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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複沓

      玉帝寢殿裡的千納須彌鏡,澈底顯現了初明宮祭壇裡,凡塵大亂的景象。

      龍王太子看見的是:地龍命定的壽歲還沒有走完,卻這樣不按命數的驟殞,凡間世運即將全變!

      而,被怨怒浸養出來的那頭血龍……儘管色澤迥異,儘管仙氣已失,卻竟是熟悉異常──

      「是遭竊百年的定海神針?!」

      敖子玥震驚已極,詢問似地抬頭看了北海龍王一眼,敖順卻只是默然。

      「這個凡人又是誰?他身上不帶天命,卻懷有足以號令定海神針的神力,處處透著詭譎……」

      敖子玥緊盯著那個古怪特異的凡人看,遙遙望去,那人的身形……怎麼可能似曾相識?

      玦觴微微一笑,雙手抹過鏡面,忽然,那凡人的臉、清冽的神態,清清楚楚反射在千納須彌鏡上;清楚得像是眼前就站著那人一樣。

     

      那容貌,活脫脫便是一個六十年前已毀身滅形的罪仙!

      他被拘在地府的殘魄,前幾天才剛被打下凡塵投胎。

      龍王太子敖子玥倒抽了一口冷氣,心裡透出一股寒意。

      終於,他知道這個凡人是怎麼回事了!他知道自己的十二弟究竟做了什麼傻事了……果然,玦觴拿下十二龍子敖子珩,投入重獄,理所應然!非關私情,沒有懷恨,他只是做了身為一個天帝該做的事。

      所以,父王早知道了,才會那樣放任仙兵仙將把子珩拿下?

      「父王,子珩他……」畢竟是自己疼了那麼多年的弟弟,心有不忍,無意識地握緊手中錦囊,敖子玥還想求情。

      卻見龍王輕輕揮了揮手,臉色竟異樣平靜:「該怎麼罰,便怎麼做,有勞玉帝裁示。」

      只見身上幾乎已無玉帝神力的玦觴略略頷首。

     

      「不難,好辦得很。只要將功折罪,敖子珩人世輪迴一趟,依舊名入列仙冊,好好做他的十二龍子。」

      「人世輪迴,區區一個凡身,子珩能立多大的功?玉帝這是……?」敖子玥惻然。功?多大的功,折得了如此令凡塵世運詭譎異變的罪?又要吃多少苦,子珩才回得了上界?更何況,仙魔人三界向來彼此制衡,人界大亂,仙界又有帝星異動,下界妖魔若無動靜,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玦觴,意欲為何?

      「讓罪仙敖子珩得以立功的關鍵,正在殿下手中。」

      「這個?什麼?」敖子玥詫然,他終於想起自己手裡還有一個錦囊。

      「能夠拘回定海神針的鎖環!」玦觴眸中隱然含笑。

      拿鎖環要拘回定海神針,不難,但定海神針已經入邪了!更何況,敖子玥記得,那鎖環摸起來不是這樣的……

      他急急拆開了錦囊,裡面果然是色澤暖黃、大小如指環的仙鎖環,但是,本該有一對,如今只有一個!

      「玉帝!鎖針環向來成對,但當初定海神針被竊,其中一個鎖針環也在混亂中遍尋不著,如今剩一個鎖針環,叫子珩怎麼……」

      「這,就是他該立的功!」玦觴眸底淡然:「若還想去見敖子珩最後一面,把這鎖針環交給他的話,殿下要快了,再不多久,罪仙即將謫凡!」

      深深望了玦觴一眼,知道自己求不到更多寬恕,敖子玥終於拱手,長揖而退。

      「多謝玉帝──願給子珩一條生路。」

      但,當他一步踏出玉帝寢殿,卻聽見耳旁出現玦觴似笑非笑的聲音。

      「殿下,出了這個門以後再見到玦觴,不能叫我玉帝了。玉帝,如今已是北海龍王!」

      敖子玥聞言一驚,猛然轉身,果然看見沉默的北海龍王身上,隱約流洩出幾分藏不住的磅礡神力。

      「子玥,這件事,你待會別讓子珩知道。」

***

      不知是看在龍王的面子上,還是玦觴的交代,子珩沒有受太多的苦,只是枯候在清寂冷淡的大牢,等著自己的下場。

      縮在大牢一角,鐐銬靜靜垂在足邊,他側著臉凝望虛空,雙手環膝,烏髮散落頰畔,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將它綰起。

      闃暗無光的所在,讓他想起傲戰也曾待過這樣的地方,而且景況只能比他更糟。

      「清心幽的滋味,肯定不只如此吧?」

      嘶啞而傷懷的聲音,竟聽得他自己心裡一痛。

      還有天官,天官怎麼辦?本以為自己能保他一生,所以才那樣任性妄為地把他化成傲戰的模樣、讓他以永遠純白無瑕的姿態活在世間……

      可是,怎麼一切都與想像中不同了?

