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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期竹馬年(一)

      修真界有個說法:捨棄凡身之後,要到修煉出金丹,才算真正踏入修道的世界,在那之前,修士們即使擁有比一般人強悍的肉體,或許能夠操控一些不值一提的術法,終究也只是在天道的允許下,玩家家酒一般的自我滿足而已。

      以金丹期作為分界的具體緣由為何,我並非不好奇,只是那境界對修行進展不快的我而言畢竟過於遙遠,為了不知能否發生的事耗費精力,似乎沒什麼必要,若是好高騖遠而走火入魔,反而得不償失。

      我是這麼想的,也因此刻意不去探問相關的消息,以一種既來之則安之、得知我幸不得我命的心態,不知不覺苟且至今──要說這是心思過於單純,或者故作豁達,都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奢望能成為偉大的仙人,能夠日日盡情忙碌於種靈草、搓藥丸、顧丹爐,就已經相當滿足了,與其浪費時間想東想西,還不如多煉一爐丹呢。

      我看得很開,但苗苗聽了我的想法後噗哧一笑,用劍鞘戳我,說:「阿原就是個胸無大志的煉丹狂哪。」

      竟然講成這樣……如果對象不是我,肯定要被痛打的。

      我白他一眼,將曬在簷下的幾盤藥草收進屋內,「你才是不遑多讓的劍痴呢。」我沒忍住,回了嘴,假裝生氣地扯過他的儲物袋,在裡面塞入一瓶剛煉好的上品養氣丹。他知道我沒有真的動怒,嘿嘿笑了一聲,說著謝謝。

      「你今天又跟誰打架了嗎?」我發現他淺柳色的袍子上有幾吋裂痕,拉在手中問道。

      「唔、嗯。」被我抓在當場,苗苗沒有否認。

      他想抽回袖袍,但我沒放手,反而將他按在身邊,接著熟練地從自己的儲物袋中翻出針線,藉著午後申時暖亮的日光,垂首開始縫補。

      我們都不擅長修復衣物的法術,門派也並不富有,並沒有隨時能買新法袍的底氣,因此衣服破了只能自己動手補。苗苗持劍的手法雖然矯若游龍,拿起針卻是一團糟,鬥毆時沒被打傷都能把自己戳出好幾個洞,這麼多年下來,我也幫他補習慣了。

      ──簡直就像他娘。我在心裡暗嘆一口氣。

      「……我贏了的哦。」他見我一副不補好衣服不鬆手的架式,乖乖坐正,抬高手臂方便我動作,還自發地用另一手將我曬好的藥草都收進小簍子裡。

      「我知道啊,但你還是受傷了吧。」我因為低頭說話,聲音不那麼響,聽起來有些悶。

      「小傷而已,馬上就好啦。」苗苗以為我不開心,湊過頭來安撫我。

      「那也不行呀。」

      「不受傷的話就沒關係嗎?」

      「……這樣的話勉強可以。」

      「那我下次再小心點。」

      「說好了喔。」

      他點點頭,摸了摸我剛為他補好的袖口,似乎很喜歡我隨手繡上的幾片小葉子,衝我愉快地笑。我想說些什麼,但他在我開口前自己意識到了,找出我稍早塞給他的藥瓶,二話不說吞了一顆。他總是知道要怎麼哄我開心,真狡猾。

      我也對他微微一笑。

      苗苗與我相處時,個性顯得比較軟,但其實性格剛烈,很容易與人起衝突。

      我們所在的是個破落的小門派,他身為實力顯眼的劍修,天資卓絕,未來可期,也因此引起了隔壁大宗門某些人的嫉妒,這群人修仙像是修假的,心思不淨,常常來找苗苗麻煩。我曾聽見那些人陰陽怪氣地嘲諷他:若不是為了拖油瓶,怎麼會不肯接受大宗派的入門弟子邀約,真是不識好歹。云云。

