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O線上編輯室EP9:腐門一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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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涯

    大宋淳熙十二年,正月初七。黃昏,黃昏後。

    一處懸山頂樓閣高高掛起酒旗,門旁放著個燈箱,上頭寫著「豐樓客店」。這可是到襄州三十幾里路來唯一的旅社兼腳店了。這一日是狂風伴雪,酒旗飄飄,不過此處終年狂風不止,鎮外那個山坡也被吹得連草都長不高,給起了個名叫亂風坡。這鎮名也是個諧名,就叫做豐村。

    小二戰戰競兢地又上了三大甕的燒刀子,今天端出來的不是好酒,便是好茶,完全不是平日裡應付酒鬼的摻水貨色。這可是他們店裡頭在年後所剩下的最後幾罈佳釀了呀。這最後幾壇自然不是普通的燒刀子,那可是在光州玉仙樓裡批的酴醾香。本是要等著開春價格更好的時候再拿出來的,可掌櫃今天就將它們用上了。他眼睛不情願地瞅著掌櫃的,頭上卻多捱了一記算盤。

    掌櫃搓搓自己凍僵的指節,心中暗道這愣腦子一雙狗眼睛偏偏不雪亮,這三十幾江湖人都聚到了客棧裡,絕不單只是為了躲雪。戲班子的老蕭也早早架好了場子,琴一拉,梆子一打,這就唱起了皮影,倒是一齣艷段裡的《書生賴婚》。

    一代江湖一代天,無數的人們問著這江湖的天究竟有多高,這二十幾年的江湖落到了這一代,就滕下了四句話:「劍入山岳,刀出申屠,槍分五家,棍散嵩福。」這四句話代表了四種兵器的流派變動,也代表了那一代的四大高手,愛編故事的人總將他們冠上『神鬼魔佛』,也就是人們所傳的:「神樵、鬼釣、刀魔、血佛。」故事裡嚇唬小孩子的旁門左道大魔頭,這最常出現的就是『刀魔』申屠留笑和『血佛』姜燁。只是這刀魔絕跡江湖多年,血佛卻仍隨著明教肆虐江湖。

    二十五年前,宋金符離一戰,一眾高手戰死邊陲,天下奇書《雲泥》下部失落。二十三年前,姜燁自戰場歸來,就像是中了邪。先是逼死自己的小姨子,滅了自己出身的神槍姜府和姜府鄰近三個村落,後又以一人之力屠戮牽連的大小十九派。當時武林正道號召天下共擊,卻仍是讓他逃上滅法巖,加入東明。去年東明吞滅西明,明教重歸一統。姜燁卻在此時叛教。

    這齣《書生賴婚》堪堪唱完,裡頭那窮書生誣騙青梅竹馬,最後給醜俠駱大鳴綁回故鄉立地成婚,功德無量。

    座上群豪聽得有滋有味,給的銀子也闊綽。掌櫃早就看出這些人絕非烏合之眾,不是門派高手,便是闖出名聲的江湖俠客,有雷劍蕭元,奪命鞭柳三,淨明派的紅雲道長,天心派的玉籙真人,稍加探問之下,才知道他們都接到了個信息,說今日將有個人路經此處。不過大門派的人卻沒見著幾個,正一,上清,靈寶都沒有來人。

    劉莊坐在離人群有些遠的地方磨刀。刀磨得鋭利一分,他心裡的忐忑似乎就少了一分,離火堆遠一分,寒冷就能使他更加敏銳一分。故事裡這位醜俠倒是真有其人,只是最後死了,死在誰的手上呢?火光在劉莊的眼瞳裡流動,他雜亂的心跳裡有忐忑,但是仇恨很快的壓了過去。劉莊將刀提起,寒冷的刀刃貼著自己的喉嚨,用這股沁寒提醒著自己:「我得給恩公報仇。」或者,就在今天。

    忽然門開了,小二正準備去招呼,卻發現整間店都靜了下來,連唱戲的老蕭也沒了聲。進門的是一名和尚樣的中年人,一身暗紅半舊布襖。

    引人注目的不是他抱著一名嬰孩,而是他背上那一桿長槍,那是柄上頭纏著紅布,彎曲如蛇的長槍。還有他枯木般削瘦的雙頰,和從眼下一路蔓延到額角那片焦黑的疤痂和紅色新肉混雜的,凹凸不平的火紋。他便是血佛姜燁。

    姜燁環視裡屋眾人,目光最後停在小二身上,他問:「店裡頭見血,怕是不方便吧?」

    小二對著這人的目光,忽然覺得他的眼神倒不如外表可怕,反倒還有幾分慈祥。於是看了看掌櫃的,又看了看地板,最後點頭。姜燁對小二一揖,說道:「有勞諸位,移駕鎮外。」說罷從懷裡摸出一張明王怒相面具戴上,轉身出了門。

    劉莊看著座位上那些人,有些人還坐著,有些抽了刀便向外走;有些人臉上浮現出害怕,有些是對於名聲的渴望,也有一些跟他一樣,是血液裡仇恨使然。有一些則只是想明白,自己的兵器究竟有幾分斤兩。只是想明白,這江湖的天,究竟有多高?

