬鎖。

  屋裡陳舊的霉味直沖少年的鼻腔,少年皺皺眉,打了個噴嚏。揉揉發癢的鼻子,

緊跟在男人身後。

  外頭看起來新穎漂亮,裡面卻像是許久未打掃般,地面積了層厚厚的灰塵。沒

開燈的室內,從窗簾隱隱透進的光亮照出,根本就沒有家具的客廳。

  少年突然害怕了起來,他抓住男人的長大衣。男人轉頭瞥了他一眼,拍拍他的

頭,也就任由他抓著。

  他們在婦人的引領下來到一間臥房――只有一個四柱大床的房間。床上凌亂的

被褥之間放著一個被牛皮紙包的嚴嚴實實的包裹。婦人憎惡的拿起它,交給男人。

「這是最後一次了,真的感謝您每次都為我收拾這些。」

  「這是我的榮幸。」男人優雅的欠身,道。小心翼翼的將包裹收進背包,給了

婦人幾張鈔票後,在婦人的目送下與少年一同離開這棟死氣沉沉的可怖屋子。

  男人心情似乎頗佳,哼著不知名的詭異曲調,帶著少年到裁縫那裡去,為少年

添了一件毛衣。

  換上新衣的少年回到店裡之後,就蜷在大紅沙發上,摸著舒服的毛料,偷偷看

著男人在櫃檯後方的一舉一動。

  男人熟練的用小刀劃開包裹,取出一本燙金封面的黑皮書本。

  「那是什麼啊?」少年隨口問著。

  「是幸福喔。」男人輕輕笑起,低下頭去饒富興味的翻看。「這是――鎮長夫

人用了後半輩子寫下的日記,是她僅剩的幸福。」

  「幸福不是物品――」少年出聲反駁。

  「但物品可以帶來幸福。」男人撐著頭,目光灼灼。「你現在不明白,沒關係。

你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的理解。」

  少年往後傾,瞪著天花板的昏黃光暈,隱隱約約,不安悄悄的蔓延――

  是的,他不明白。

  隔天男人要少年去鎮上買些晚餐要用到的食材。少年一邊小跑步一邊喃喃複誦

要買的東西,生怕忘記。他希望可以快去快回,卻忽略了自己的體力和距離――

到達鎮上的時候,已經是氣喘吁吁。  

  少年雙手撐著膝蓋喘氣,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汗水。雖然正值秋天,這一趟激烈

的運動還是使他汗如雨下。緩了緩後,少年一抬眼,發現自己正站在離鎮長屋子

不遠的地方。

  鎮長家前面聚集了一群穿著黑色喪服的人,激動而憂慮的討論著,時不時的傳

出嘆惋。

  「――聽說是因為丈夫會打她。」

  「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可憐,明明很年輕――」

  「上吊――」

  少年睜大眼聆聽。黑壓壓的人群之中,一個熟悉的背影倏地掠過他眼角。

  叔叔?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裡,剛才還笑著送他出門的叔叔?

  少年打了個寒顫,正要上前叫喚,那個高大的背影卻在一瞬間消失了。少年揉

揉眼睛,告訴自己,那絕對、絕對是看錯人了。

  少年不敢久留,很快地買齊食材,慌張的跑回店裡。

  砰的一聲撞開門,男人狐疑的挑起一邊眉毛,放下正在擦拭的青瓷花瓶,笑罵:

