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夢想衝刺吧勇者們。2022POPO華文創作大賞
HOT 閃亮星─鹿潮耽美稿件大募集

靜時–01

      柳靜時一直都愛著他的父親,無論中間發生了什麼事,這份愛都不曾抹消過,可能因為一時的陰霾而掩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

      柳靜時在還被稱呼為小時的年代有個人人羨慕的幸福家庭,學校教唱「可愛的家庭」那晚他回家高歌給父母親聽,三人喜樂的抱在一塊親吻彼此。假日父親會空下時間,驅車帶著一家人郊外踏青,父親手把手的教他放風箏,學會在草地上奔跑,會把他架在肩膀上讓他摘果園裡樹上的果實,他會躲在母親的身後跟父親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對柳靜時來說這些回憶無可比擬的珍貴、美好,卻在不知不覺中萌生出裂痕,最終碎裂一地。碎裂前若能注意其實有跡可循,那些微小的裂痕總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忽略,以致錯失彌補的機會。

      小時跟父親很要好,總是跟在父親身後像隻小跟屁蟲黏著不放,他還記得第一次他跟在父親身後看見了隔壁房間的新世界,趁著父親不注意時帶著高度興趣溜進去探險,當他拿起一本好重的書籍時父親便緊張兮兮地鑽進來接走了他手上的本子,幾次下來小時生氣了,他哇哇大哭起來一張小臉哭得紅通通眼淚鼻涕齊流。父親被他弄得手足無措,彷彿是知道自己錯了也沒大聲責罵,蹲下身朝他道歉,小時漸漸歇下哭聲,吸著鼻涕軟著聲音說:「拔拔知道錯就好。」

      他又不會把東西摔壞,拔拔不要這麼緊張。這是小時再大一點後會反駁的話。

      後來小時的身高抽高了點,能碰到更高層的書架,趁著父親還沒回家前又溜進去從上面翻出了包著泛黃塑膠書皮的大本子,拿下來的時候掀起了一點灰塵,小時噴嚏連連卻不減興致的爬上床翻看。

      這是一本相簿,他們一家人也有好多這樣的本子,裡面有好多的照片,有滿滿的父親、阿公、阿嬤,還有一個小時認不出來的叔叔。叔叔跟父親的年紀都好小,很像他現在的身高,小時看著看著打了個呵欠,疲倦的垂下眼簾睡著了。

      當他再度醒來時父親已經回來,他爬向父親抱著他的大腿繼續睡,臨睡前他似乎看見父親的眼裡閃爍著不明水光。但小時沒有深究,他敏銳地感到父親有些哀傷,小手安撫地拍拍父親大腿,雙眼一閉又睡著了。

      那日過後的某日父親取下了幾本相本,開始跟他話常小時候,然後小時終於知道相本裡那陌生叔叔是誰,是一個叫做陳景熙的人,父親說這人是他的兄弟、好哥們。小時問:「拔拔,什麼是好哥們?」

      「好哥們就跟你很要好的男生朋友,你可以為他兩肋插刀情義相挺的人。」父親溫柔笑瞇了雙眼。

      「唔,把刀子插在這裡嗎?」小時摸了摸胸前的小排骨,童顏童語的說:「這樣很痛吧?拔拔也插過嗎?」

      父親的笑容變得有點複雜,小時看不懂,但他聽得懂父親愁緒的語調:「……有喔,真的很痛的,但是他是這輩子跟拔拔最好的人,拔拔很開心可以這麼做喔。」

      「那我以後也會遇到嗎?」

      「會,大家都會遇到這麼一個人的。」小時很期待能夠遇到這個人,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柳靜時的個性、習慣、思考模式都深受父親影響,他的教育幾乎是父親一手包辦,對於相處的認知、摩擦的處理方式都源自父親,所以父親在柳靜時的心裡樹立了一個高大厲害的形象,他喜歡父親,喜歡父親的溫柔、聲音、聰明的腦袋跟溫暖的懷抱以及愛。

