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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 閃亮星─珞芋薇耽美稿件大募集

等待─

雨滴像占卜師手中不小心滑落的水晶球,透明而斗大的砸落在地。  

來得措手不及毫無防備。毫無防備。

就如同兩年前的夏天。

早上喝水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那片凋落在泥土上的牡丹葉上的露珠有點酸酸的。

我仰起頭看了看灰白的天空。人們說貓的嗅覺很靈敏,確實,我不用很仔細嗅都能聞到那些化學分子。二氧化碳。熾熱的水氣。

我瞇了瞇眼,然後緩慢的從灌木叢裡穿出去,走到對面的倉庫裡。上海大部分高級社區的設計都是這樣的,每棟樓側邊都會附設一個小小的倉庫,大部分的時間鐵欄是拉下來的,不過對我來說進出並不成問題。它看起來像監獄,很小卻很深,順著斜坡可以通到地下室,裡面堆著許多雜物,我覺得它是一種小人般的存在,奸詐狡猾。

不過它倒還算是個舒適安全的休息驛站。我待的這間倉庫裡擺了輛自行車,可我從未見過它被人騎過,上回無聊的時候我用手掌撥了撥它的踏板,看它一圈一圈轉得起勁,突然有種追著自己尾巴旋轉的興奮感。雖然我已經很久沒有追過自己的尾巴了,因為每當我看見其他貓這麼做的時候,那種很蠢很幼稚的笨拙讓我反胃。那份莫名的興奮感促使我想更仔細的看看那踏板,看它是怎麼旋轉得像個不會頭暈的舞者,結果頭剛低到一半,就被那正往上衝的踏板給打得正著,我驚嚇得退了好幾步。踏板在原地旋轉了一會兒才停止,我突然覺得有點空虛,那些冰冷的東西終歸是不能滿足我龐大的好奇心,另一方面肚子也有些餓了,於是我像隻夾著尾巴落魄的狼,摸摸鼻子無趣的走了。

人們都說貓是種冷漠高傲的動物,步履間帶著高貴優雅的氣息,但我覺得這個比喻應該用在上海的人們身上,比起他們,我感覺我謙虛許多也天真許多。只是自從她走了以後,我似乎也染上了那點高傲孤僻的行徑,沒事的時候獨自在樹林間穿梭走走,不然就是跳到那些新貴人們的高級裝潢陽檯上伸伸懶腰,抓抓他們在室外晾著的明牌絲質衣服,或者玩玩他們細心栽種的小盆栽,沒人在的時候就索性賴在上頭睡個午覺。陽光明媚的時候那看起來真的很愜意,溫煦的陽光照得我一身雪白的絨毛似珍珠柔潤鬆綿,整個畫面看起來我就像隻養尊處優的家貓。

儘管我不是。

從前的我看到人就習慣上前蹭蹭,大部分的時候是因為無聊,或者想討點東西吃。人們撫摸完我後,常常會指著我問我是哪家的貓,然後旁邊就會聽到某些正在運動或散步的人擅自給我點名說我是誰誰家的貓,因此我有很多個家,很多種身份,但相同的是我那個通俗又單調的名字,咪咪。人們似乎都習慣叫貓叫咪咪。

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然後靜靜的看著那掉落在地上的雨水,水花四濺,摔得粉碎。我渴望從那些碎掉的雨水碎片裡看到那個女孩的影子,只是雨水透明得只能讓我看到對面被風雨吹打得亂七八糟的灌木叢,那些葉子七零八落的散在地面上。

我突然覺得有些冷,附加一窪寂寞。

這個社區裡其實很冷清,人們步履沉重的回來,步履匆匆的走。我常常看見他們低頭看著手錶上的時間然後驚慌失措的跑掉,一頭仔細梳理好的頭髮被風吹得很糟。時間像隻窮追不捨的老虎不斷的追著那些人們跑,那些淑女在跑步的時候花容失色的樣子其實也見怪不怪了,我想穿西裝跑肯定也很不方便吧。不過放假時候的人們就很盛氣凌人。老板,上層白領,就連他們散步時牽著的狗也一副倨傲的樣子,看到我的時候會對我吠叫,而我會故意在牠們面前伸個懶腰,擺出一種得意慵懶的樣子,或模特兒走在伸展台上那種尊貴而自我的姿勢從他們面前走過去,反正牠們身上自始至終都栓著那條鍊子。

