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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懼相別

眨眼楓葉已然又豔了兩次,謝了兩次,日子就在顏色的更迭上似快似緩地流淌而過。這兩年來皇甫卓的身子漸有癒勢,抽高了,氣色好了,反應愈來愈敏捷,劍法愈來愈進步,不只皇甫一鳴極感欣慰,皇甫卓自己亦是大為心喜。以往因長離劍戾氣影響而覺得黯淡不可撥視的未來,如今看來已是曖曖含光,皇甫卓心態上因而倍感積極,在武學上更加勤勉。

誰都知道這一切該歸功養劍人夏初臨,皇甫一鳴對她在日常用度上絲毫不吝,加上皇甫卓不避諱的另眼相待,門中上下幾乎是將她當成自家小姐一般服侍,差別只在她是夏小姑娘,不是皇甫小姐。初臨明白自己不是真的小姐,她能進到世家名門之中,在他人眼裡已是無可觸及的幸運,即使知道皇甫卓待自己好,即使自己能夠對她的卓哥哥千般撒嬌,她心底還是有道底線,從來不敢逾越,稚嫩卻早慧的心靈規規矩矩地守在這高牆深院之內,像個遠離世囂的隱者。

但她畢竟仍是個孩子,還在眷戀親情的年紀。

這一夜,晚風舒爽,皇甫卓傍晚練完劍灑了身子,在房裡琢磨著雕玉之技。皇甫家從事古董生意,尤精玉器,他自小耳濡目染,對玉類特別感興趣,文功之中,他喜好玉雕學問勝過詩文極多。

鑽研了一陣,已到就寢的時辰,略為收拾之後便熄了燭火,上榻眠歇。神智尚在清醒之中,突然聽到外面起了喧嘩聲,睜開眼往門窗看去,火光亮晃晃地在屋外紛亂移動,皇甫卓心中一凜,忙起身開門去看,就見院內門人疾走,口中不斷呼喝。

他攔住一名弟子問道:「怎地這樣亂,發生什麼事了?」

「稟少主,夏小姑娘不見了!」

「什麼!」皇甫卓大驚道:「怎麼回事?」

那弟子道:「青鸞說她出房去端水要服侍夏小姑娘就寢,回來卻不見人,裡裡外外尋了一遍尋不著,發現房裡少了些夏小姑娘平時珍藏著的物事,怕是要逃,便緊急稟報門主,門主已經下令盡數封閉莊內通外的門路,大夥兒正在找人。」

皇甫卓心中一緊,疾往別院奔去,思緒紊亂。

她想走?她在這兒過得不開心嗎?為什麼不跟他說一聲,卻要偷偷逃跑?愈想愈怕,愈怕愈急,腳下愈快,所經之處無不燈火通明,門人呼喊著初臨的聲音不絕於耳。

路上經過兩名弟子,聽見其中一人怨道:「那夏小姑娘在皇甫家吃穿用度幾乎比照少主,又跟著少主讀書習字,想學什麼就學什麼,少主還要眾人將她視為皇甫家所出,可她竟然逃了,簡直不識好歹!要不是皇甫家,憑她那出身哪能得到這般待遇,來此還不到三年,當真以為自己是富貴人家的小姐了嗎?」

皇甫卓聞言大怒,停步喝道:「住口!」

「少、少主!」兩名弟子這時才注意到他,惶恐地站立在原地。

皇甫卓怒顏斥道:「夏小姑娘是皇甫家請來養劍的客人,尊之重之乃屬應該,豈容你們這般言辭詆毀?而且夏小姑娘失蹤的原因尚且不明,怎能空口猜測、胡言亂語,難道不知悠悠之口能殺人?我皇甫家素講仁義俠直,你們既為門中弟子,卻不思自重,所學豈不白費!」他雖未及志學之年,然而平日談吐舉止早有少主的識見氣魄,這時一番疾言厲色,只將那兩名弟子訓得面色如土,俯首認錯。