    雪越下越大,亂風如刀。

    年年索盡梅花笑,疏影黃昏。

    一片梅花林里一處長亭,亭子裡掛著盞燈籠,燈下一壺酒。

    這壺酒滾了又滾,沸騰的酒漿混著蒸騰的白煙濺在石桌上,發出滋滋的聲響。亭裡頭還有一個人,這人身著白氅黑衣,面容憔悴,倒像是昨日趕了一夜的路。他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酒從滿滿一壺蒸到只剩了一半也渾不在意。他手中緊握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霜痕斑斑。

    或許也沒有太久,一匹馬自雪中而來。天還未黑。

    「抱歉,借處地方躲個風雪。怕凍著了孩子。」

    無人回應,那人心想應是默許了,便勒馬而下。只見他懷中抱著一名約莫兩三歲的女娃,背上長槍血跡未乾,槍纓隨風展開,三尺血布在風中宛似一條紅蛇獵獵飛舞。

    亭中人靜靜的斟了滿滿一杯酒,「姜副使。」

    來人聞聲面露詫異:「姜燁何德何能,有你相送。」

    「上次咱倆喝酒有多少年了?」亭中那人長嘆一聲,良久才開口:「我原來不信,可到得今天不信又如何?曾幾何時,宿州指揮都使居然成了江湖魔頭。」

    姜燁問道:「魔頭?怎樣叫魔頭?如何是對?如何是錯?孰為正?孰又為邪呢?」那人搖了搖頭,將斟滿的酒杯擱在桌上:「副使應該不會忘記淮水對岸是什麼地方。」那是金國,這岸邊的土壤裡頭都是當年的血。

    姜燁點頭:「記得。」

    「你真要投金?」他緩緩抽出長劍,道:「酒,是沙場結義一十五載。劍,是家國大義。」

    姜燁忽然一笑,彷彿這話是一句荒唐的諷刺。初時平淡,卻越笑越響,直至激動墮淚,久久不歇,此刻的笑聲在這天地裡,格外的淒涼。

    黑衣人眼中露出一絲疑色,臉上卻仍舊嚴肅,又問了一次:「真要投金?」姜燁停住了笑聲,臉上再也沒有笑意。

    那人尋思:「明教一統,正是百廢待興時候,新教主閻應是他徒兒更是女婿,為何此刻要走?」他雖不涉江湖,可對於武林大事還是有所耳聞。西明少掌教趁談和之際下毒,老掌教和多名教中人物身亡,包括姜燁的女兒姜遙。東明與西明一戰,這才一統明教。

    黑衣人手中的劍晃動著,望著姜燁臉上的疤,霎時彷彿一切又回到當年,記得那天晚上副使親自煮了粥,大伙配著酒唱了一夜的軍歌。幾個臭小子居然哭了,大家邊笑邊進了夢鄉,夢裡頭都是多年未見的媳婦孩子。

    他將劍收了回去:「二哥,再往北,便是天涯。」

    說到此,懷中孩童忽然哇哇大哭起來。

    「大概是餓了。」姜燁取出懷中磨碎的糊粉和著水調成漿,仔細喂著那女娃。女孩吃飽又復熟睡。  

  亭外風雪稍歇,在最後一點陽光下面,紅梅清艷。

    「遙兒喜歡梅花,性子也像。」

    「悲歡離合,誰又能料得著呢?」兩人無語,良久。

    那人似是想起什麼,開口問道:「孩子叫什麼名字?」

    姜燁道:「他母親給起了個小名叫紅兒,不如你贈個字,到時出嫁省得頭疼。」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昏以為期,明星煌煌。』便起個楊字吧。」

    姜燁抓起酒杯,笑道:「好字,好酒。」

    「可惜,酒冷了。」

    姜燁仰頭一飲而盡,淒惻一笑:「冷酒,才別有滋味。」那人拿起酒壺,又斟了半盞,嘆道:「一路倉促,酒帶的少了,莫怪。」

    姜燁哈哈大笑:「一杯酒,夠了。」翻身上馬,笑聲未歇,人已遠。

    「霜風殘雪,又送故人。年年索盡梅花笑,疏影黃昏。」

    他看著背影漸行漸遠,直至那一小點影子也被漫天雪花掩去。風吹進亭裡,燈籠輕輕搖晃著,四周漸暗,天邊是一輪淺淺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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