羈絆

00

 

      她坐在婦產科外的候診區,等待。

 

      掛在牆上的鐘滴答滴答,一遍遍地走動,似是沉重的死亡奏鳴曲,緩慢而規律性地倒數季筱筠即將乾涸的生命。

 

      她已經等了兩小時五分鐘又十四秒。她卻連提醒催促護士的慾望也無,甚至希望時間就這麼繼續走下去,將她遺忘在記憶洪流也沒關係,她寧願等,也不要審判提早降臨。

 

  

 

      她想逃避。

 

      目光緊緊鎖在地板上,季筱筠克制自己不去亂瞄四周,可眼角餘光還是不受控制地,看見。

 

      那些臉上掛著將為人母的喜悅,或是驕傲或是得意或是緊張,各自和心愛之人各據一隅的女人……

 

      她們有多幸福洋溢,在她眼裡就有多麼刺眼。

 

      她們撫摸肚子露出的慈愛眼神、她們互相交換懷孕情報、她們的男人以期待的表情望著她們……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如此嫉妒又羨慕!她恨不得化為她們的一員,大笑談論肚皮底下……那小傢伙的動靜,抱怨懷孕帶來的種種壞處……

 

 

      但她不能。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地在椅子上僵硬成化石,讓日光燈映照出她臉上的焦慮與忐忑不安,然後將腦裡所有多餘的奢望通通溶掉。

 

      雖然季筱筠依稀察覺,四周圍的人也正帶著好奇的目光窺探她。

 

      畢竟,她在他們之中,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她很美,墨黑的長髮襯著白皙的肌膚,嫣紅水潤的唇瓣彷彿能榨出汁,而那對鑲嵌在略小鼻頭上方的靈活大眼更是焦點所在……季筱筠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幅東方美人水墨畫的翻版。

 

      可她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卻不是她的美。

 

      是她身旁的,空無一人。

 

      她一襲素白的長裙,獨自承受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異樣視線,她不能拒絕,只得咬牙,挺直腰桿靠向她身後慘白色的牆壁。閉上眼。

 

 

      白白的牆壁白白的裙襬白白的臉蛋。

 

 

      她突然覺得,她會掉進那面牆。

 

      溺死。

 

01  

 

      季筱筠最喜歡坐在他機車後座,緊緊抱住他後背的片刻時光。

 

      因為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乖乖給她抱、給她溫暖、給她奢望許久的安全感。

 

 

      她太了解許洛雨了。她明白他永遠也不會安定──可僅僅只是這樣抱著他,自己的心臟就撲通撲通無法停止──如同飛蛾撲火,火越旺,便越想靠近。

 

 

      鼻間充斥他特有的菸草味,她將整個腦門都貼在他的背上,失望地發現他的心臟並不如她來得激烈洶湧,難道他一點兒也不緊張?但當這個問題浮現在腦海,她也馬上察覺自己有多傻。

 

 

      都忘了,他可是情場老手呢,閱歷的女人無數,又怎會為她一個擁抱而心慌?

 

      終究,是她太自作多情。

 

  

 

      「怎麼不說話?」

 

      停下來等綠燈的空暇,他問。「倦了?」

 

 

      聽到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對自己講話,明明老大不小的筱筠還是不爭氣地臉紅了,她不知道為什麼在他面前,她老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

 

      「還好。」小小聲地回答,她慶幸現在燈光昏暗,看不清她臉有多麼的火紅。

 

 

      「真的?」

 

 

      「嗯。」

 

      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語調突然一轉,「那我們去陽明山吧!」

 

 

      「啊?」她一驚,腦袋一片空白。陽明山?那個許洛雨要帶她去……陽明山?

 

      她幾乎不敢相信,傻傻地懷疑自己聽錯。

 

 

      不過洛雨沒有給她太多時間震驚,自個兒油門一催向右衝出去,速度快得筱筠只能更死命地抱緊他不讓自己掉下去,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車聲刺痛她的耳膜,讓她無法繼續思考下去。

 

     

 

      她只隱約感覺得到他拐了幾個彎、催了幾次油門、闖過幾個紅燈,接著抬頭看見巨大的綠色板子上寫著「陽明山」。

 

 

      結果他真的來到山上,絲毫不管明天他倆是否都要上班,這也太過瀟灑隨性了吧。筱筠默默想著,卻又想起當初就是喜歡上他這種渾然天成的灑脫魅力。

 