他下令道:「待尋到人之後,你二人自去修文院對著皇甫門訓思過兩個時辰,現下先去找人吧!」兩名弟子不敢有違,低聲應諾,快步離開。

皇甫卓深吸口氣略平怒意,擰著眉匆匆來到別院。青鸞正在初臨房裡急得團團亂轉,見到他急喚了聲「少主」,他將房內可能藏人的地方盡數掀了一遍,青鸞在一旁焦急道:「我都找過了,沒在房裡!」

皇甫卓跨出房門,青鸞慌張地跟了出來,皇甫卓叫住她:「妳待在這兒別離開,以免初臨回來。」

青鸞忙道:「是!」

皇甫卓離開別院,一時也不知該上哪兒找人,微一思忖便往書房而去,沿路不停喚著:「初臨,初臨!是我,妳快出來!」回應他的只有其他門人叫喚她的聲音。

書房滿室漆黑,皇甫卓點起燈踅了一圈,房裡沒什麼能夠躲人的隱匿之處,未見她,他不禁喪氣地坐倒在椅上。

她會躲在哪裡,還有哪裡是她喜愛或可能藏匿的地方?或者她其實已經偷溜出莊了?但莊裡各處無論何時都有人巡視,她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如何能毫無聲息地避開眾人視線而不被發現?她又為什麼要不告而別?想著想,喉間梗著一口氣,竟是想哭。

皇甫卓失神地坐著,瞥見桌上寫字的紙張,愣愣地盯了一會兒,身子陡然一震,坐直起來。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記得初臨在皇甫家的第一個元宵,城裡大街小巷懸滿了花燈,熱鬧非凡,她在家鄉沒見過這等陣仗,隔牆望著高過牆頭的連綿長燈,神情又是渴望,又是失落。

她在莊內未有父親的許可不得出門,他好幾次向父親說情,要帶她上街遊逛,都給父親或直言或暗示地回絕了。問為何不行,父親總說是為了皇甫家好,可他不明白帶初臨出門有何問題,疑悶在心,卻也沒再多問。

那一次他希望能帶她去逛燈會,依舊得不到父親的同意,無奈之下,又不忍見初臨那明明渴求卻又壓抑不說的神情,便自己動手紮了個簡單的花燈送給她,燈皮上繪著她最喜歡的楓樹紅葉。她拿到花燈時又驚又喜的神情,像極了寒雪之中乍開的春梅,他有些惱,惱自己不能給她更多。

近晚,花燈盞盞亮起,將夜裡的開封城照耀得猶如白晝一般明亮,門中年少的男女都興高采烈地出門遊燈,他特意留在莊裡陪伴初臨,不使她覺得寂寞。她開心地提著他送她的燈籠,兩個人串著院落自在漫步,在略顯冷清的莊院內有幾分探險的味道,也很是自得其樂。

繞了一圈來到荷花池,曲橋旁有一株張牙舞爪的大楓樹,盤踞得十分桀驁不馴,枝臂張狂地橫出了牆外。初臨抬頭望著大楓,突然嘻地一笑,將花燈遞給皇甫卓:「卓哥哥,替我拿著一下。」

他不明所以地接過,跟著就驚訝地看她手腳俐落地藉著一旁石景和樹身上的凹曲爬上壯實的枝幹。她踩在枝上往牆外眺,哇地讚嘆了一聲,向樹下的皇甫卓伸手:「燈給我。」

皇甫卓倒轉燈柄遞上去,她將花燈掛在枝椏上,對他笑:「卓哥哥快點上來,這裡看出去美極了!」

皇甫卓臉現為難之色,這等攀牆爬樹的粗野行徑門中是一概不允的,他又是少主身份,父親管束甚嚴,出格之事一概禁止,這時見她邀喚,雖然四下無人,仍不禁略感遲疑。初臨也不強迫,兀自在枝上坐下,自行欣賞牆外風光,兩腳輕盪,唇角噙笑,十分怡然,轉頭又對他道:「卓哥哥,外頭這樣熱鬧,一年才一次,不出去玩實在可惜,你不用陪我,我沒關係的,這裡也很好,你快去逛燈會吧。」

