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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後

    「一生再也不見面。」

     

      在我們罪名宣布後響起,我只願記得你的聲音,而忘掉你的臉。你必須從我的生命中刪除,儘管心會痛楚,卻比不過罪惡,它一生與你同在。

      一輩子都不見你,這場罪惡的共同生命體。我們隔離世界之外,關進狹小黑暗的牢房,一刻再也沒辦法正常呼吸。

      當愛變成罪惡的開端,它不再是愛。

      在做出無法挽回的行為時,你從前腦中如何的幻想,這一天凌駕了現實,你無法回頭、倒帶。你只是抱住以愛之名的浮木減輕罪惡重量。

      天使變惡魔,回不去了。大家會永遠記得你這個惡魔,儘管你曾是天使。

      刺眼的太陽使我雙眼睜不開,我極力用手掌擋住罪惡的那一面,陽光還是隨著指縫流淌下來,照亮在持續生長的平頭上,背後正關閉著監禁中的罪惡。

      我走於灰色邊緣,恐慌重壓身子,我將不屬於世界,或者說世界沒有你。

      街道的行人錯身消失在每個角落,低頭盯著破舊白鞋的自己步伐,我感到別人的異樣眼光,他正看穿你背後,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而竊竊私語。我無法反駁,雖然你付出自由的代價,都不足以償還。

      他們並不是真的注意你,你知道的,但心卻自發性的像隻小狗驚慌失措地夾緊尾巴逃竄,黑暗見不得光明。曾經熟悉的街道步步倒退,變化很大的是我還是這地方,我又怎麼能清楚呢?

      所有景物都在變。我的心還躲在當年場景時空裡,一時都忘不掉,也絕不可能忘掉。

      罪惡,能忘掉嗎?它不原諒你!

      我沒地方住,應該說沒臉回家。爸爸自我入監以後就不曾來看我,我能理解他沒消息,是我破壞了完整的家,他又怎麼能理解我所犯下的罪呢?現在我該做的就是別去找他。

      我還是忍不住想偷偷探望他。走過童年必經的石階,數著一階、兩階的遊戲,腳步不再輕盈。在牢裡很常想起童年的種種,它是一場美夢。

      隨之而上是以前和同伴們聚集玩耍的花圃,種植著爸爸最愛的向日葵。花傾向陽光開得美麗極了,我輕輕觸碰花蕊,感嘆不復從前。

      家的大門緊緊閉合,房屋年久失修像沒人住的感覺,牆上白漆整層剝落,裸露出灰色水泥,門牌蒙上一層厚厚的灰,我沒勇氣繼續向前。淚滴從眼眶滑落,模糊不堪的家,是我一手造成的。

      抹掉淚痕,果斷地轉身離開住了十五年的家,就像當初的決心一樣。

      家隱沒,手拿簡便的行李,一個人孑然一身,這時我二十三歲。

      決定搭火車至家鄉以外的城市,再多不捨僅餘一條離去的路,我不奢望誰原諒。他死亡我活著,求什麼原諒。

      說真的除了自己家鄉,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只想起從他口中曾描述過的他家鄉,一直都想去看看。雖然是他所在的城市,但並不是要見他,去也無妨。                  

      我握著車票前進未知的或許他在的目的地。火車經月台呼嘯而來,我深呼吸著人群隨之的竄動,踏上階進入車廂,隨便找個靠窗位置就坐下。

      一路上我沒有仔細察看窗外變化萬千的景物,很意外我安穩睡著了,好久沒這般感覺。閉著眼,一切回復常規活生生動作,我沉睡,身體漂浮空中,幻化成小鳥展翅,卻飛不出滿是鐵杆的牢籠。

      冷汗浸濕全身,突然聞到一股血腥,傳來了一個聲音哀求著我別打他,尖叫劃破夢境,我驚醒而坐起身,警覺地巡視一遍周圍,這才稍稍喘口氣放鬆。

      自殺是充斥腦袋的唯一念頭,但心裡深處總會及時傳來個聲:「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我在心裡死了千遍萬遍,各種淒慘死法都想過,但摸完心臟後苟活了下來。