      又上上下下好一會兒,她知道他們已來到山腰,只因她發現他們離台北的點點燈火很遠、很遠,而天上的月和星卻又好近、好近。

 

 

      她率先下車,安安靜靜地等他停好摩托車,牽起她的手朝黑漆漆的山上走去。

 

      一路上幾乎沒有燈光,季筱筠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如菟絲花一樣緊緊纏繞許洛雨這棵大樹。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曉得當她的眼睛終於適應黑暗後──映入眼簾廣大的草地令她驚嘆!她很懷疑如此幅員遼闊的空地,長期定居都市叢林的他是怎樣熟門熟路的找到?

 

      「我小時候來過這。」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他輕輕地說,然後拉著她躺到草地上。「這裡……適合看星星……」

 

 

      於是她也抬眼看天空。一望無際的蒼穹果然有星星點綴其中,熠熠生輝……這令她想起她有好一段時間沒看過星星了,曾經那麼熟悉的星辰,不曉得從何時起,被她丟在時間不願停下的齒輪上……

 

      「就快了。」

 

      洛雨低語,眼神突然變得很專注。

 

 

      筱筠望著他認真的表情不想移開視線,帥氣沉穩的臉蛋在這一刻添上了幾分孩子氣,期待之情溢於言表。只見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口吻輕快的問:

 

      「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思考了幾秒……疑惑地搖搖頭。2007年11月17日,沒有什麼重大慶典,也不是什麼紀念日呀……

 

      「是什麼?」受到他的影響,她的話語中也帶上一層愉悅。

 

      「是……」他故作神秘地笑笑,驀地伸出手指向天際──

 

 

      「獅子座流星雨的生日!」頓時星星在他發號施令下墜落!那些方才還高高在上睥睨他倆的星星,爭先恐後飛出宇宙母親的懷抱,飛向未知旅途的遠方,每一顆都亮晃晃的在空中拖出長長的尾跡,卻又稍縱即逝,速度快到她甚至來不及去抓住。

 

 

      「漂亮吧?」洛雨似變回一個大男孩,興奮地問仍處於震驚狀態下的曉筠。「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八歲,看一遍就再也忘不了……」

 

     

 

      她耳邊他的口氣近乎癡迷,令她也傻傻地點頭,「的確很美,只是……」

 

      幾顆併發出特別明亮的火流星和洛雨一樣好奇,劃過天空想聽她的下文……

 

      「好短暫。」就像城市裡的聚與散。

 

      而,夜空繼續沉默的散播星星,沒有人知道那些星星的盡頭會在何方……

 

      「不短暫就不珍貴。」洛雨接下她的話,聲音寧靜而致遠。

 

      「人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如果擁有一樣東西的時間太過長久,習慣成自然,自然……就隨便。」

 

      筱筠細細品味他富有哲理的話,嘗試從他的語句神態中瞧出些端倪……她認識他兩年了,他對她來說卻總是個謎,看似吊兒啷噹實則認真有能力,輕浮華麗的外表下又包覆著怎樣的過去……

 

     

 

      「不過,獅子座流星雨不同。」他尾音上揚,又恢復一貫地輕佻口吻。「明年、後年、大後年都看得到,我們每年都能,回來觀賞。」

 

      ……這句話是在暗示她,他倆還會有許多年未來嗎?她的臉因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而染上艷紅……

 

      只是洛雨給她遐想的時間很短,話落旋即拍拍屁股起身,朝她伸出手。「回家囉。」

 

 

      於是她將手遞給他。

 

      走向摩托車停放的地方前,她又抬頭揪著那滿天的星斗,發現它們已然停止,正乖巧地與她對望。

 

      那是……拉住她與他之間,無形的線。她堅定地想,整片夜空都是。

 

      羈絆。

 

 

02

 

      「十七號。」

 

      護士終於喊到她的號碼。不論她如何掙扎全是徒勞。於是她站起,戰戰兢兢地晃進診療室。

 

      「季筱筠小姐嗎?請在裡面稍等。」醫護人員核對健保卡上她的肖像,以專業口吻對她說道。

 

 

      她在診療椅上坐定,幾個年輕護士在她四周忙著,整理更換上一位病換用過的器具。

 

      這時婦產科醫生走了進來,圓滾滾的身軀配上慈藹的臉蛋,眼底稍有歉意的開口:「不好意思,今天特別忙,讓妳久等了。」

 