她臉上沒半分勉強,純真笑容裡漾著滿足,皇甫卓心裡一緊,抿著唇撒開手腳也爬了上去。他雖然沒爬過樹,但手長腳長,又是習武之身,動作之敏捷較初臨有過之而無不及,一下子就來到她身邊。初臨笑得愈加燦爛,往旁挪了挪身子,讓出空間給他。

這般眺望出去,滿城花燈鋪就成一汪燈海,光暈渲染蔓延,直衝黑幕,欲與抗衡,極為壯觀炫目,皇甫卓也忍不住讚嘆出聲。初臨看著他,眸中盡是感激之情。

「卓哥哥,謝謝你的花燈,謝謝你留下來陪我。」

皇甫卓搖頭:「不用謝,妳開心最要緊。」

初臨欣然一笑,他被她的笑容感染,只覺得四周都暖了起來。隔年的元宵節他買了個華美的燈籠送她,她卻說只想要他親做的,他只好又紮了一個送她,比去年的稍稍多了些花樣,她亦做了一個回贈給他,兩人約好往後每年都要互贈,等到累積的數量多了,就要掛滿皇甫家每個角落,這樣他們以後便不用出門賞燈會了。

皇甫卓來到荷花池邊,幾個弟子穿梭在曲橋上,不迭聲地呼喚著初臨,他往大楓樹看去,上頭自是無人,有人的話早給發現了。他沿著池岸一步步走向大楓,緊張了起來。萬一初臨不在怎辦?他是想不出其他可能之處了。來到近邊,隱約聽見樹下傳來可疑的啜泣聲,他屏息站定在樹的三步之外,對著根處的一團漆黑輕喚:「初臨?」

泣聲倏止,黑暗處出現一片雪白衣角,初臨小臉緩緩探了出來,上頭淚痕滿佈,扁嘴哽咽地叫了聲:「卓哥哥。」

皇甫卓鬆了口氣,見她還躲著不出,頓了頓道:「妳等等。」向最近的弟子走去,低聲吩咐道:「去向門主稟報,說夏小姑娘找到了,我來勸她,你們都收了人,別來驚擾。」弟子趕緊去了。

皇甫卓走到樹下,初臨懷裡抱著一個木盒,緊挨著根部坐著,一抽一噎咬唇忍著哭聲。他坐到她身旁,掏出她繡給他擦汗用的帕子,替她拭去一臉的淚,一時卻不知要說什麼,默坐半晌才開口:「妳想離開這裡?」

初臨一面啜泣一面搖頭:「沒有,我只是……我只是好久沒看到我娘了,我想回去看看她,打算看過就回來的……」

皇甫卓心中懸著的大石落定下來,原本繃緊的臉亦隨之放鬆。是啊,她來此已近兩年,並不曾回鄉探望,也難怪會思親了。

「妳想回家,跟我說就好了,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我還以為妳不喜歡這裡才要偷偷離開。」

初臨又哭了起來,皇甫卓忙道:「我是擔心妳,怕妳一個人會出事,並非責怪之意,妳別哭啊!」

「門主一定不准……可我又很想回家……才會……才會……」

皇甫卓輕拍她的背,猜道:「妳是想從這大楓樹爬出去是嗎?」

初臨點頭:「可是我還來不及爬上去,大家就開始找我了,我只好先躲起來,又怕被找到,會挨門主的罵。」

皇甫卓既莞爾又憐惜,安慰道:「不用怕,我來跟父親說,他不會責罵妳的,我們都只是擔心,沒事的。」

初臨點點頭,漸漸平靜下來。皇甫卓拉她起來,牽著她來到主廳外,門外候立的弟子上前道:「少主,門主說了,今日已晚,大家多有折騰,夏小姑娘多半亦是驚累,不如回房歇了,今晚之事明日再說不遲。」

