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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捷運剛開出士林,雨就下下來。一下子非常大,撲在疾駛的捷運,玻璃窗上水跡斑駁,看出去的風景漫天模糊,整個城市灰霧霧,黏答答,像是陷在一團龐大無聲的窒息裡。車廂內的空氣也有些窒息。格外安靜。在這裡的每個人彷彿有志一同沒了表情,近乎呆滯地看著這陣滂沱的大雨。我沒有帶傘。捷運從地下開上來,還有陽光,隔著窗戶都覺得熱。我望著外面的雨勢,猶豫要不要買把傘。雖然行李不多,只有一個大背包,但是要去的地方需要走上一段路。我記得出站後在對面馬路有個賣雨具的攤販。如果它還在,就去買,最多淋濕一會兒。

後來沒有買,列車開過兩站,雨就停了。到了石牌,我背著背包下車,隨著人群往外一路出去。我匆匆穿過馬路。這一條大的十字路口,無數的人,無數的車,四面八方鳴著喇叭聲,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積水,車開過去,刷刷地飛濺起來。過道上也都是人,遠遠望去,高的樓,長的街,再寬廣還是擁擠。什麼都是熟悉,又不熟悉。離開又回來,只有短短幾年,卻好像過了幾輩子,簡直不認得台北。

我找地址找了一會兒,從附近夜市的馬路進去。在外圍的地方,白天也有人出來擺攤,少少的人,又裡面越冷清,下過雨後,看上去就有點蕭索。這樣大的一條馬路,空蕩蕩,靜晃晃的,不像在市區。走到底轉彎,總算看見門牌。一幅掛在牆邊的長條招牌,長岳出版社。

夾在兩間閉門的商店中間有個窄小的樓梯。我走上去,直接就是入口,門沒有關,房間裡開著廣播,還有個男人在大聲說話。我探頭進去,裡面擺了幾張辦公桌椅,相互之間沒有隔板,桌上堆滿了東西,一些紙,書本與雜誌,兩三部的電腦。一面牆壁掛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還有人,男女都有,全都埋頭做事。在右邊還有個關了門的房間,門上有塊小玻璃,掛著百葉窗,看不見裡面。這裡開著空調,氣味卻不好,十分悶。靠外的一排窗戶緊閉,大概之前下雨關了。

說話的男人原來在打電話。人有點胖,斜坐在一張椅子上,屁股一歪一扭,椅子也跟著轉圈。他連椅子一同轉了過來,看見了我,一頓。我連忙朝他點頭,他按住話筒,嚷起來:「你是誰?來幹什麼?」

其他人就抬起了頭,往我這邊看來。其中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立刻起身,不等我開口,她兩三步過來了,口吻激動:「你來了!」

我看著她,蔡韶笙,我的大學學姐。她就坐在距離我不遠的位子上,剛剛我竟沒有瞧出來。我開口:「學姐。」

蔡韶笙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有點重。她把我帶進去,介紹:「各位,這是我大學學弟,趙雪,以後就在這裡幫忙。」

所有人都看著我。一雙雙眼睛,種種思想。我自己覺得不該沒表情,微扯了一下嘴角,點了個頭。他們也點了頭。蔡韶笙告訴我他們都是誰,他們歡迎了幾聲,就回去做他們的事。蔡韶笙帶我到處看看。她打開右邊的房間門,裡頭有沙發茶几,牆角放著一部飲水機,不大的會客室。

蔡韶笙道:「把背包放下來吧,吃過沒有?」

我放了背包,看看她道:「學姐,我……」

蔡韶笙道:「我倒是還沒吃飯,走吧,我們去吃。」她輕推了我一把,帶著我往外走出去。她從她的位子拿了錢包手機,向其他人道:「我出去一下,有事打我的手機。」

沒人回答。蔡韶笙似乎也不以為意,她大步在前,我跟上去,又頓了一頓,回頭一瞥,房裡的人依然埋頭做事。

前面蔡韶笙催促,我掉了頭。蔡韶笙帶我到附近騎樓下的麵攤,攤子不大,已過了中午,這時候沒有客人。一個婦人蹲坐在外頭洗碗,大概是老闆娘,見我們進來,她起身慢吞吞地拿抹布擦乾了手。蔡韶笙要了兩碗湯麵,一大一小,又叫小菜。她走到柱子旁一張位子坐下。她沒有招呼我。出門後,她便突然這樣冷淡起來,完全沒有先前看見我的高興。我默默地走近,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下。