 

      筱筠搖搖頭表示不會,覺得醫生典型中年婦女的模樣令她全身神經都放鬆了。

 

      「那麼,妳的症狀是?」醫生在她面前坐下,順便瀏覽她空白健康的病歷表。

 

 

      「我……驗孕了。」她囁嚅,嚥了口口水。

 

      「是兩條槓。」

 

      醫生瞭然地點點頭,敲鍵盤打了些什麼,然後又轉過頭來問她,「月經多久沒來了?」

 

      「一個月又……三個禮拜。」

 

     

 

      「嗯……那我們直接從陰道超音波檢查開始吧。」醫生沉吟一會兒宣佈,用眼神示意護士去打理隔壁的超音波室。

 

 

      在等待的過程中,筱筠和醫生之間灌入了一陣尷尬沉默。她從醫生的胸口處看見這醫生姓許……和他同姓……她突然想起他真的好久沒打給她了……

 

      「很漂亮。」猛地許醫生慈祥的聲音喚回她的思緒。

 

      「嗯?」

 

      「妳的結婚戒指……啊,是訂婚才對,都忘了妳身分證上還是單身呢。」她指指筱筠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鑽戒,和氣地笑笑。

 

      她順勢望向閃爍晶亮光芒的碩大鑽石,發現它聖潔瑰麗宛如天物……一如兩年多前,與她相望的那些星。

 

      「至少有五克拉吧?妳未婚夫很疼妳唷。」許醫生以恭喜的語氣說著,推了推眼鏡。

 

 

      季筱筠抿起嘴,虛弱地點點頭。

 

      她不敢告訴醫生,那戒指因為不符合她無名指的尺寸,掐得她……

 

      好痛。

 

 

03

 

      「阿母,我今年真的沒法度回家了。」她用好大的勇氣,才敢對話筒那一端開口。

 

      遠方靜默了幾秒,經歷最漫長的短暫,母親顫抖地嗓音傳來。「為啥米?哩不是公哩杯瞪來?」

 

      「公司不放人……我也沒辦法……明年我一定回去……」她斟酌字句,小心翼翼怕母親發怒。

 

      未料那方並沒有出現想像中的怒吼或大叫,只有母親輕聲的溫柔。「阿母及阿爸揪想哩欸,哩沒盪瞪來,愛顧好身體……知否?」

 

      她傻住了。印象中阿母總是具備教訓人的工夫,筱筠是她從小罵到大的,青春期有一段時間她倆的關係最為緊張,因為她再也受不了母親愛管東管西的個性,她覺得在母親眼裡,自己不管怎麼做都是錯。

 

      可現下,她只從電話裡聽見真切的關懷……而她也疑惑,何時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蒼老?

 

      「知否?」母親又問了一遍。

 

      這次她趕緊點頭,卻忘了母親看不見,重新答覆,「挖災。」

 

      「安捏丟吼。」阿母嘆息,放心的說。

 

 

      那聲嘆氣是根刺,梗在喉嚨壓得筱筠無法呼吸,眼角不自覺地酸澀,許久許久,那方電話掛了,她仍維持同樣的姿勢,聽著話筒的「嘟嘟嘟」聲……

 

     

 

      「跟妳媽說了?」洛雨的聲音從背後出現,她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般受驚嚇,旋身便看見他從浴室裡走出來,光裸上身只著一條牛仔褲,正用浴巾擦拭溼答答的黑髮。

 

      她不自然地別開視線,蕃茄紅的臉頜首。

 

      「都同居一年多了還臉紅?」他笑,走過來揉了揉她的頭髮。

 

 

      筱筠賭氣地嘟起嘴,埋怨。「都你,害我沒辦法回家,又讓我跟我媽撒謊。」

 

      「跟我一起過新年不好嗎?更何況,妳也沒騙妳媽,我是妳上司,等同於『公司』。」洛雨挑眉,打趣地這麼說。

 

 

      「哼。」她今天打定主意不理他了!不管他怎麼瞎掰都一樣。

 

      「……別氣了,明天就2009了。」他見她當真動怒,不由得軟下聲音。

 

 

      「2009又怎樣?」她沒好氣的問。

 

      「2009妳就又老一歲!」洛雨大聲宣告。

 

 

      筱筠被他這一句弄得更氣,拿起沙發上的抱枕追著他打,「老?我哪裡老!你才老不修咧──」

 

      他挨了她幾下揍,面上仍笑嘻嘻的,突然他伸出手扣住她的,然後將一個小盒子塞近她的掌心。

 

      她瞄了眼那盒子,是高級天鵝絨製作的……頓時她如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沙發上。

 

      「送妳的。」他呢喃,嗓音如大提琴的低沉。

 

      筱筠非常輕柔,怕盒子痛似的打開──一枚切線極為優美的鑽石跳入她的眼底……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無比炫麗的光芒!