皇甫卓點點頭,帶初臨回到別院,青鸞又哭又笑地拉著她輕怨,自去備水替她梳洗更衣。皇甫卓見已沒事,向初臨道:「妳早點睡,我先回去了,明日父親那兒我與妳同去,不用擔心。」

轉身要走,初臨一把扯住他衣袖,慌道:「卓哥哥別走,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他一怔,看她雙目紅腫,滿臉驚惶,身子微微顫抖,看著十分可憐,她又央道:「只要陪我到入睡即可。」

皇甫卓心下憐惜,不忍相拒,便道:「好吧!」脫下靴子,盤坐於床榻外側。初臨趕緊上床,將長離劍往裡側挪拸,木盒也放在一旁,窩進被中。兩人都還未及意識到男女有別的年紀,渾不覺有何不妥,皇甫卓替她蓋好繡被,指了指她方才一直摟在懷裡的盒子,問道:「裡面裝了什麼,要給妳母親的禮物?」

「不是,是我想給娘看的東西。」說著爬起來打開盒子,卻是一疊練過字的紙張,那張他寫下兩人名字的,以及她練習寫滿兩人名字的,就在最上頭。「我要告訴娘,我識得很多字,會寫很多字,還會背好些詩文了!」

再來是他初次送她的花燈,折得整齊安好,還有一些青鸞、張大娘和他平時送她的小玩意兒。「我要讓娘知道,大家都很疼我,我在這兒過得很好,她不用操心。」

他看看她,暖暖一笑,隨手去翻那疊練習紙,驀地瞄到一張不屬於文字的繪圖,抽出來一看,卻是一個人像,兩眼大小不一,眉目歪斜,頭大身小,若非一旁寫著「卓哥哥」三個字,他絕不會聯想到這人竟是自己。

「這個……」皇甫卓僵硬道。

「哦,我要跟娘說皇甫家裡對我最好的就是你,想讓娘知道你長什麼樣子,所以畫了這幅畫。」初臨盼賞地看著他:「卓哥哥,我畫得好嗎?」

皇甫卓忍著沒說五歲的小孩畫得都比她強,摸了摸臉喃喃道:「妳母親要真以為我長這副德行就糟了。」

「卓哥哥說什麼?」

他清了清喉嚨,「我是說,圖畫總有不盡實之處,有機會我直接去見妳母親便了。」將那張畫折了折揣進懷裡,以免流傳出去,又替她攏了攏被子道:「睡吧。」

初臨復又躺好,靜了一會兒,又道:「卓哥哥,門主是不是很生氣,所以才不見我?」

皇甫卓頓了頓道:「沒有,父親是怕妳累了所以明天再說,沒別的意思。」

「門主真的不會罵我?」

「不會的,有我在呢。」皇甫卓輕拍她的頭,「別胡思亂想,快些睡了。」

初臨嗯了一聲,閉上眼睛。皇甫卓也覺得有些累,背靠著牆閉目養神。忽然聽見初臨輕咳幾聲,他矍然而醒,低問:「初臨,妳生病了?」

她睜眼道:「沒有啊。」

「是不是剛剛在外頭吹風受了寒?」

初臨搖頭:「我偶爾會咳個幾聲,倒不覺得有何不適,不礙事的。」

皇甫卓蹙眉微想,道:「以前好像沒聽妳咳過。」

她唔了一聲也想了想,說道:「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也沒留意。」

「明兒請大夫來看吧。好了,妳別一直說話,快點睡。」

「剛才是你先跟我說話的。」

皇甫卓忍不住笑了出來:「是我不好,睡吧。」

初臨嘻嘻一笑,不復言語,不多時便傳出輕勻規律的呼吸聲。皇甫卓自己亦睡了過去,醒來時略感腰背痠僵,大概睡了有一段時間。確認初臨已然睡沉,才輕輕套上靴,放下床幔,悄然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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