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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論夢想

他們說,不滿足的心性是神聖的;不管怎樣,我敢肯定,人就是不滿的動物。猴子是第一個鬱悶的動物,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別的動物像猴子這樣長著一張真正悲傷的臉,除了黑猩猩之外。而且,我常常想,猴子就是哲學家,因為他們臉上的悲哀和沉思如此相似。在這樣一張臉上,有某種東西告訴我:他正在思考。奶牛看起來似乎並不思考,至少不會進行哲學思考,因為它們看起來總是那麼滿足;大象能夠積聚一種可怕的憤怒,但像鼻不停的擺動代替了思考,並驅逐了所有的憂思和不滿。只有猴子有時候看起來似乎徹底厭倦了生活。猴子確實了不起!

也許,從根本上說,哲學始於厭倦。總之,人類的特徵之一就是對某種理想懷有一種悲哀、模糊和悵惘的嚮往。人類生活在一個現實世界裡,卻具有夢想另一個世界的能力和傾向。人與猴子之間的差異也許是這樣的:猴子只會厭倦,而人不但會厭倦,而且具有想像力。我們都渴望擺脫舊的軌道,我們都希望成為別的東西,我們都會做夢。列兵夢想成為一名下士,下士夢想成為一名隊長,隊長夢想成為一名少校或上校。一名上校——如果他是一名稱職的上校的話——會認為上校沒什麼了不起。用更好聽的話來說,上校宣稱他的頭銜不過是一個為同胞服務的機會。確實,上校幾乎沒有什麼有別的東西值得稱道。一個很簡單的事實是,瓊•克勞馥認為自己沒有世人想像得那麼了不起,珍妮特•蓋納也是如此。   “你難道不是了不起嗎?”世人對所有偉大的人物說。那些偉大的人物——如果他們是真正偉大的人物的話——總是回答說:“什麼是了不起?”所以,世界很像一個點菜餐廳,每個人都認為鄰桌點的菜比自己點的菜更誘人、更美味。中國當代的一位教授在談到願望時說出了這樣的妙語:“妻子總是別人的好,文章總是自己的好”。從這個意義上說,世界上沒有人感到完全滿足。每個人都想成為別人,只要那個人不是自己。

毫無疑問,人類的這一特徵緣於想像力和做夢的能力。一個人越有想像力,就越不容易滿足。所以,一個富於想像力的孩子往往比別的孩子更難滿足。更多的時候,他顯得像一隻猴子那樣難過、鬱悶,而不像一隻奶牛那樣快樂、滿足。同樣,理想主義者和富於想像力的人必定比缺乏想像力的人更容易離婚。擁有一個理想的人生伴侶,這個願景對富於想像力的理想主義者來說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這種力量是缺乏想像力和理想主義精神的人感受不到的。總的來說,理想主義導致人類誤入歧途的時候與導致人類進步的時候同樣多,但如果沒有這種富於想像力的天賦,人類的進步本身就是不可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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