      但柳靜時不知道父母親曾經為了教育他的問題爭執過,也不知道父親是懷著怎樣的心態越走越歪。他只知道阿公阿嬤走後父親曾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是與他那麼親近,那陣子他剛好進入青春期,身高開始迅速抽高、變聲,男同學們變得喜歡在上廁所尿尿時賞鳥與比大小。起初柳靜時也會跟著一起賞,可賞著賞著似乎出事了,柳靜時發現自己對男生的身體很有興趣,有興趣到都不敢一起賞鳥比大小,深怕一個一不小心被別人發現不一樣的地方。

      他原本可以問父親,但礙於青春期的羞澀柳靜時最後一句也沒有問,等到高中他發現除了對男生身體有興趣還可以喜歡男生,柳靜時突然不慌了,他冷靜下來找了輔導室的老師進行了一場祕密對談,才鼓起勇氣跟父親說。

      世界突然扭曲了。

      柳靜時抱著好不容易積攢來的勇氣要與父親出櫃,但他萬萬沒料到父親的反應如此劇烈,那些混亂的言行和狂亂崩潰的眼神燒得柳靜時腦子一片糊,他覺得憤怒,覺得不可思議,可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父親瘋狂的行徑與言語,害怕父親那如炬目光彷彿要將他撕咬開來吞嚥下肚。

      父親的阻止不能抹滅柳靜時萌生的愛苗,柳靜時還是向那男生告白了,初入情場的柳靜時竟一舉成功的交到了男朋友。他們午休時間或放學後會來場甜甜蜜蜜的小約會,找個僻靜的角落拉拉手、擁抱,花了一段時間進展到親吻。

      那陣子柳靜時特別愛上課,學校是天堂,他能自由說話、自由行動、自由戀愛,可家變調成了地獄,父親會嚴格的控制柳靜時的行動,讓他在書房裡寫功課、溫習、預習,心血來潮就抱著他呢喃著聽不懂的話。柳靜時覺得很可怕,卻又不敢告訴母親,他能冷靜面對自己的性向,卻沒有辦法冷靜面對瘋狂的父親。

      事情總發生在措手不及間。

      那天柳靜時本打算明天去求助輔導室老師,他心事重重的走在男友身邊,一點也沒注意到不遠處的人早早就發現他,而男友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使盡辦法逗他笑,然而處在熱戀期中的青少年總是不經撩撥,兩人一個拐彎就躲進平常纏膩的暗巷裡,他們纏綿的換了幾個吻後的下一秒柳靜時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後拉開,當他站穩時男友已經被一拳揍倒在地,嘴角掛著血。他怔楞的無法反應,然後臉朝左一偏,熱辣的感覺便膠著在臉頰上揮之不去。柳靜時腦子一陣暈眩茫然,倉皇間他只看見男友錯愕吃疼的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他被人拖走。那使盡拖著他的男人是他的父親柳謙和,路邊的行人皆訝異地看著他們路過。

      柳靜時就這樣一路被父親拖回家,家裡沒有人,阿公阿嬤早在他國中就走了,母親也還沒下班。當那扇門乓地關上,柳靜時的心跳如擂鼓般作響,父親像頭野獸將他壓制在牆上嗜血的盯著他,在父親俯下身企圖親吻他時,柳靜時不知何處生來一股力量,硬是一腳踹開了父親,掙脫箝制,他甚至沒有餘裕多補地上那頭哀號的野獸幾腳,反倒趁機逃出了這棟屋子。

      柳靜時翹家又翹課,他一路搭火車南下一會兒朝東,一會兒朝西的走,一開始毫無目標的他在網咖輾轉流連,正當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打算找打工時被夜巡的警察發現了。一天後柳靜時見到為了尋找他而憔悴悲傷的母親,他在母親懷裡痛哭失聲,暗自決定不能再讓母親傷心,也絕不讓母親知道那天的事,他必須堅強起來才足以隱埋事實,所以他回家,在考上大學前的這段時間,再忍耐一會就好。