      當初無能為力,沒辦法阻止傲戰出征,傲戰沒有回來,他悔恨多年;後來太過自負,以為自己可以完全掌控一個凡人的命數,淡淡伴他一生,殊料,他終究無法守護天官到最後。

      新的悔恨,現在才開始像蟲子一樣,自他的心裡開始啃嚙。

      「天官……對不起。」

      閉上雙眼,子珩忽然感覺,自從傲戰離開之後,原來自己居然一點也沒長大,直到現在,真正完完全全失去了,什麼都不再擁有,才曉得自己一直在做著錯事。

      此時,玦觴也不值得一恨了。追根究柢,他敖子珩,不過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

      靜得令人失神的大牢,忽傳來一陣疾步踏來的跫音匆匆。這腳步聲,讓他回想起多年之前,也是這樣足履戰靴,興沖沖走進自己崇冥殿的那人,就這樣,踏出一段糾扯不清的緣。子珩心頭一顫,猛然睜眼:怎麼會有戰靴的聲音?

      獄門一開,明光亮晃晃地耀眼,背光站在門口那戰衣端整的人影,讓他的心跳幾乎就此停止。

      「子珩!」爽朗激動、帶著點不捨的聲音。

      子珩不禁失笑,眼中一刺。原來是大哥。也對,怎麼可能會是傲戰呢?自己不是親眼看見傲戰最後的曇花一現,也確定他的殘魂早已投胎下凡了嗎?他放在心底戀慕、深深嚮往的那人,怎麼還能在?

      「大哥,宮裡人都好嗎?天帝,真的沒有為難大家?」

      「沒有,大家都好,父王他如今……」敖子玥一時口快,剛要把北海龍王繼任玉帝的事脫口而出,腦中頓時響起父親的囑咐,忙把話頭一轉:「子珩,你好不好?」

      「現在還好,往後不知道。」子珩自嘲一笑。

      此時,獄卒恰好開了大牢牢門,敖子玥急忙彎腰,把自己太過高大的身子硬擠進小小窄門,挪到子珩身邊,遮住獄卒的視線,把手裡的東西扣進子珩掌心。

      子珩詫異,低問:「大哥,這是?」

      「子珩,大哥沒有什麼時間,盡快告訴你,天帝放你下凡一世,受難一輪,只要能取回定海神針,便仍同樣回來當你的十二龍子!如今,大哥給你的是一隻鎖針環,要靠你自己找回另一隻。」

      「定海神針不是已失蹤多年?」子珩輕輕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那股怪異而渾厚、曾在他襁褓前低語的浩盛魔氣,再次浮現心頭。

      「方才,大哥親眼見它再度現世!它現在已經入邪,被封印在凡人的眼中,只要你找到那個眼色帶紅、修了邪道的陰身,就是了!」敖子玥一邊低語,一邊釋出仙力,將鎖針環化成一股淺黃氤氳,逐漸漫入子珩身上。

      「這環上有龍氣,和你的仙力互融,附在你身上便能帶入凡胎;但你投胎凡身之後便沒有了仙氣,它只會是一個胎記模樣,你記著,若沒有強大的仙力支撐,想要喚出鎖針環和此刻的記憶,只能靠重傷臨死前的一搏,所以,你的機會只有一次!」

      子珩望著那些還未完全滲透的淡淡黃霧,一時茫然難決:「做回十二龍子?」

      到那時候,即使得以重回仙界,不僅傲戰不在了,天官肯定也不知流落何方,老病而死……他真的還能心無愧疚回到上界,好端端當他的逍遙龍子嗎?

      彷彿知道他心裡的猶豫不決,敖子玥皺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子珩!你在人間犯下的那個過錯,已害得人界大運驟變,如今去彌補過去,理所應然!」

      「人間大運?與我何干?」子珩疑惑不解。

      「子珩!那個形似傲戰的凡人,手擁白虎之牙,號令定海神針一夜殺淨數百人,連當朝皇帝都沒有放過!仙界對他發出緝殺令,那是早晚的事,你別再執迷不悟了!」

      「天官?!」子珩倒抽一口涼氣:「不!大哥!那人心地純善,才練了幾日武,根本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不可能的!」

      「可不可能,你自己下了凡間,肯定看得比我清楚!」見子珩依舊執迷不悟,敖子玥勃然大怒,放下了子珩的手便離開,再次躬身鑽出窄門後,他重重嘆了口氣,回頭望了猶自發愣的子珩一眼。

      「有時候,我真弄不清楚你為了什麼而執著到了這個地步?一屋子愛你憐你的人都在龍宮等你,莫非就比不上那個只與你相處了短短數月的人?」

      牢裡默然的人抬起頭來,話還沒有說出口,淚卻早一步落了。

      敖子玥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獄門緩緩闔上,天牢再度回歸黑暗。

      「子珩,別讓父王盼不到你歸來!」

***

      當獄門再一次透光,子珩的雙眼已無法迎視大牢外的明亮,更不想看見大牢外的那人。

      玦觴腳步輕輕,無聲沉靜,一揮手,兵卒便過來拉出了毫不反抗的虛弱龍子。

      子珩睜開雙眼,勉強看了看四周,除了玦觴,沒有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這是一行沉默行進的列伍,無人來送。

