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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枉折柳(1)

      接下整頓初明宮的要務,初繼任宮主的殷天官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了初明宮裡成群結隊的眾多爪牙。原本,九凰還想替他把所有人都做成半屍以便號令,不過,殷天官斷然拒絕。

      短短數月內,他斥去宮內原有的護衛和道僮僕從,布散初明宮裡原本聚斂的大筆財物,在宮外山腰蓋上幾進簡樸院落,自開封府內外,收了新進兩個月內失恃失怙的孤貧嬰孩,為這些孤兒們聘來保母、塾師,就此教養起來;皇帝對他的曖曖自守及善行義舉,甚是滿意,不出數日,暗中派來監視他的人便少得多了。

      九凰自請留下,和少稜幫著替殷天官操辦俗務,直到臘月將至,又待了幾日才告辭離去。

      眼睜睜看著初明宮從信眾成千上萬、富麗堂皇,到如今的沉寂消潛、庶民遲疑不入……九凰盯著殷天官,只感到此人眼底透露出她不解的清寒,雖看不出他究竟想做些什麼,但絕對不可能是如今的殘燈荒山、清淨無為。

      不過,那與她無關,她只要繼續做她的女仙,緊緊牽著少稜的手,回去好好過她不知還剩下多久的餘生,於願足矣。

      「若有一日需要九凰的棉薄之力,九花觀必鼎力相助。」套好的馬車等在路旁,漫天寒氣略降,九凰說起話來頗帶顫音,少稜在一旁溫柔地替她攏了攏綢襖。

      殷天官望著眼前一雙璧人,孤立在離宮三里的牌匾之下,拱手為別。

      「女仙盛情,卻之不恭,天官在此收下了。」

      送九凰上了馬車,少稜扯住韁繩一翻身,便輕巧落上御座,揚起馬鞭,調轉馬頭的同時,瞥了殷天官一眼,在九凰看不見的角度躬身為禮,低聲輕道:「多謝,就算只有三年、五年,少稜也會珍惜……恩人保重!」

      依舊謙恭的姿態,眉眼之間卻隱約迸現了意氣風發。

      「駕!」

      兩匹快馬足底潑發的飛塵,如霧落上蜿蜒初明宮外的小溪。

      這條溪流,流經王黼被抄了的大宅廚房,再漫過初明宮牌匾之下,終日無休,滾滾東流。

      看了看略沉的天色,這樣寒意滲骨,是要落雪了吧?殷天官蹲下身,撈了撈鋪了淡淡黃沙的小溪,溪底,仍像半個多月前一般,撈出小小一把不應存在水中的晶瑩雪粒。

      是磨去了胚的精潤白米。王黼抄家後,還抄不乾淨的罪孽奢華,仍舊滋潤著王家餘族,讓他們不至於驟失生計。

      將那一小把白米淘洗淨了,殷天官就著微弱天光,注視著掌心上一點一點的純淨。

      他知道,自己身上魂魄的主人已經轉世了,自己既然身在開封府,他的魂魄必也是追了投生在此。而,最近這一個月內在開封府週遭出世,他唯一還沒有收到的那幼兒,正在王黼宅裡!

      輕聲一笑,他手裡的米粒即化為灰煙,裊裊飛散。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嗎?無妨……咱們便慢慢耗下去。」

***

      王黼空宅裡,正殿被封了,傭僕妾室全都望風而逃,偏殿卻仍住著王黼家中逃不了的餘族──纏了一雙秀氣小腳,嬌美纖弱的王夫人、王黼年方六歲的千金王如薇、王家第三小妾半個月前難產死前,留下的那乾瘦虛弱,一落地就長了一頭烏溜短髮的兒子、還有那個拖著病體,死也死不去,活也活不好的王太夫人。

      王黼被收至今,已算不出是第幾個月了,從米倉裡掃出來的殘米今晨已然煮淨,兩個婦道人家各分了一碗稠粥,王如薇喝了半碗稀粥,留下來的小半鍋米湯,王太夫人堅持拿來灌餵王家最後的子嗣,硬是不肯多給孫女一點。

      六歲多的大小姐王如薇瑟縮在只剩薄被的床頭,早上只分到那點稀粥,今日又冷了,既飢且寒,渾身簌簌顫抖,從沒吃過這種苦的她,不禁在母親面前嚎哭出聲,哭得芳齡不過二十四的王夫人極是心煩,忍不住厲聲斥罵。

      「別哭了!哭哭哭,哭了就能飽肚止寒嗎?大家都沒得吃了,第一個就餓死妳這煩人精!」

      向來被王黼捧為心肝寶貝的王家千金,哪曾受過這樣責備?委屈之餘,她乾嚎得更加厲害了:「爹都沒有這樣罵過我……我要爹!我要爹……」

      提到還被拘在大牢的王黼,本以為是可以仰望終身的良人,誰知前帝這棵大樹一倒,牢牢壓住了攀在最頂端的蔡京王黼,其他猢猻皆是自顧不暇,哪還想得到來嘆望王氏殘餘的幾個孤兒寡母?