      我與苗苗都是單身男修,平時自愛,並不會去招惹其他仙子們,他更愛練劍,我也更樂於將時間花在煉丹上,況且我們斷絕塵緣前還是孩子,自然沒有什麼「拖油瓶」。那話裡話外真正影射的,其實是我。

      他們妒忌苗苗獲得賞識,也見不慣他輕易捨棄他們求而不得的栽培,理由居然只是因為放不下一個沒前途的同門丹修。

      即使對方願意連我也一起收入門派,我相信苗苗同樣不會接受。師門於我們有恩,而修道的原則,莫不在乎衷於本心、不愧於己。可是那群人不理解,苗苗的原則在他們眼中是相當可笑的事──苗苗是不識抬舉的可笑之人,而我則是一個可笑的理由。

      苗苗那時什麼話也沒回,沉著臉,把他們狠狠地打得屁滾尿流,下手很重。

      ……我想他是注意到了躲在草叢後的我吧。

      那天我只是臨時起意出門採個藥,無意間走入了兩個門派之間的一座小山裡,撞見衝突現場著實始料未及。身為話題中心,我打也打不過,又介入不了已經發生的激鬥,貿然出面或許場面會更難看……我認為只要自己躲好就沒事了,才乾脆不聲不響地避風頭。又長又密的芒草掩蓋住我,風吹草搖之中,我摀著耳朵,鼻尖低得幾乎埋入土裡。

      總之,後續的衝突於焉而來。

      苗苗三不五時就被人上門挑釁,一群一群人宛如飢餓的魚,不將他筆直高潔的身影咬倒、拖入泥便不甘心似的,而他一一迎戰、一一戰勝,以一種與他那端秀俊俏的容顏毫不相襯的氣焰,粗暴又兇狠地鬥出盛名。

      作為他應戰的理由,我和他再怎麼說也算青梅竹馬,不僅還是凡人時就相依為命,更在同一日拜入師門,我總覺得自己要多多照顧他一點。可惜我能做的不多,除了時不時幫他罰抄經書,也只能在自己煉好一批丹藥時,偷偷為他留一些。

      取之於師門、用之於師門,這樣私下自留其實是會引人說話的。好在我還算有點煉丹的天賦,使用的材料縱然與他人無異,煉成的成品總是特別好、量也足,扣掉應當繳回給師門的貢獻後仍綽綽有餘,因此只要乖乖代值藥田或者煉丹房的差,師兄們往往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比起凡人時期有一頓沒一頓的惶然,這樣的生活已經平和又安定許多,即使我的才能不足以支持自己飛升(從沒聽過哪個煉丹師飛升成仙的),能這樣平平穩穩地與師父師兄還有苗苗過日子,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以為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與我停滯不前的修為相比,苗苗悟性好、有天賦、又努力,時不時還有沙包上門練手,修煉的進展一日千里,金系單靈根的體質更是如虎添翼,天生就是修劍的好苗子。我還在築基中期不上不下時,他早我一步入了關,要專心往金丹境界突破。

      「你把這些都帶著,裡面除了有聚靈丹跟清心丸,我還放了幾根蠟燭,要是洞穴裡太暗就點上吧。不知道你會不會用到劍,以防萬一,我也準備了一塊磨刀石,劍鈍了隨時可以拿出來磨一磨。知道你辟穀了,可你若是饞,米色瓷瓶中有一些帶果香的小丸,沒什麼效用,但是甜甜的,每一顆味道都不一樣哦!你盡量吃!還有──」

      我把一個大包袱塞進苗苗手裡,叨叨地祝他突破順利,一片誠心。

      苗苗一臉似笑非笑,輕彈我的額頭,唸了一句「我又不是去郊遊的」。師兄們也在旁邊鼓譟,說我簡直是老媽子,師父只顧著捻鬍子不阻止他們,我感覺羞恥但又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只好輕推苗苗的肩,讓他早點出來。