      我沒放過你,又怎能放過自己?我想你同意吧。

     

      漫步你的城市,完全無感,連接的唯有你。街道上車水馬龍,我是毫不相干的路人,正尋找住宿的陌生旅館。明天才是未知的可怕。

      旅館擺設很簡易,但都比監牢好;一張床、一桌椅、一台電視、一扇隨時可以出入的門。我瞥見浴室,立刻拿出衣服急往浴室去,褪下全身衣物凌亂得擺上衣架。轉開熱水仰頭淋浴我的世界,拿著香皂很仔細地抹上每一寸肌膚,像要抹去所有不堪,很用力清洗。

      凝視鏡子裡的我,陌生感侵襲,玻璃霧氣使我抹過鏡子裡的我。很久沒再照過鏡子了,我討厭自己。水順著髮絲不停滑落,像血流滿他的臉,不管我如何逃避,他化成我每晚的夢魘不停歇。我把視線落在肩膀,抓痕似乎永遠存活著,這是你留給我的警惕印記。

      埋進枕頭,我恐懼夜晚寧靜,像你了無聲息的那刻。閉上眼,感覺兩行熱度在臉龐濕潤,無止盡的抽泣伴我度過牢中歲月。

      以為眼淚乾涸了,好多次都哭不出來,這讓我更痛苦,心如滾滾洪水等待著爆發。我面無表情,心滿目瘡痍,聖經也無法讓我安定,必須讓洪水過後,才得已入睡。

      我用棉被裹住全身,躲進黑暗與你抗衡,汗水總是浸濕我躺過的一切。我喜歡濕熱的感覺,這代表我又活過漫漫長夜。  

      窗外的陽光叫醒我,原來還有如此的溫暖,我躺著賴床。睜眼環顧起四周,意識到我身在外面的世界,一直存有在牢裡的錯覺,雖然恐懼但也開始興奮。

      站起身,走入白色無暇的瓷磚廁所,拿起牙刷緩慢地刷。我再次檢視自己,吐出的白泡沫帶點血色,嘴角沾染上些許泡沫,轉開水龍頭,用手捧著水往口中送。再看一遍鏡子的我,別帶任何情緒,連一抹微笑也不行。

      我想,你看得見。

      連找了好幾天工作,沒人願意雇用我;學歷沒有,經歷沒有,都叫人疑惑。汗水透明衣服,熱辣的太陽溫情迎接,我走在街上搜尋任何一絲機會。

      紅色紙上手寫潦草諾大的字-急徵洗碗人員。我快步走進餐廳,櫃台裡站個中長髮女生,與我對眼,很有精神的雙眸搭著親切笑容。我不帶表情的到她面前。

      「你好,我想應徵洗碗人員。」

      「好的,你先坐一下稍等,我請老闆過來。」她親切說,並指向靠近櫃檯的位置,要我過去坐。

      約莫三分鐘,來了位中年男子,戴一副金框眼鏡顯得精明樣子。他審視我的履歷,像審視犯人,但意外的他沒多說什麼,只叫我明天立刻上班。

      我恍惚走出店外,工作就這樣來了。我轉身看了眼櫃檯那位小姐,她依然親切微笑,親切到我回到旅館了,還想著她。

     

      工作很簡單;清洗大量碗盤,整理廚房,忙碌時就出去幫忙送餐。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無味的孤身生活。

      我和同事無太大互動,我只專注工作上自身的事,除此之外不需任何心思。公司聚會我參與,但同事們私底下的邀約,我拒絕。生活上盡量不交集,我的過去就免於有被撩起的危險。

      可生活總是意外,它硬要來,我也沒法躲開,促成了我與她的交集。她是年輕女孩,怎麼認識的呢?一場真的意外。

      她耳朵雙聾,後頭車子直往她身後橫衝過來,煞車聲她當然渾然不知,不管旁人如何大聲喊叫,卻沒有人付諸行動救她。

      這一幕烙印眼前,身體的本能,而不是我個人念頭。是的,我意外救了她。幸好都只受點擦傷,我們跌坐在地上。她不停道謝,我不適應得接受了。

      萍水相逢這一天,交錯而去的明天。離去時,我卻有預感會再遇見她。

     