當然,這種舉動通常惹得牠們抓狂。

起初的我也很喜歡跟小孩子們玩,不過自從上次一個小男孩剛伸出手來要摸我時,被他母親一臉厭惡的樣子抱走之後,我再也沒有靠近遊樂區的那群孩子,反正和小孩子玩也討不到東西吃。可是越想越覺得難過。

地上的水窪越來越大,水面上泛著一圈圈的漣漪,我無助的叫一聲喵,然後安靜的趴了下去。鼻子有些癢癢的,於是打了個噴嚏。

我一直記得那個女孩臨走前和我說的話,她說要我在這邊好好等她。而我也一直在這邊等她。

我和女孩認識的過程很平常,有一天夜晚我在社區裡遊蕩,她看見我的時候叫了我一聲小貓咪,然後很輕很柔的摸了摸我的身體。那陣子我很常看到她,她常常帶東西給我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種緣分,但她常常來找我,而且她總是找的到我,知道我躲在這間秘密倉庫裡。下雨天的時候,她會撐著一把白傘帶牛奶給我喝,我會走出倉庫走到她腳邊蹭蹭,蹭得她整個褲腳都是我的白毛,然後她會笑笑的摸摸我。她常常會坐在屋簷下和我說話,說到最後會摸摸我的頭有點難過的說我大概聽不懂吧。我很想和她說我其實聽得懂她說什麼,可是我只能很無力的叫一聲喵。她曾經說等她長大她要養我,我很高興。

那時候的我還擁有著一整身雪白色的短毛,只是時間的雨水終究染黃了它。女孩曾說過我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澄澈無比,就像剎那凝結的永恆。她說我的眼睛像漩渦,可以捲去所有的憂傷。其實,女孩也有雙很漂亮的眼睛,就像黑寶石般的波光流轉,尤其每當她笑的時候。我總是能從她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的樣子,在她的眼裡我感覺自己好渺小。

女孩在離開的前一天找過我,那天是個雨天。

女孩和我說她要離開上海去台灣唸書了,因為她爸爸要去那兒工作。她和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屋簷好像漏了水,我感覺自己的頭上有些濕濕的,我抬頭想尋找那個漏洞,可映入我眼簾的卻是她那張充滿著淚水的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哭的像兔子般的紅。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只好將自己的頭往她的懷裡蹭蹭。她那長長的頭髮弄得我的臉有些癢癢的。

那時候的我想,其實台灣和上海的距離也沒那麼遠吧,大概就像我從社區裡出去到對面隔兩條街找食物的距離。就那麼短。

我很想告訴她,不要難過,我會在這裡很乖很乖的等她。

只是,她離開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很失落。

人們說浪子漂泊也總有想過安定的時候,我雖然不算是浪子,但也算是隻浪貓吧。那些坐在涼亭裡聊天的婦女說男人玩久了最後也想要成家過個安穩的婚姻生活,我不懂她們為什麼說男生玩久了會想要結婚,但她們說的成家我大概聽得懂,大概是因為不管是人,還是貓都會有玩累的時候。雖然我並沒有想要結婚,但我的確實玩了很久,身為一隻貓,我的一生已經玩掉了將近一半,我快要變老了,不想再在風雨裡獨自出去覓食,吃人們剩下的東西。我想以後我大概也沒有力氣再抓老鼠了。我想有個家,當一回養尊處優的家貓,渴望早上醒來的時候主人會準備好食物給我,有溫暖舒適的床可以睡,可以好好的洗一個澡。

我曾在路邊看過一隻狗被捕狗人給抓走,那樣的情景讓我有些害怕。

女孩曾經和我說過她很羨慕我很自由,可以到處隨心所欲的走,我很想和她說,其實自由的背後藏著飢餓還有孤獨。

我想我真的冷了,也真的餓了。感覺外面有些動靜,只是抬起頭來還是一副冷灰色的情景,我想飢餓確實讓我有些無力,連聽覺也變的遲鈍了。

倉庫裡的灰塵讓我又打了個噴嚏,我瞇了瞇眼,眼前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想念到了極致是否會產生幻覺?

而我只希望我那卑微的夢想能夠實踐。

我想有個家。

我慢慢的抬起眼,記憶中的那張笑臉深深的映在我的藍色瞳孔裡,是那熟悉的溫柔聲音。她輕輕的喚了我一聲,

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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