      當初風風光光嫁與美郎君,豈知落得今日悽慘潦倒,連自己的娘家人都不敢向皇帝討饒,只不斷安撫她,要她好生守著王宅,或許哪日王黼還能回來……早已守得心慌意亂、後繼無力了,現在耳裡又聽著不曉事的嬌慣女兒哭天搶地喊爹,王夫人頓時幽苦惱恨齊上心頭,氣紅了眼,舉起手便要打:「還哭?!」

      但,王如薇見母親竟伸手要打,便從床上跳了下來,哭著奔向門口,王夫人被自己的小腳一絆,扭了一下,追也追不上,只得對著王如薇小小的背影瘋狂潑罵:「敢躲,妳就別回來!門外都是官兵,我看妳能逃去哪裡!」

     

***

      王如薇哭著、跑著,單薄的衣裳被風一吹,更是寒凍,她一心只想著臥病在床的祖母房裡,還剩下半鍋米湯。

      「阿婆……阿婆?」停止抽噎,她輕敲了王太夫人的房門,聽不到任何回應,王如薇受不了風寒,自己開了門走進去。

      只見病中未癒的王太夫人蓋著家裡僅剩的被褥,沉沉睡在房裡,動也不動。床頭安了另一張小榻,榻裡堆滿了家中所剩的保暖衣物,緊緊攏住那個因營養不良,而長得極皺縮難看的猴臉弟弟。

      米湯就放在短髮烏亮的醜猴臉身邊。

      王如薇悄聲走去,望著已凝結成凍的稠米湯,嚥了口唾沫,就想端起小鍋躲出門去吃,偷偷摸摸之餘抬頭一看,那醜弟弟的眼睛居然睜開了,直勾勾地看著她,既不哭,也不喊,只是看來臉色凍得有些發紅。

      那雙眼睛,並不難看,但這樣睜在一張醜縮的臉上,更顯得無比怪異,王如薇朝他扮了個鬼臉,把鍋勺舉了起來,急急吞了一勺,示威似地低斥:「大家都沒得吃,第一個餓死你這醜東西!」

      醜猴臉想來是聽不懂,仍然傻傻盯著她看。

      「幹嘛?只是吃了一口你的飯,看什麼看?」忽然,王如薇覺得醜猴臉的眼睛,亮得似乎有些異常。

      她放下鍋勺,湊近弟弟的小榻,弟弟的眼神隨著她的走動,也跟著動,那雙眼睛,愈看愈是潮潤。

      「醜猴子,你這榻好暖──」嘟著嘴,王如薇心裡只覺委屈,怎麼醜弟弟有得吃、有暖衣被,自己卻吃不飽也蓋不暖?

      一時氣惱,她把弟弟身上的幾件衣服拿起,套在了自己身上,果然,這衣服好暖!但,奇怪的是,蓋在醜猴子身上的衣服都拿掉了,他的榻上,怎麼還是這樣暖洋洋的?

      王如薇眨了眨眼,好奇地摸上弟弟那張醜臉,只覺得他渾身燒如滾火!她有些害怕,忙喚著床上的王太夫人。

      「阿婆,阿婆,弟弟身上好燙啊!阿婆……?」

      但,無論怎樣叫喚,床上的祖母就是不應不理。王如薇不知所措,又是「哇」的一聲放嗓大哭,驚惶茫然地跌撞出門,就要奔回娘身邊,誰知門外太冷,幾片鵝毛細雪已是輕輕飄了落地,王如薇跑了幾步,小腿凍得打顫、不聽使喚,就要仆倒在地。

      才剛猛喘一口氣,準備跌疼了要嚎得更大聲,王如薇卻發現自己沒有摔在地上。

      她的臉仍朝地,背後卻一下子被提了起來,輕輕、穩穩地被放回地面站著。

      哭花了的眼前,竟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站在自己身前的陌生男人。王如薇驚嚇更甚,一時忘了哭喊,愣愣站在原地掉淚。

      「別怕。」那男人蹲了下來對她說話,聲音很淡、很淡,一點也不像門外那些士兵一樣兇悍。

      「餓了吧?妳看!」也不知他的手怎麼一晃,居然憑空捧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饅頭。

      王如薇拚命眨了眨眼,貪婪地喘著氣,空氣裡有饅頭甜香……但,她才要伸手去拿,那人手上的饅頭卻又憑空消失了!於是,她睜著又要掉淚的水汪眼睛,瞪著那人空盪盪的手掌看,癟起了嘴。

      「想吃,就帶我去找妳娘。」

      「一個不夠!還有阿婆,還有娘……」餓著肚子,仍有傲氣的王如薇卻抬起倔強的小下巴,不依了:「還有那個醜弟弟!」

      「好,帶我去找妳娘,要幾個饅頭都給妳!」

      那人忽然笑了,站起了身子,王如薇抬頭去看,只覺得光從那人身後照了過來,卻像是停不在他身上一樣,又滴溜溜地閃上了薄雪地。

      不過,他卻笑得比爹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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