湯麵來了,還有菜,蔡韶笙把大的那碗麵挪到我面前,從旁邊筒子取出筷子湯匙,一併遞給我。蔡韶笙道:「吃吧。」

這聲氣溫和,與我記憶中的一點也沒有不同,我心中頓時酸澀。

蔡韶笙是我大學的直系學姐,大我一歲,在學校她就待我親切,處處照顧,把我的困難當成她自己的事。她真是把我當作弟弟那樣愛護。我自己就有個姐姐,她遠比我的親姐姐更像個姐姐,做得更多。我接過筷子湯匙,低頭看著碗中的麵條,那熱氣撲鼻,夾著香味。我忍不住吞口水。真是非常餓了,好幾天沒有好好吃一頓,這樣一碗湯麵對現在的我也有點奢侈。我夾起麵條,大口吃起來。

蔡韶笙沒有說話,似乎她便看著我吃東西。我很快吃完了,小菜也吃了七八分,才注意到她幾乎沒有動筷子。我對上她的目光,一頓,臉上發熱。我放下筷子,她開口:「還有菜。」

我目光低垂:「吃飽了。」

蔡韶笙道:「你看起來好像有好幾天沒有吃飯。」

我頓了一頓,道:「有吃飯的。」

蔡韶笙又道:「你瘦了很多。」

我抬起眼睛。對著她,心裡忍不住湧出許多話,然而到了嘴邊,還是吞了回去,只有沉默。她的神情看上去還是好像前面那種冷淡的樣子。我知道,這次見面,不會只有久別重逢的高興,她一定會發脾氣。誰都會生氣,像我這樣對家人對朋友不告而別,多年毫無音訊,現在又厚著臉皮求援。

相對良久,還是蔡韶笙先說話:「我接到電話,真的嚇一跳。你打的還是出版社的電話。多虧你記得,幸好我也沒換。為什麼不直接打我的手機?你不會忘了吧?」

我開口:「手機掉了,號碼都找不回來了。出版社的電話,我打查號台問的。」

蔡韶笙問道:「手機什麼時候掉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蔡韶笙卻又說下去:「一定不是最近。你退伍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也不回家,你家裡沒有人知道你去哪裡。我一直在找你。我打過你的手機,打了好幾次,終於有一次通了,不是你接的,只說你不在,就掛斷了。後來我又打,再也沒有接通。」

她看著我道:「後來我想了想,你跟我什麼關係?我只是你直屬學姐,你家人都不找你,我找你幹嘛?可是,我一直以來又怎麼對你的?不只在學校,其它時候我又怎麼對你?」她神氣有些自嘲:「我真是把你當成家人來看,不過,也許你一直不是這樣想的,你覺得我很煩,是吧?所以不聯絡也無所謂。」

我連忙搖頭:「不是這樣的……」

蔡韶笙又道:「現在你記得來找我了。」她冷笑:「你終於想起來有需要我的地方是不是?」

我再不敢看著她,低聲道:「對不起。」

氣氛一時冷下來。簡直不知道多久過去,我才聽見蔡韶笙道:「你沒欠我。」

她的口氣有些僵。我只又說:「對不起。」

蔡韶笙深吸了口氣,道:「你看著我。」

我抬起頭。她目光有點凌厲,也有幾分不知該怎樣描述的情緒。她臉上還是帶著脾氣,但是她的聲音和緩下來,彷彿有點難過似的:「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只想知道,過去這幾年,你到底去哪裡了?」

我看著蔡韶笙,依然是記憶中熟悉的樣子,可是,沒有以往向來飛揚的神采。不過三十出頭,已經有點生活的痕跡,但是似乎經過社會的磨礪,也並沒有減損她性格中待人的溫暖,就算現在這樣生氣,也還是可愛。強烈對照我冰涼狼狽的面目可憎。我喉管一陣緊縮,簡直就要窒息了。許多情緒湧上來,可是腦中空蕩蕩,沒有能說的話——又哪裡沒有,有一肚子。可是怎樣也無法說出口。

