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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的漢民族之心

十八世紀的漢民族之心

英娜知道她正在作夢。

每次在夢中都聽到這樣四個音節、重複二次。

咚、咚、咚、咖、咚、咚、咚、咖  

啊!

不是這樣的。應該是再生動一點

咚、、

咚、、、、

咚、、、

咖!

對了、似乎由高音到低音。而且最後一個音收的很短。然後又重複一次,只是強弱音調稍稍不同。

(咚)、、

(咚)、、、、

(咚)、、、

(咖)!

重複了二次、四個音節、八點節奏。說歌唱不像歌唱,又不像是哪種樂器。但英娜總覺得這音階像是自己天生的一部分,即使不用思考,也能隨著說出的每一句話語、自然地產生共鳴。

當然、這是在夢中。

「英娜、英娜!起來了、船靠岸了!」

啊公的喊叫,將英娜由夢鄉中拉回現實。這裡將開始的、是在一個偏遠海島的奇幻故事。

時近夏末、熱暑漸收。

這海島南、北端的氣候相差極大。相較於南部燥熱秋老虎的日頭、北部已是一絲涼意壟罩大地。

此地位於海島北端。品種奇特的蘆草遍佈全域。原本是在地部落"萊崁"與"八里芬"的交界之處。漢人來到之後眼見比人還高的蘆草覆蓋、隨風起伏下猶如斑斕老虎潛行。於是稱此地為"虎茅庄"。並在其中稱為大坵園、北窩頭或簡稱大園的旱田區域,開墾耕作並修築港口。

這順著天然溼地建造的港口,還有一個有趣的地方。由於大部分的工人都姓許,因此被當地人戲稱為"許厝港"。久而久之也變成正式名稱了。

這一老二少,三人搭著渡船來到。上了岸後、問明路就緩步走向此地漢人墾號"郭樽"主人郭光天的大宅。

但這老人卻非等閒人物,其武功之高,在當代甚至被人尊稱"黑水溝二岸第一奇人"。

其姓名也很奇特,基本上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但江湖人皆尊稱為"英家老爺"。

只是名聲與實力,有時並不代表優渥的生活與收入。

自兒、媳相繼去世後。英家老爺就身兼二職,照顧二個孫子。

由於自己是沒有戶籍的黑戶,無法依正規的登記取得田地。這種沒有墾號與土地證明的私田收成只能在路邊排攤販賣,不能進入市集。就算有朝廷商號證明的"郊商"肯幫忙收購,其收入也僅勉強糊口。

這二年遇到乾旱,市場價格波動更是難以掌握。

此刻卻接到老友、漳州人士郭光天的邀請。但由於找不到人照顧孫子、孫女。就這樣、英家老爺帶著二個小孩來到了郭家大宅。

遞上郭光天所寄的信,同時說道:「嗆咖利簍牙共,四英嘎耶來拜哄瞜。」

(註:這是以漢語南方方言的發音直譯,意思為"請和你老爺說、是英家的來拜訪了"以後為了閱讀流利,將直接翻譯。僅在必要時保持原音)

一走入大門,英家老爺不禁心想:「井條有序、格局不凡、但最重要的竟是一片祥和之氣。這老友能在這塊地面立足,果然有過人之處。」

原來這時代漢人要來這海島開墾,要向官府先申請"墾號"的認證。

必須要繳交不算輕的稅負,而且渡海來開墾的農工還不准攜家帶眷。

男人的陽剛血性,再加上不時要防範野獸、強盜與當地番族的摩擦也時有所聞。大多數墾戶都戒備森嚴,彌漫一種緊張氣氛。

但郭光天卻大不相同,一到此地便先建設水利。開挖"湖底埤"引入河水,並挖掘引水圳渠,更與當地居民共享。

於是當地人也將這大宅附近稱為"圳頭"。這名稱固有"此乃圳渠之頭"的意思,也暗指了郭樽乃是"圳渠開拓"之首。

和諸多介於兵寮與工寮之間的墾號不同。郭家大宅不但有四方圍牆、還有前、後、東、西各屋建築,遠望就像是中原的大莊園。

但英老爺心想:「沒有客籍墾戶常見的圓樓土牆,也沒用漳州人的防禦竹林。這位老友雖然事業有成、與鄰和睦,保安上的建設卻是相對不足。」

待進到前院中央時,卻見到四、五人身穿一色白底、黑邊短罩,袒露胸膛在走道一旁垂手而立。

「看來應是此地熟番、道卡斯(音、Taokas)一族的裝扮,為何會在這聚集?」

正自奇怪時,一名家僕走來躬身道:「老爺說、不巧正有要事須立刻處理。還請英家老爺見諒。並請到旁廳稍作歇息,老爺馬上就好。」

英家老爺點點頭。正要家僕帶路時,聽到大廳方向傳來爭吵聲。

「鴨滿秀雖林、棍!」

這句話讓英娜不由得頭一偏,問道:「啊公、有鴨子嗎?」

「不是、英娜妳先別說話。」

英家老爺心知,這句話是屬於中原南方的"客家"語。意思是"野蠻畜衰人、滾"!

