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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組】節慶的氣味──舌尖上的米甜與酒香

      遠在那一瓶瓶「馬拉桑」藉著熱門電影風靡島國子民的脾胃以前,「小米酒」早已自我們祖傳的舌尖落地生根,開落成狂歡的嘉年華傳統;其獨特的香氣與甜味糅合了陽光、雨露和高山泥壤的精粹,就像一帖筆勢縱橫的字花,不僅墨韻無窮,且深深鐫刻於家族味蕾記憶的方尖碑上。

      通常是漢人過完舊曆年後的兩星期。那時節依稀延續著桃符、砲仗的大紅喜氣,數九寒天中,只見外婆由儲物間整理出塵埋多時的釀具:酒缸、漏斗、篩網,以及用以裝盛的小罈甕若干,擇定合適的開工時段,之後便一氣呵成進行這樁足堪媲美古老煉金秘術的技藝。

      釀酒的程序看似簡明,然而每一項步驟都自成宇宙,有其不可違逆的運行規則──從水糖比例、密封醱酵、篩濾渣滓到週邊室溫的調控,樣樣馬虎不得,畢竟過程中若稍微失卻準頭,色香味的輪舵便會就此偏航,難以定錨出原所期望的米甜與酒香了。至於究竟何時宣告完功、得以取出饗客,拿捏之際全然憑靠個人經驗──倘使過早掀開甕蓋,就好比蒲島太郎迫不及待掀開寶盒,那麼,裏頭精微流轉的乾坤戲法霎時都將化作青煙滅逝,一去不復還;釀造既不成氣侯,又未能充分醒酒,酒液嘗起來便顯淡澀枯索,還不如一碗清潤的茶水來得生津止渴。但如果起罈太晚,化學反應過了頭,則瓊漿美液愈發稀薄,餘下的酸汁甘芳俱失,虛具其表,只好改稱之「小米醋」了。

      當然,身經百戰的外婆早已是釀酒經驗老到的達人,數十載的修為,她因此讀得懂小米穗粒中世代蘊藏的系譜,也深諳季候溫差和溼度變化的天書;每回出手,總能點鐵成金,饜足家族裏每一副刁饞的口腹。

      原本平澹無奇的貯酒窖室,待外婆入內察看後,不消多時,空氣間便洋溢著盈盈酒香──那是擺盪於「精醇」與「粗厚」兩種質地之間的絕妙組構,時而輕靈如山風,引領嗅覺因子凌空浮翔,時而沉降如海雨,使人不由自主墮入罈甕的醚底深處。適逢賞味佳期的小米酒喝來既清甜又芳冽,雖不若高粱的嗆辣鮮香、白蘭地的高華雅緻,但卻以其天成的素樸打造出回甘喉韻。小口啜下,彷彿有億萬隻山靈在舌尖上手舞足蹈,口感芊綿得不得了。

      近幾年來,外婆因著身體欠安,不方便再使這一類的粗活兒了。過往那些用以釀酒的篩具和罈甕就這麼靜靜擱在倉庫一隅,像靈光褪盡的法器,聽任塵灰飄墜掩覆,也無誰聞問了。鬧熱節慶缺少自家產製的佳釀,再怎麼美滿的團圓氛圍難免令人感覺落寞些,彷彿未曾麇聚一堂輪杯豁拳、結結實實野一個寒假,這個年就過得不算數了。

      直到去歲,母親主動扛下這項任務(這點頗令人訝異,因為母親本身是滴酒不沾的),在外婆的悉心指導下,母親果然不負眾望地逐漸培養出釀酒的工夫及火候,而一旁的我們總饒富興味地觀看,有時也自願捋袖加入行伍,幫忙從事舀攪、過篩等簡單雜活;時間經過我們,有些外在物事的確變了,但眼下的光景彷彿和舊日生活疊印,幸福的感覺,未曾真正遠離。

      而我明白,舌尖上迴旋的米甜與酒香,記憶中所蘊藉的豐稔人情,不僅僅是普天同賀的節慶味道,也是一代又一代傳承下來的,原鄉血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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