回憶起來,就是一團混亂。糊裡糊塗的,一下子竟已過了許多年。

這麼多年,除了蔡韶笙,大概也沒有誰還會掛念我這個人。家人不聞不問,我跟他們關係本來也不緊密,打罵都在情理之內,不至於鬧得厲害,然而,有時真正傷人的正是漠不關心。

父親忙於事業,家事全都丟給母親,家裡三個孩子,一碗水端不平,太擠了。越後面獲得的關愛反而多,夾在中間的最可憐。我是不覺得自己可憐。讀大學以前,我住家裡,因為沒辦法,上大學後找了理由就搬進宿舍。幸好住宿費不貴,不然學校在台北,不強制住校,怎樣不能住家裡。父母本來也不答應,費盡唇舌才說服。搬去宿舍後,我很少回家,電話也沒有打過幾次,寒暑假也找理由不回去。在學校就算了,放假又一天到晚不見蹤影,父母雖有不滿,但是他們又很快因為姐姐和弟弟的事分心。

再不願回家,大學畢業後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當時我早已計畫,繼續念書,參加研究所推甄。本來我打算進本校碩班,但是沒考上,倒是其他學校的碩班入學考錄取了。那所學校不在台北,通車還方便,不至於要住過去,可是計算下來,不只學費,其餘花用還是可觀。父母不贊成我去念,姐姐已經在做事,他們和她商量,都覺得不划算,叫我不要去。他們認為我先去當兵,退伍後找事情,做一段時間,有了經濟基礎再進修。

我並不認為學費是問題,申請助學貸款,完全可以不用家裡的錢。生活開銷方面,可以打工,有個認識的學長當時就在那所學校,他們研究室有個助理的缺額,同意讓我去,一面唸書。父母還是不答應,他們考慮到幾年後姐姐會結婚,弟弟準備出社會,兩相比較,弟弟念書一向優秀,也許屆時還要繼續往上讀,如果我早早有了經濟基礎,到時可以資助弟弟學費。從來知道父母偏心,偏心成這樣,我實在心灰意冷。

同時,還苦於一個藏在心裡多年不能輕易吐露的秘密──高中時,我便發覺自己對女孩子沒興趣,當時很害怕,同儕之間難於訴說,家裡卻也沒人可以談談。熬到上大學,所見所聞多了,才知道怎麼回事。但那時候,我也沒有因此就交了男友,我自己覺得不夠坦蕩,一方面擔心家人知道後的反應。我想到他們這麼偏心,如果我坦白,他們必定不會接受。他們大概也不肯來瞭解我是怎樣子的。

周圍能夠訴苦的朋友也沒有幾個。多數泛泛之交,聽說我家人反對我繼續念書,大部份的人都勸我妥協。也有幾個知己的,理解我的感受,譬如蔡韶笙,然而,正因為知心,反而對他們講不出來。當時我和家裡僵持了兩個月,天天氣氛不好,有一天不知道爭執什麼,母親埋怨我半點不替弟弟著想,突然我感到完全無法忍耐。就算如願去讀書,根本也沒辦法在這個家裡待下去,我身上又沒錢,到時也不能馬上搬出去。眼看學校報到的期限逼近,心裡越覺得消極。我賭氣起來,毅然放棄碩班資格,當兵去了。

哪裡想得到,以後是一筆接著一筆的糊塗帳。

我就在新兵訓練中心認識了陳士硯。陳士硯是當時的班長,他訓話的嗓門大,神氣冷冷的,看上去苛刻。我有點怕他,私下不怎樣熟悉,幸好沒有多久他下部隊了。過一陣子,我也離開中心,抽籤抽到了外島。不同於別人心情鬱悶,我十分高興,不用煩惱休假日回家的問題。想不到一去,與陳士硯同部隊,住同間寢室。他是我的上鋪。他先把我認出來。他不當班長,也還是學長,我見到他,簡直嚇一跳,心想以後在部隊的日子難熬了。想不到他變得非常和氣。其實在外島的兵,有部份和我們一樣,抽籤過來的,待上一年半載就回本島,大家同在外地,看誰也格外親切。