 

      她為了它的美而驚嘆。

 

 

      「戴戴看。」他誘惑她。

 

      她將它拿起,聽話地將戒指往無名指放……卻怎樣也覺得太緊……他選戒指難道都不先量尺寸?

 

      「不是那,是小指。」

 

      「啊?」

 

      「那是尾戒。」他的話令她瞬間瞠大眼!瞧她多蠢啊,自然地以為那肯定是戴在無名指……自然地以為他是在跟她求婚……

 

      她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無地自容。

 

 

      「我不會結婚。」投下一顆深海炸彈,他語氣淡淡地,卻有分不容動搖的堅定。「我爸和我媽離婚了,在我九歲……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到去年才……又看見流星……」

 

 

      「這世間沒什麼永遠,我們或許可以每年一起去看星星,但不代表愛會永遠存在,是不是?」洛雨問,像在問她,又像在問自己。

 

      筱筠啞口無言。他終於對她提起他零星半點的過去,可卻是在這種情況之下。

 

      難堪。

 

  

 

      他倒似沒察覺她的尷尬,自顧自地將尾戒套進她的小指,用極其嚴肅的聲音對她說:「這是羈絆,即使以後妳結婚、我變心,都不會走散。」

 

      她垂下頭,用手指摩娑那枚戒指。他的話,她聽見了,卻寧願沒聽到……洛雨沒說不愛她,但從他的話裡她聽不出未來。

 

      總有一天會散……是這樣嗎?

 

 

      「我去吹頭髮。」他見她安安靜靜,也沒多說什麼甜言蜜語安慰,抽身離開。

 

      留她一人獨自品味孤寂。

 

 

      她不要他們分開。

 

      她要綁住他,就像他霸道地佔住她一樣。這個念頭在筱筠腦裡不斷徘徊……一抹黯沉竄過她的眼。

 

 

      站起身她朝小櫥櫃走去,從裡頭拿出一整袋事先購好的避孕藥。   

 

      然後移往陽台,筱筠將那袋藥,丟向黑洞般的夜,藥袋立刻如丟入海的石頭,消失殆盡。

 

      這是她送給自己2009年的見面禮。

 

 

04

 

      超音波室整理好的時候,筱筠還在若有所思地撫摸那枚鑽戒。

 

      或許她強行將尾戒戴在無名指的舉動很幼稚,可是只有這樣她才能說服自己,他是愛她的。

 

      縱使無名指不斷向她抗議它有多疼,她也惘若未聞。

 

  

 

      迷糊中她按照許醫生的指示坐上躺椅,醫護人員在耳邊說了句「會有點不舒服哦,忍一下就過去了。」然後她感覺出有人拉住她的手。

 

 

      再後來她就從螢幕裡看見黑白的畫面裡,看見一個小小的東西跳動,一上一下地告訴她,他活著,他是一個生命。

 

      她卻在看到他之後受到極強烈的震撼──原來、原來自己的肚子裡真的有了一個小孩……

 

 

      筱筠的五指縮緊,緊緊攀住椅子的扶手,面上印著彷彿下一秒就會死去的蒼白。

 

      「恭喜!確實有小孩了。」許醫生開心地道賀,卻在眼光觸擊到筱筠異於正常準媽媽的表情後,漸漸縮回了笑容。

 

 

      「我需要請妳,很嚴肅地看待這件事,生小孩不是兒戲,所以……」護士默默將儀器移走,醫生按住她的手,拿下眼鏡,無比認真地凝視她。

 

 

 

      「妳要生下來,還是拿掉?」

 

05

 

      「拿掉。」許洛雨在抽第三根菸時,從煙霧中淡淡地說了這麼兩個字。

 

      即使筱筠早已知道結果,但親自聽到她還是無法接受。拿掉?就如此輕描淡寫,簡單的一句話?

 

      那可是他的親骨肉啊!