      他神采奕奕地點點頭,石門關上前,還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用力朝他揮手。

      「蘭草如果修煉出金丹,不知道是什麼體質呢?」蘅川師兄說。

      「他天資高,個性又強悍,說不定會是個天乾呢?」栗里師兄答。

      「天乾是什麼?師兄們不是在說八卦或陣法吧?」我在一旁聽得困惑。

      「啊,澤原你老是窩在煉丹房,還沒有遇過身具『乾坤』之能的修士吧?而且平常講到這個話題你就跑開,真是莫名其妙!哎,總之,雖然稀少,不過啊──」

      栗里師兄津津有味地講解起來,蘅川師兄也不時出聲補充,娓娓道出我早該多多了解的事實。

      修士在進階到金丹期時,隨著金丹在體內長成,軀體也會經由天道再一次擇煉,萬人選一之中,天選之人會被賦予額外的特質,此稱為「羽化」。得到羽化機運的人們,一部分成為「天乾」,擁有令尋常修道者羨艷的強毅體質,以及對武法與術式近乎直覺的悟力;另一部分的人蛻變為「地坤」,比起天乾或尋常修士,肉體較為柔弱,但卻能隨心所欲地操縱與汲取靈氣──在這個以追求高深境界為尊的修真界,靈氣的吸納與運用是進階的關鍵要素,地坤深受天道的愛護,堪稱最為稀罕的存在。

      區分常人與乾坤修士的方法,則是後者毫無例外地,都會自然散發出專屬於己的獨特味道,這味道根據性情與境遇有所不同,香氣為信,稱作「香息」。香息作為天道的印記,唯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得以察辨。

      這便是為什麼有人會說,金丹期是修仙之道真正的起始。

      總的而言,能有機會變成乾坤,聽起來似乎好處多多。

      我天真地說道,被師兄們點了點腦袋瓜。

      「傻澤原,天道才不會平白無故對誰好。外人只看見天乾地坤們神氣而優越的一面,哪裡能真的明白他們所受到的束縛?乾坤們即使在羽化前與常人無異,羽化後卻會變得無比渴求彼此:天乾會因本能而渴求地坤、若求不得則極為痴狂;地坤沒有天乾也難以挨過所謂的『潮期』。修士為了成仙,誰不是拚了命地維持道心平穩。這種不得不依賴誰的狀態,與其說是天道給予的祝福,不如說,其實是一種詛咒。而香息,換個角度來看,又何嘗不是天道施予的烙印。」   

      天資聰穎、天之驕子的修士,在求道的路上,原來比誰都需要承受天道的惡意。

      我這才恍然大悟。

      話說回來,師兄們早已修成金丹,現下還能在這邊事不關己地與我說八卦──

      「師兄們不是天乾也不是地坤吧。」我說。

      「自然。師父也不是啊。乾坤這麼稀少,哪是說有就有的。」

      「那你們剛剛還隨便揣測苗苗會是天乾!」

      「唉唷,說說嘛,又不見得會成真,不要生氣啦。」

      師兄們嘻嘻哈哈地拖著我離開,讓我有時間就多煉一些丹藥,別顧著瞎琢磨。我一夕之間突然知曉這些訊息,心裡頭盡是巨石在轟隆隆地崩落,儘管知道師兄們只是說鬧,卻還是相當不安,擔憂不已地在心底默默祈禱好友結丹順利。

      苗苗的話,不是天乾或地坤,也肯定比誰都厲害的。

      我聽過一個說法:某些修士因為有解讀天機的天賦,所以話務必不能亂說,簡稱烏鴉嘴。       師兄們約莫都頗有此天賦,才會一語成讖。

      苗苗出關那天,天際飄滿霞雲,富含靈氣的晴雨歡欣鼓舞地下滿整座山頭,紫霞與祥雲宛如彩帶,喜氣洋洋地聚湧而來,連隔壁宗門都被驚動了,派了好些弟子來探聽狀況。苗苗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氣勢十足地以一道極精巧的劍氣劈開石門,百斤重的厚重石門在巧勁下飛出數尺遠卻完好無損,引起眾人驚呼。