      預感準確的一天,我在租屋處附近的街上遇見她,我們簡單打聲招呼,各自又離去。她身上的香味讓我想起了誰,把包圍著密不透風的心用力撕扯開。風帶走了她,汗水侵入眼底,我的視線仍座落於空蕩街角,她消散的小黑點。

      店裡當初接待我的櫃台同事告白了,我很意外,像我這種人也會有人喜歡。我如昔像對私底下的邀約,直接拒絕了她。說真的除了找工作那時短暫的感覺,我對她沒再有感覺。

      之後,她有幾天沒來上班,請了病假。大家心照不宣,店裡的氣氛安靜許多,我反而喜歡這刻的安靜。最終她回來上班了,沒什麼不一樣,只是不再邀約,我倒樂得輕鬆。

      她們看上的是怎樣的我?神秘讓她們欲罷不能。我真正樣子還有多少人看過?誰還記得呢?

     

      電視上不斷重播一男子救一對母子的新聞,我事不關己吃著便當。電話鈴聲不間歇地響,不到一天的時間,我變成了英雄;誰都想接近我,生活闖進了外人,一刻都不能休息。

      在店裡是動物園被參觀的獅子。記者如螞蟻嚐遍甜頭,甜頭久了不新鮮後,便開始嗜血。我的私生活被挖出檢視,無一倖免。

      「英雄是殺人魔」,諾大血紅的字是頭條。

      同事看你的眼光轉為怪物,老闆無情的辭掉你。當初昰英雄的時候,為他賺進大把鈔票;現在骯髒的垃圾必須無償清除。

      我躲在黑暗的房間不出,忘記第幾天了。世界拋棄你很簡單,沒人願意用你;卻還有食髓知味的螞蟻想把你吃乾抹淨,連生存的屍骨都不還你。

      

      語言暴力同我一起長大,心理遍及陰影,分裂多重人格。我無力救治自己,任其自生自滅。

      電視媒體、報紙、觀眾充斥著對付我的語言暴力,還好面對這棘手的狀況,我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這時會出現的人格是我最熟悉的。

      自殘在我的生命裡很常見,都見怪不怪了;手上自割的傷痕不痛,鮮紅血液依舊蜂擁而出,結痂時只有癢字可言,感官喪失了痛覺。

      我走過這段生不如死的時期,再走一遍也沒差。活著你就得經過無數苦難,我很同意這樣的說法。我接受我所要面對的一生,像蜉蝣那短短一生,你們終將淡忘;像被棄置的過期報紙,誰都失去興趣了。

      我依然得往前走完一生,與你們無關的,我一生。   

      一線曙光射入黑暗,顯得耀眼。你出現了。

      新書出版的是時候,無可否認。你正在電視裡宣傳,包括消費我們。你依然沒變,我一眼就認出,版面全被我們拿走,你應該很高興吧!

      你生存得真好,而我只能藏於黑暗中窺視。我想你永遠不知道意外是生命裡最多的機會,我的下一步,連我都意外。

      接受了電視邀約,你敢不敢與我面對面,我樂意為你宣傳。節目精彩可期待,比起死亡受害者,活著的傷害者更讓人好奇。

      每天重播我的相同畫面,終於能更新,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值得媒體欣喜。真人更上相,不必用照片和動畫來充數,有什麼讓當事人現身說法更好;一次還兩個。