 

      也是她,費盡心思偷偷懷上的……

 

      「為什麼?」從來不問為什麼,默默承受他大男人主義的季筱筠顫抖地問。

 

 

      「是妳打破規矩在先。」他捻掉那根菸,從椅子上站起。「妳擅自懷上孩子。」

 

      「……我只是想生一個你的孩子……」她辯解。

 

 

      「我不會和妳結婚。」洛雨面無表情的宣判,臉仍藏在散不去的煙中模糊不清。「不結婚,小孩沒有爸爸,他不會快樂。」

 

      「我可以獨自養他……你不出錢不出力也沒關係……」筱筠喃喃反駁。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的錢妳要多少都可以拿去。」他擰了擰眉心,一副「妳怎麼就聽不懂」的神色。然後看著她,像是要看進她心裡那樣專心。

 

      「這是,那個小孩的問題。當有一天他逐漸長大,問妳爸爸是誰,妳要怎麼回答?跟他編一堆天花亂墜的故事?跟他說爸爸只是出差去?還是直接告訴他,他根本沒有爸爸?」

 

      他的咄咄逼人讓她截截後退,一瞬間她鼓起的所有勇氣都煙消雲散……

 

      但她想起她當初下的那個決心。抬起頭,她決定要做最後的奮力一搏。

 

      「就算小孩不快樂你也不跟我結婚?許洛雨,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也是她第一次大聲吼他、更是第一次,換許洛雨露出無法答話的表情。

 

     

 

      他倆之間,沉默瀰漫。她倔強地望著他,不退縮。他亦瞪著她。

 

      最終他冷漠地丟下話,與她擦肩而過。

 

      那句話直到他走了,直到她終於軟弱地攤坐在地上,直到身邊只剩黑暗包圍她……仍迴盪在她的耳畔……

 

      「季筱筠,妳永遠都不會,懂我。」

 

      而掛在牆上的月曆也在嘲笑,嘲笑他們忘了,今天是他們圈起來『獅子座流星雨生日』的2009年11月17號……

 

 

06

 

        「季筱筠小姐,妳要生下來,還是拿掉?」醫生又問了一次。

 

      沒有必要猶豫。她告訴自己。結果不早就討論好了?洛雨不會為了孩子而定下……

 

      「拿掉。」在她無力地、學著洛雨的口氣說出這兩個字後,世界坍塌。

 

 

      「為什麼要拿掉?多少人生不出來,妳又要結婚了,為什麼──」首先發難的竟然是全程陪在她旁邊默默不說話的護士,筱筠認出是那位剛剛握住她手的人……

 

      許醫生伸手制止那位護士的激動。但醫生之前一直掛著的慈藹褪去了,轉而替之的是不帶一絲神色的冷靜。她吩咐護士們去安排手術室和延後其他病患看診時間,然後她專業地對筱筠講解手術的流程與可能的合併症,又詢問她距上次吃飯是否已六小時,最後她讓筱筠簽下手術同意書。

 

 

      一切手續辦妥後,醫生帶著她來到手術房。

 

      她順從而僵硬地讓醫護人員替她打點滴,戴上氧氣罩。

 

     

 

      「我不知道為什麼妳要墮胎,我只想問妳……小孩做錯了什麼?」在全然準備就緒,等待麻醉的時候,許醫生對她道出最後一句話。

 

      筱筠無言以對。

 

      而護士替她麻醉了。

 

      讓她就此墜入無窮無盡的深淵。

 

      或許她會在盡頭看見當年被她錯誤丟下的避孕藥……

 

     

 

 

07

 

      她忘記她怎麼跌跌撞撞的回到家,她忘記手術過後到底幾天了,她也忘記服用止痛藥。

 

      卻忘不了那曾經在她肚裡跳動的那個生命,消失的事實。

 

      她嘗試將這一切都視為夢境,昏昏沉沉睡了好幾天。

 

      這期間她向公司辭職了,獨自被遺留在信義區豪華的大樓裡……洛雨再也沒有回來過,也不曾和她聯絡。

 

 

      等她再度踏出家門已是一個禮拜後的事,剛好是12月30日,她發現時已來不及打電話回家給當年選擇不拿掉她的母親,但她默默發誓這次新年她一定會回去。她也沒地方可以回去了啊。

 

 