(註:客家語的發音為"hon55   ngin11    hiug2   soi24   ngin11    、gun31!以後為了閱讀流利,將直接翻譯。僅在必要時保持原音。畜衰人是客家語俚語、意指會讓人倒楣的人。)

轉頭一看,一藍衫男子正從大廳處疾步而出。此人身材五短圓肥,頭頂微禿、細咪咪的眼睛配著老鼠似的八字鬍。後頭一個高挑的戴眼鏡儒生也忙不迭地緊跟追出。

那位藍衫肥胖男子,走到院中看到番族男子。戟指罵道:「你們這些沒有文化與教養的番邦,能有幸與高尚的漢族共事應感到光榮了。竟想要雇用我?爾等蠻夷!竟妄想騎在有五千年文化的漢民族頭上?平起平坐都算是汙辱我了!」(客語)

英家老爺眉頭一皺,這種自以為有民族優越感的倒是不少見。但如此露骨謾罵,人又不是木頭,勢必引起一番爭執。

果然、即使聽不懂,也知道是污辱人。一幫番族青年立時怒目而視,圍了上來。

眼看就要圍毆。英家老爺拉著英娜與小孫子、英宗傑退在一旁。卻不想立刻出手。心想:「先讓他挨個二、三拳,再出手制止不遲。」

只見剛剛那眼鏡儒生急忙介入番族青年與藍衫男子之間,並大聲喝止番族青年。一干番族青年立時退後,看來這儒生竟是首領。

只見這儒生轉身向藍衫男子拱手哈腰,看來正要說些場面話。藍衫男子卻怒斥:「無知蠻夷!不必假惺惺!」(客語)

這下連英家老爺都嘴角一歪:「這混蛋不通情理!」

只見一眾番族青年怒氣比剛剛更勝。儒生也呆在當場。

眼看衝突無法避免,一人聲若洪鐘:「請各位看在老頭囝的面子上!住手!」

只見正廳走出另一銀髮瘦小老者、此人漏斗似的倒三角臉上滿佈皺紋、嘴上厚蓋一撇濃密鬍鬚。身穿黑色錦衫綢緞。英家老爺認出此人正是老友郭光天。

只見眾人立時停手退開。藍衫男子瞥了眾人一眼轉身即走。

郭光天揚聲道:「啊、薛先生!薛先生!請留步、還請多多包涵啊。」(客語)

只見藍衫男子在門口轉身拱手:「郭員外請見諒,但這蠻荒之地在下在也待不下去了。待收拾好行囊家當後,我就回故鄉去了。後會有期。」(客語)

說罷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了。

那儒生一直低頭躬身呆在當場。待郭光天走近時才苦笑搖頭挺直腰桿。

卻見此人年近二十、一臉濃濃的書卷氣息配著略見蒼白的肌膚。

俗氣圓框玳瑁眼鏡,在這男子的臉上竟顯得風雅。綁著辮子,又不像當時男子般剃光前額。加上身著儒裝,手持摺扇。

似乎是個書香世家子弟。

但深墜的五官輪廓和比中原漢人更大而漆黑明亮的眼眸,說明此人有在地部落的血統。只是單看其身形,又比一般漢人男子更為秀氣俊俏。

英家老爺卻眉角一揚。這男子在一席書生儒裝之下,也藏不住極具爆發力的肌肉。而且呼吸吞吐勻長、移步重心穩定。在柔弱偽裝下,肯定有驚人藝業。

忍不住盯著此人,英家老爺心想:「剛剛沒注意到、是個文武全才的年輕人!如果將來要替英娜找個好丈夫,就得找這種人。」

只聽郭光天對此人說道:「賢侄抱歉了啊,沒想到薛先生偏見頗深……唉。」

那儒生回禮道:「不!是晚輩潛越了、給光天爺添加麻煩真是過意不去。今天先謝謝光天爺招待。改日再登門拜訪賠罪。」

說罷拱手為禮、領著眾人退下。

看著儒生的背影,英家老爺對著郭光天說:「好個青年才俊,這是郭員外您朋友嗎?」

郭光天苦笑道:「抱歉讓您看到這一幕了。還叫囝郭員外嗎?都認識幾年了?還是叫囝郭兄就好了啊。」

英家老爺笑道:「禮多人不怪,英娜、宗傑見過郭伯公。」

英娜與英宗傑一齊道:「郭伯公好。」

童音幼嫩,郭光天聽得好不舒服:「這就是彗兄(指英娜父親英慧)的小孩吧?幾年前與世侄有數面之緣,直到最近才知道彗兄的事蹟啊。確實是轟轟烈烈!真可惜一代英才早逝,還請節哀順變。」