「跑那麼急做什麼?我可沒有要你趕……」

  少年往櫃台重重放下裝的滿滿的紙袋,一言不發。男人眼尖的注意到,少年在

見到他之後那個如釋重負的神情,嘴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笑容。

  「累了吧?我去準備晚餐,你好好休息。」男人抱起紙袋,搖著頭走上樓梯。

  「…………」少年不語。然後在男人的身影逐漸隱沒在二樓的時候,他大聲的

喚了聲「叔叔」。

  「嗯?」男人聞聲轉頭。

  「我不要吃青椒――」

  「哎呀哎呀。」男人沒好氣。「都學會挑食了呢。」

  飯後,男人和少年在書房閱讀。男人擁有豐富的藏書,詩集、小說、散文集……

等少年不認識的各國文豪作品。當然少年要能讀通它們言過甚早,少年最多只看

得懂一些簡單的句子,翻翻繪本和圖鑑就很享受了。加上男人不難懂的解說,少

年確實嘗到了學習的快樂。

  「叔叔。」

  「嗯――?」

  「叔叔之前說過的吧。」少年挨近男人。「要告訴我你的故事。」

  「喔……」男人闔上手中的書,轉頭認真的注視少年熱切的臉。「告訴你一個

道理,在要求別人坦白以前,自己要先以身作則。」

  「我不懂。」

  「意思是,你得先來。」男人輕點少年的額頭。  

  少年轉了轉眼珠,想了想,「好啊。」他說。  

  思考了會,他開始陳述:「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被拋棄,可是從有記憶以來,我

就一直一個人待在那個又臭又髒的地方。只要有幾塊錢,我就可以換到一塊硬麵

包,那個可以當我好幾天的食物。挨打的時候,我就會想像是我的家人在打我,

因為我做錯了事,他們對我生氣難過,才懲罰我。只有這樣,我才覺得好過一點。」

少年慘澹一笑。「沒有人正眼看我,願意幫助的我很少,我想我的地位就和一隻

死在水溝裡的老鼠差不多……如果沒有叔叔,我根本就不會體會到什麼是幸福。」

少年的臉貼上男人的手臂。「我都快要忘記當時我那副慘樣了,因為叔叔給我的

生活很幸福。」

  男人自始至終都在專注的聆聽。少年說完以後,他重重的吐了口氣,揉了揉眉

心。

  男人咬了咬下唇,眼底浮現愧疚。少年沒有注意到,他滿心期待著等男人實現

他的承諾,滿足他的好奇心。望著這樣無邪純真的少年,男人幾乎要被罪惡感淹

沒。不過,承諾就是承諾,總不能突然反悔,而他也沒有反悔的權利――

  「我很抱歉。」男人低聲說道。「我給你的,根本不是什麼幸福。」

  少年抬頭,不解。「叔叔在說什麼?」

  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唇,完全無法去面對少年清澈無雜質的雙眼。「因為人根本

沒有所謂的幸福。這我也說過。」語畢,男人哭了,少年坐立難安,不知是要安

慰還是什麼都不做。

  幸好在少年躊躇的時候男人止住了哭,他很快的平復情緒,面無表情的說道:

「好了,換我。」

  「我即將要死去,給予你的不是你以為的幸福。」

  少年奇怪的瞪著他。「難道死亡可以預期?」

  「生命的消逝是悲哀的詛咒,而我已經承受太多。」男人輕聲說道,垂下肩膀。

「我所收取的幸福,本質上不是幸福,而是不幸。自稱『幸福』的不幸。」

  「所謂的不幸,就是人們卑微的希望。我一直在做的事,是奪取他們的希望,致使他們走向死亡。」

  不安再次湧上少年的心頭。

  「我的名字,」男人側身,緊緊抓住少年的肩膀。「你聽好――那個我不願意

承認的名字――」

  「我是死神。」男人崩潰的細語。

  少年意識到了什麼,他握緊拳,指關節泛起白色。他訥訥的低聲說道:「叔叔,

我――我――已經死了。」在那寒冷的雨夜,他已死去。

  「是。」

  「所以不幸。」

  「是。」

  「現在的一切,對我來說不是真正的幸福――因為我死了。這就是你的意思。」

  「是,是的,真的對不起。」死神張開雙臂,緊緊的將少年擁入懷。「本來想

著拖一天算一天――我自私,累了,急著找人代替我,然後碰著了你,死去不久

的悲慘的你――」

  少年無力的說,「我在鎮長的家前面看到了叔叔――」

  「那是我。是我引領她走向死亡。」死神嗚咽。「相信我,這不是我的本意,

是必要的――什麼收取幸福的商人這種鬼話,是假的,騙你,也騙我自己――」

  一直以來,他都背負著罪惡感苟延殘喘,用簡單的交易手段引領人們走向死亡。

誘導人們放棄生存慾望的他,在遇見少年以後,沒來由的,他愈發後悔,縱使是

被規則所縛――

  「因為這樣,你倦了。」少年用理解的口吻說著。他揚手,碰了碰男人的臉。

男人在向少年坦白了一切之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乾,碎裂,崩落――

  不幸的你的死亡。少年心想。

  死神想給少年一個笑容,要他別為自己擔心,卻只是加劇了自己的痛苦。

  「對不起。」死神囈語,他睜大眼睛,看著少年憂心忡忡的眼神。他痛恨自己,一時興起想給這擁有悲慘命運的孩子些許快樂,不顧後果的做出這帶有憐憫成分

的莽撞行為,全然沒有想到這短暫的快樂才是不幸的開始……

  給少年微薄的希望,如此的沒有意義。而他自己,也得為他的莽撞付出代價。

  「我要拋下你,讓你變回單獨一人。」

  少年低聲說,淡然的。「沒關係,就當作……在作夢。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直到男人徹底崩解,留下他身上的黑衣落向上一秒他坐著的椅子,少年依然保

持著擁抱的姿勢,想要向男人傳達一個訊息――

  他根本就不在意,他並不覺得自己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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