      四周的店家已提早關閉,由四面八方湧入跨年的群眾漸漸充斥了大街,偶像明星也開始在台上勁歌熱舞,她站在她家大樓前,望著一波波的人潮從她面前推擠而過。

 

      她突然也很想嘗試人們這種瘋狂追逐某項事物的感動……於是她加入人群,茫然地隨著人潮而前進。

 

 

      過了多久呢?大概有洛雨帶她去尋找流星雨的秘密基地那段時光那樣久吧……她的足跡和其他人一樣留在信義區的街道上,然後遠遠地瞧見搬來台北後看了整整五年之久、就在她認識他之前出現的101大樓。

 

      轟立於那,受萬人的朝聖。

 

 

      而遙遠的擴音器傳來主持人激昂的話語,「是的!2009年即將進入尾聲,讓我們最後倒數邁入2010!」

 

      群眾鼓譟,群眾尖叫,群眾屏息。

 

      筱筠也在其中,倒數,一切。

 

      「五!」

 

      「人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如果擁有一樣東西的時間太過長久,習慣成自然,自然……就隨便。」

 

      「明年、後年、大後年都看得到,我們每年都能,回來觀賞。」

 

      那是……拉住她與他之間,無形的線。她堅定地想,整片夜空都是。

 

      羈絆。

 

      「四!」

 

      「……別氣了,明天就2009了。」

 

      「2009妳就又老一歲!」

 

      「送妳的。」

 

      「那是尾戒。」

 

      「這世間沒什麼永遠,我們或許可以每年一起去看星星,但不代表愛會永遠存在,是不是?」

 

      「三!」

 

      她不要他們分開。

 

      她要綁住他,就像他霸道地佔住她一樣。這個念頭在筱筠腦裡不斷徘徊……一抹黯沉竄過她的眼。

 

      筱筠將那袋藥,丟向黑洞般的夜,藥袋立刻如丟入海的石頭,消失殆盡。

 

      這是她送給自己2009年的見面禮。

 

      「二!」

 

      「阿母及阿爸揪想哩欸,哩沒盪瞪來愛顧好身體……知否?」

 

      「妳要生下來,還是拿掉?」

 

      「這是,那個小孩的問題。當有一天他逐漸長大,問妳爸爸是誰,妳要怎麼回答?跟他編一堆天花亂墜的故事?跟他說爸爸只是出差去?還是直接告訴他,他根本沒有爸爸?」

 

      「季筱筠,妳永遠都不會,懂我。」

 

      「拿掉。」

 

      「我不知道為什麼妳要墮胎,我只想問妳……小孩做錯了什麼?」

 

      「一!」

 

      所有的一切都終止,在台灣每個人都跳起來說「HAPPY   NEW   YEAR!」、在台北101大樓打上「2010Taiwan   UP」煙火狂亂飛舞絢麗奪目的時候、在她竟然在人群中不可思議地看見許洛雨的身影──

 

      只是,他身旁,站著另一個她。而他親暱地摟著那女人,一如他曾經對她有過的溫柔……

 

      她早該想到,他是關不住的雨,他是隨意的貓,他是她這輩子唯一的良人……季筱筠忽視那一對幸福的情侶,收回視線愣愣地望著101煙火在漆黑的夜空開出一朵朵的彼岸花,五顏六色的綻放──然後消失,如此美麗如此短暫如此令人心碎──

 

      筱筠手指上的戒指悄悄脫落了。

 

      等她發現,已經太遲。阿母阿爸老了、小孩沒了、許洛雨走了……

 

      就連煙火,城市裡的流星雨,也要棄她而去了嗎……?

 

      她在人群中蹲下,仍穿著那一件乳白色的連身長裙。她抱著膝蓋,透明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淌下……在經歷過這麼多事後,她終於任性地哭了,只是什麼都沒了……

 

      她彷彿聽見他仍在她耳畔低喃「這是羈絆,即使以後妳結婚、我變心,都不會走散。」可是怎麼辦,他們已經散了。

 

      啊,或許她化為那枚戒指、那個生命、那條羈絆,隨著城市中的聚與散,掉入日不落的台北、掉在陌身過客的四周、掉進無窮無盡的深淵……

 

      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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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popo沒有鞋體字或粗體字的設定,所以讀這篇大家可能有點亂=口=

 

簡單說下,倒數十穿插數字的那些字全是回憶,以往我都以斜體字處理之~

 

 

恩,希望大家看的懂而且開心哦^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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