      這些風光,會不會是最後一次掠過眼前?雷神常駐的北天門、玉帝專用的弘澐殿、群仙並聚的眾議堂、遠處那片和弘澐殿後院連接的滿目青綠,是西王母的桃林──

      他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了。誅神塔不在這個方向,往此處走,只能通往焚仙台。誅神,讓神立即轉世,形卻不滅,永遠在天上擺著首身分離的恥辱軀殼,直到贖完了所有罪愆,再次回歸仙班,才能收回自己示眾許久的軀殼,拿回軀殼裡被存放下來的仙氣靈力。

      焚仙,則是燒淨了罪者仙體,得以保留一點名聲,無牽無掛、純淨轉世,但等到歸列仙班時,果然也是一切重來,過去的仙力早已燃燒殆盡,聚到了西王母的果園,化為一縷催熟桃實的煙嵐。

      諸神塔替罪仙留靈,焚仙台替罪仙留名,但無論是去了哪一處,都像是一種仙人們在永恆生命中偶然脫軌的遊戲,總之,過往的每一個罪仙,必定都還要回到天上,繼續過著這種安逸悠樂、慵懶靜美的生活。

      唯有清心幽,在那裡滅去的仙魂,從沒有再回來的。去了哪裡?六道輪迴,無以追蹤;墮入下界受業障之苦,後不後悔?放眼寂寂,無人可答。

      「這裡是個好寂寞的地方啊……」忽然,子珩聽見自己的聲音。

      他竟在不知不覺中,將心聲脫口而出,明知此處已無知音。

      子珩無意識的低語被玦觴聽見了,他只是輕聲一笑,端整的冕旒微晃。

      「你和傲戰真是很像,你們都是這樣單純。」

     

      子珩沒有回答。

      直到被縛到了焚仙台,受東君所驅策的熾火燃炙,子珩依舊一聲不吭。熾火焚燒他的龍靈身,看起來便如水霧蒸騰一般緩緩淡去,好似也沒有想像中痛楚,比起傲戰當初要他忍下來的磨練,這一點業火,不苦。

      但,玦觴拿在掌中一閃的物事,卻讓他睜大了原本淡然的雙眼,火光第一次燒進了他的眸子。

      那隻羊脂白玉簪!

      『想要嗎?現在沒法給你,不過我讓它也跟著下凡……只要你謫凡後還記得它,必定尋得到。』玦觴蓄意傳來的心音清晰溫柔,如寒滑的綢緞溜過指尖,一點也不沾身,卻在肌膚上留下令人難以忽視的觸感。

      子珩眼中閃著眷戀的水光,心忽然狠狠揪起,痛了。

      <b>玦觴,你不要騙我!</b>他的聲音已被烈火燒毀了,只能在腦中反覆著自己想說的話,只盼玦觴依然能聽見。

      映在他眼中的,是玦觴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疏漠,有些哀涼。

      『不會的。只是,和你玩個遊戲。』

      突然,他腦中驟然憶起百年前在襁褓中聽到的那句話!那個竊了定海神針、靈力高強的魔,原來不是真的跟他說話,也是這樣傳音,也擁有這樣讓人迷醉的醺然!

     

        <b>玦觴!你是魔?</b>

     

      『怎麼?很驚訝嗎?呵呵……我第一次見你看著我,眼神卻不是冷淡的,真好。』

      子珩腦中一片混亂,頓時感到心防崩散,熾火的熱度瞬間鮮明地捲上身來。

     

      『魔?你這話說得太早,真正的魔究竟是我還是傲戰,還沒有定數呢!只不過,傲戰是什麼都不記得了。現在,傲戰下凡,你下凡,我也下凡,真正的魔才要醒來!蟄伏人間的魔,全都要醒了!』

      玦觴的眼神,冷得燙人!

      熾火蠶噬子珩的意識,全身終於劇痛難當,他意識模糊地盯著玦觴眼裡的寒氣,彷彿這樣就可以褪去身上灼人的熱度。

      『小龍,我告訴你遊戲規則。我帶著這隻玉簪下凡,傲戰身上卻是什麼也沒有,如果你選了我,就是我贏,往後,你歸我所有;如果你依舊選上了傲戰,那麼,就是你贏,我自服輸,從此──鼎力助傲戰成魔!』

      臨別一瞥,他看見玦觴真心笑了。

      那個魔的模樣,那個魔說的話,忽然清清楚楚地映在子珩應當早已遺忘的腦海裡。

      魔,有一雙燦爛如陽的明亮眸子,眼底卻埋著一片冷然,他掌中握著定海神針,望著還是一隻小小龍身的自己。

      『你的仙氣竟與天地同源啊?難得、難得!不過還是不足以與我為敵……這樣吧!和你玩個遊戲,我把自己整個都給藏起來,你來找我,想辦法讓我覺得這個世間依然有意思,那麼,我就暫時不要毀了三界,也不殺你──小龍,千年為期,這遊戲,從今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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