      幸好母親沒有追問,他們只是一起沉默地回家,再一次像從前那樣生活,但父親已不再是父親,他只是一個叫柳謙和的陌路人。

      重回學校的柳靜時處境尷尬,當日的景象被不少同學看見,加上他又消失了一個月,校園裡流傳著各種緋言,而他的男友自然也與他形同陌路。柳靜時雖然傷心難熬,但他咬牙撐下,他無法承擔轉學必須再多讀一年的痛苦,堅持在這讀完高三。在這一年裡面柳靜時迅速的成長徹底脫離了稚氣,他變得沉默寡言,與所有人保持適當距離。柳靜時變成了一個安靜冷淡的人,笑容也少了點溫度。

      柳靜時這一年以來將自己的時間填得滿滿的,常日回家寫作業、做習題,假日選擇打工,減少待在家裡看見柳謙和的時間,他拒絕與柳謙和同桌吃飯、交談、肢體接觸,連目光也總是迴避開來,徹底將柳謙和當成空氣無視之。柳靜時不確定是不是母親知道了什麼,但母親跟父親也不再像以前一樣親密,整個家的氣氛盪到谷底,罩上陰影。

      終於捱到考試成績公布填寫志願的那天,柳靜時選了特別偏遠的學校,如願以償地以正常的方式離家,這一去柳靜時十年不曾歸來。

      離家的柳靜時如獲新生,重新擁抱自由的感覺令他重新嶄露笑容,幾乎將過去拋諸腦後,但某人似乎看不慣他的逍遙,在大三那年期末考時腆著老臉來祈求他的原諒,同學來回幾趟的轉述後,柳靜時氣瘋了,索性加油添醋的將過去的事情和盤托出。這時候的柳靜時完全不管事後會遭遇同學怎樣的眼光對待,他就是不想要接受那人的道歉、不願看見他的臉,才離開家裡,為什麼還要追過來?還好意思說「爸爸,對不起你」?

      柳靜時懷著快意地躲在角落看著一群憤慨的同學幫他出口氣,他們大肆譏諷著柳謙和,罵他,甚至作勢要揮拳揍他,逼著他一路向後退去。起初柳靜時還能啣著笑,到最後柳謙和佝僂離去的背影和不斷拭淚的動作深深刺痛了柳靜時,久久揮之不去。縱使這般對待柳謙和,柳靜時的內心仍沒有快樂,他並沒有從報復中感覺到快意,反倒盈滿苦澀與錯綜複雜的揪心痛苦。

      他分明將柳謙和趕走了,為什麼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柳靜時紅著眼眶仰著臉,不讓莫名其妙冒出的酸澀淚水掉下來,情緒好些平復後他轉頭見到一人站在一旁凝視著他,柳靜時狼狽地吼了聲:「看屁!」瞬地跑掉,自然沒看清那人的表情與長相。

      這件事後來沒有人再提,很快的柳靜時來到了大學生活最後一年,身為老鳥的他參與了大學生活最後一次迎新活動,柳靜時在那次活動認識了博班學長傅于樂,方對上眼的剎那柳靜時便移不開視線,傅于樂有一雙澄清溫柔的眼睛,那是柳靜時的最愛。

      傅于樂朝他一笑,高舉可樂對他做了個俏皮的表情,柳靜時笑了,他很喜歡這個人,幾乎是一見鍾情的感覺讓他那晚非常愉快,那是彷彿除去陰霾的輕快感,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輕鬆的感覺了。

      幾天後傅于樂出現在學生餐廳,開啟了兩人共餐的日子。傅于樂的話不多,柳靜時也不是多話的人,兩人在一塊吃飯多數保持沉默,但這種沉默卻很令人放鬆。不鹹不淡的關係一直維持到柳靜時生日那天,傅于樂忽然說:「你想不想要一個男朋友?」

      「……你嗎?」柳靜時差點被柳橙汁嗆到,連忙吞下,既錯愕又想笑。

      傅于樂沉下臉色,「還有其他人報名嗎?」

      「沒有。」柳靜時伸手勾住傅于樂的食指,兩人開始交往。

回書本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