      塵灰散盡,他纖長的身影凜凜而立。

      金丹已成的苗苗看起來略有些疲倦,但那倦意卻掩不過他的容光煥發。他比我早築基,脫離凡身、外表停止變化的年紀也早一點,縱然我們同齡,看著比我稚氣;此時不曉得是否藉由金丹期的靈力調整了外貌,苗苗不再是原先少年的樣子了,初初長開的青年容姿豐神秀逸、神態翩翩,宛如一株亭亭正盛的白荷。

      他見洞口前等滿一堆人楞了一楞,端起雲淡風清的神色,一歛月白色的長袍,上前與師父拜禮。

      我巴巴地也想湊上前去跟苗苗說話,卻聽到隔壁門派的兩個金丹修士在小聲議論,先是一人說,「這是地坤吧?可是看起來並不柔弱啊?」另外一人則回道,「他是劍修,劍修普遍都身強體壯,或許體質也因此有所加強?」

      他們最後閉上眼感受了什麼,篤定地說:花香濃郁,是地坤沒錯了。

      我什麼也沒聞到,不動聲色地悄悄深吸氣,也沒能聞見一星半點花香味,因此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

      我才疑惑著,隨即想起師兄先前提到的,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能察覺的「香息」。

      所以……苗苗的香息,是花香嗎?是什麼花呢?

      苗苗與我相知相伴已久,可以說是世上最理解彼此的人,此時猝然有人彷彿比我還明白似地、輕率地談論他與他身上的什麼──而我對此不僅一無所知,還插不上話──我的心頭不甘心地酸了起來。

      那兩名修士注意到我的視線也只稍稍壓低聲音,似是知道在人家地盤講閒話並不得體,可眼見地坤現世又實在忍不住,興奮地指指點點。我不喜歡他們的口吻,在他們口中,苗苗似乎只是一名罕有的地坤,而不是一邊跟師父說話一邊偷瞄我的、活生生的人。

      我見苗苗與師父師兄以及上前賀喜的人們說完話了,趕緊迎上去,還趁機用身軀擋住那兩人的視線。苗苗對這些風言風語渾然不覺(這樣才好),笑瞇瞇地拉我的手,口氣頗自得:「阿原,我修成金丹了哦。」

      「你還趁機鍛體了呢。」我不想讓他被我的情緒影響,口氣如常地逗了他一句。不只是外貌顯得年長了一些,他連身高都有所變化,現在已經能跟我平視了。

      「我不想總是比你矮嘛。」他笑著說。「現在這樣不是威風許多嗎?以後要是有人再來找你麻煩,我就可以把他們打得更遠了喔!」他揚了揚手中的劍。

      「我只要待在丹房跟藥廬不出門就好了,你別老是想打架嘛。」

      「這怎麼行,之後我們還要一起探訪秘境的!」   

      我看著他如今與我年齡相仿的外貌,發現他心裡還是那個與我一起長大的少年,護短的個性、笑起來有些沒心沒肺的樣子,都是我熟悉的模樣,而稍稍安心下來。

      我還是很介意自己聞不見他的荷花香息,但那說到底,也就是氣味罷了,聞不見,也不表示我就不認識苗苗了,對吧。要是當真非聞不可,也可以直接去嗅真花了事的嘛。

      「順利晉升,恭喜你啦。」我與有榮焉地祝福他。

      「嘿嘿。」他開心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即使他真的成了地坤,我們的相處也不會有變化。我豁達地想。

      我還是不明白地坤的潮期是什麼、執著的天乾又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潮期會成為苗苗修練上的阻礙,那我便想辦法尋出有所助益的丹方──像他用劍打跑欺負我的人那樣,藉自己的煉丹才能來助他一臂之力。假使真的有天乾來騷擾苗苗,我儲藏至今的毒藥毒草毒丹也不在少數,盡管來,就算我的修為不高也要讓他們嚐嚐丹修的厲害。

      我暗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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