      節目和平落幕,我們彼此客氣握手,眼神透露什麼訊息。林先生,好久不見。

      你私底下邀約,我很快同意了。呆坐你的辦公室對視許久,誰都不肯說第一句話,就跟當初一樣誰都不肯第一個下手。

      「你為什麼答應邀約?」這次你倒是主動,花了點時間。

      「我為什麼不願意?」我一派輕鬆回答。情緒藏匿得很好,沒白費練習。

      「私底下就算了,你怎麼能上節目?」你放大瞳孔盯住獵物,一刻都不喘息。

      「為了生存。你是推理小說家,我算有名的罪犯,最好的宣傳,不是嗎?」我藐視地反駁他。攻擊習性終出籠。

      「你殺的是你媽媽!怎麼能為了生存而上節目。」你怒氣沖沖說。她好似你媽媽一樣。

      「別忘了你也殺了我媽媽!你以為不一樣嗎?」我輕描淡寫帶過。眼睛透著寒意,冷眼你顫抖的身子,以勝利姿態迎接你下一步。

      「對!我很後悔。當初為了愛情鬼迷心竅,做出這不可原諒的事。」他懊悔的抱頭,緩緩道出。

      「我不後悔愛上你。現在後悔有用嗎?把自己推入地獄的是我們,很可笑吧。」我苦笑說,想伸手碰你,卻抓住空氣中的沉默。

      愛醒了,恨怎能不醒呢?這是我們愛情的最後註解。

      再見別說出口,多餘話語給我們多餘見面,故事不會就此結局,大家不會就這樣算了。我很樂意再回牢裡,心也一直住著沒離開。如果這是我的結局,不也是皆大歡喜嗎?  

      你的書大賣,我也買了一本;不是因為你,只是好奇故事罷了。像電視前的觀眾,我的新聞不再熱烈,已被其他人佔據,但我依然事不關己準時收看。

      生活每下愈況,沒人願意用我;我太有名了,有名到走在街上大家包圍你要簽名。電視節目因為我上的那集收視率破新高,還極力邀請著我。自此沒人再破我的記錄,諷刺吧。

      預感突如其來,聽不見的女孩在旁。兩人併肩坐在我家幽暗的階梯上,比以往更長的交談。她看我的樣子沒有不一樣。

      「你還好嗎?」她輕聲看著地面問。

      「我還好。有什麼事嗎?你不怕我?」我用鉛筆寫在紙上給她看。

      她一看到紙上的字,搶先搖頭回答,「我為何要怕你?你救過我。」她微笑對我說。天使降臨黑暗,照亮你的善良比率。

      「我殺了人,還是我媽媽。」我急於辯解,遞上紙條。你不能是例外,我想這超出常理。

      「我看得是現在的你。你救過我是事實,我聽不見,但我看得見。」你堅定語氣像石子敲不破。我的心被你震動,你的話讓人很想相信。

      「不管做多少好事,只要一件壞事,在別人眼中你就是壞人。我承認我是壞人,事實無法改變,我接受得心服口服。」我寫了寫,拿給她。

      「事實無法改變,但想法可以。我聽不見是事實,但我看得見,我有自己的想法,跟別人沒什麼不同。」你說著自己像說別人,你坦然於你的事實。

      「恩,謝謝你。」我寫上結語。

      「說謝謝的是我才對。今天來是想邀請你到我家工作,如果你願意的話就太好了。」你懷著感激對我說,還送我這份大謝禮。

      我僅有一個微笑回你,答案不言而喻,能有拒絕的理由嗎?救過你是事實,得到了回報;殺過人是事實,付出了代價。

     

      「你好嗎?媽媽。」

      你阻擋我的愛情,我阻擋你的生命。我的生命是你給我的,你的生命呢?卻被我掠奪了。

      我沒珍惜可貴的你,現在才懂得。你並沒有消失,一直住在我心裡。眼睛像你、嘴巴像你,看著我像看著你。曾經我懷疑過我殺的是你嗎?還是自己?但有差別嗎?傷害的都是愛我的人。

      爸爸老了,我偷偷看過他。你呢?沒變。我長大了,越來越像你,這是無可避免的吧!

      「媽媽,對不起。我愛你!」。如果你還能聽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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