英家老爺一挺腰桿說道:「世間生死有定數。在此先謝過郭老爺賞識,犬子一生只求無愧天地,至於是非論斷、就任由世間人去談論吧!」

郭光天點頭認同,即令家僕帶小孩到一旁休息。再請英家老爺正廳就座。

坐下後,郭光天令人奉上茶點,更拿出一份地圖:

「自從中興王、朱一貴起義失敗後,原本老夫也認為不會再踏上這海島。

但雍正三年時海禁鬆動,開放米糧買賣。

當時的府海防補盜同知"王坐梅"先生是囝好友。

在他的鼎力邀請下,雍正五年時才申請的這墾號"郭樽",又召集了家族鄉勇共一百零六人來此開拓。」

說著卻瞪著眼笑道:「當時就聽到有一個"英家老爺"武功高強啊、還能降妖伏魔啊!就猜會不會是你?」

「老友你還真找了個好時機開張。」

英家老爺的笑容略見一點揶揄:「在此地開拓肯定與在地番族、部落間多有摩擦吧?不然何必要請海防同知……記得叫尹士俍吧。帶兵先鎮壓龜崙番社?,好奪地開墾?你知道因此流傳的名聲並不好聽嗎?」

「借兵墾地的郭光天!」

郭光天苦笑道:「老夫知道世間的人是怎麼說的。但就像現在朝廷為汙衊"中興王"形象,而在民間流傳耳語用”鴨母王”來稱呼一樣……」

說道這、二人不禁一陣沉默。朝廷利用流言蜚語抹黑,在中原歷史屢見不鮮。前朝還有陣前抗敵的忠勇將軍,卻被冤枉為賣國賊而死的實例。

多年前、朱一貴在南方舉起”反清復明”的大旗。

自稱"義王"、更立國號為"大明"。

這一次”大明王朝”的起義到兵敗只有短短數月,卻燃起了漢人心中民族再興的希望。

於是北京朝廷故意散播傳言,將朱一貴稱為"鴨母王",似乎在嘲笑只能指揮鴨子。

然而這樣的手段,卻讓被統治的民族心中更為忿忿不平。因此漢人私下常以"中興王"來稱呼朱一貴。

其實這二人也參加過這場起義,英家老爺更因此而被官府通緝中。只好捨棄本名、用稱號在江湖活動。

若非兒子巧遇舊人,雙方可能到死不再相見。但現在說起這破滅的理想,不免心中一痛。

郭光天:「很抱歉,這話題不好。當年英勇,還是留在過去吧。那同知大人、尹士俍是因為龜崙番社的人,酒醉後殺害漢人,並非來幫囝。不過世人要誤解,也由得他們去。而且……當年這事和您也有些關係。」

英家老爺:「和我?」

這一次的會面是郭光天請託的,難道和這番談話有關?

卻聽郭光天說道:「但這和今日的主題無關。也請老朋友您寬容一下,先別追問當年的情況。囝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告送您實情啊,但不是今日。」

英家老爺聽了只報以會心的一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一些秘密也無可厚非!

「回到正題上來吧!」

只聽郭光天續道:

「這裡地面北抵八里坌(parrigon)、龜崙(Kulon)以及坑子(khenn-á)三大部落。

南方則越過宵里(Xiaoli)和淡水廳(今日新竹)相望。

本人、漳州郭光天!就在這塊地面上與萊崁(Lamcam)一族訂下契約承租土地,並取得墾號。

至今辛勤開拓十五年。雖說是富足,但若真的想飛煌騰達!老友啊……」

郭光天表情嚴肅地說道:「囝想挑戰禁山、海禁!」

聽到此處,英家老爺如遭電殛。

康熙二十三年(1684)所頒布的"渡海三禁"不但規範漢人來這海島的資格與限制。更另行頒布"禁山令",嚴格限制漢、番之間的交流與活動區域。但到故事發生時已有四十五年了。相關規定鬆動早是事實。

展開地圖:

「說到梅花鹿皮以及水鹿皮,以前紅毛人(荷蘭人)曾一年售出十五萬多張。現在北部交易都由竹塹獨佔、絕大多數由"竹塹港(今稱新竹舊港)"以及"紅毛港"(位於今新竹新豐鄉)出口、但是啊……」

郭光天指著地圖上位於南方崁口處的幾處港口:

「現在開拓的港口已能容納快船。

囝ㄟ船甚至可走俗稱"大北"的航道。北上天津府(今天津)市場,或朔江直通江陵(南京)。

如能直接交易皮貨、再請到高手皮師相助硝製。

將來一張皮件獲利可達目前的數倍以上。去年起就此構想,組成使節團。數次走訪角板山(今復興鄉)等地部落。甚至前進到竹塹內陸的尖石岩(今新竹、尖石鄉)。

對於交易一事各部落回應熱絡。」

說著郭光天臉色忽地一沉:「但十三日前一行六人卻在大姑陷(今日桃園大溪)的邊緣遇害。全身佈滿傷口、首級全被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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