在訓練之外的時間,我跟陳士硯常常在一塊抽菸聊天,假日不留守也會出去。營區周圍沒什麼可逛,我們就搭車到島上的電影院看電影,有時逛書局,走走坑道,或者到談天樓吃湯圓,四處消磨。每次出去,玩上一整天,有時候哪裡也不去,找一家咖啡店坐著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和他之間會有這麼多的話,談到十分投入的地步,有幾次休假,趕不上回營區的車,乾脆在島上的旅館住一晚。那幾次外宿的夜裡,兩個男人躺在一張床上,什麼也沒做,光是說話而已,也就覺得深刻了。

陳士硯與我,說起來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某種程度也可算同病相憐。他比我大兩歲,就讀一間三流的專科學校,畢業後便入伍。他是屏東人,讀書都在當地,當兵才離開家鄉。他家裡開工廠,做螺絲,早年賺錢,日子不難過,然而他父親愛玩電動,交了壞朋友,那些人帶他父親到外面私人的遊樂室賭博,輸掉許多錢。這樣他父親也還要玩,從家用挪出來的錢不夠,又拿公款,有一天發不出薪水,銀行貸款也繳不出來,還有私下欠款,一天到晚有人上門要錢。

每天他母親為籌錢費神,他父親還在遊樂室流連。有一次,他母親不容易借錢回來,準備償還一個債主,又被他父親賭掉了。他說,他記得那天,他父親喝醉回來,他母親和他父親爭吵,他父親發怒起來,神智不清的,把他母親揍了一頓。他在客廳後面的房間睡覺,聽到他母親的哀號,他爬起來,躲在牆後面,眼睜睜地看著他父親不斷地毆打他母親。直到他父親累了,往地上一躺,呼呼大睡起來。他看著他母親兩手抱住身體,安靜地坐在一邊的地板上。

隔天,他母親離家出走,丟下他和弟弟,帶走了剛滿三歲的妹妹。

他母親跟妹妹一走,他父親鬧了好幾天,他叔叔聽聞後趕來,痛斥他父親。大概不忍看他和他弟弟的境遇,他叔叔賣掉老家,又幫他父親還了大半債務。他嬸嬸為此十分不高興,日後他和他弟弟在他們家生活,看了她好幾年的冷眼。幸而他父親總算振作,努力地償債。工廠最後還是被查封,他父親到外地打工,把他和他弟弟託給他叔叔嬸嬸,按月寄錢。

寄了好幾年,債務也慢慢還掉,沒想到發生意外,他父親被酒醉的人開車撞了,沒有救活。他叔叔便收養了他和他弟弟,他叔叔也是開工廠的,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對他和他弟弟特別栽培。然而他對於唸書不感興趣,成績沒有他弟弟好。高中重考,最後勉強考進一間專科學校,也念得不算好。他通學,天天看他嬸嬸的臉色,他叔叔工廠擴大,常常在外面忙碌,他弟弟去了高雄住校讀書,他叔叔的女兒也在外地上學,每天他回去,只有他嬸嬸在家。他嬸嬸當著他的面,說話也並不留情,嫌棄這個那個,認為他沒用,看不起他。在家說說算了,對外也逢人便說。他叔叔也知道,只勸他忍耐。

那段時間,陳士硯生活過得非常苦悶,畢業後乾脆當兵。假使沒有意外,退伍後他就必須回他叔叔的工廠做事。雖然他念書不好,可是勤快,現在願意到工廠上班的年輕人不多了。他弟弟成績好,以後成就可以更好,只有他留下來,以報答他叔叔嬸嬸——越這樣想,他心裡越不甘心,他十分不肯這輩子就待在屏東,他想去闖蕩。他感激他叔叔,可是他不能夠一輩子被他父親的債務,因為他叔叔的人情給困在一間小工廠。

當時我很覺得同情,更有種悲憤,有些投射的情緒,彷彿看見了我自己。兩個不同的家庭,卻一樣需要為兄弟姊妹的犧牲。對我的事,陳士硯也很容易理解,他也十分為我不平,不像周圍的朋友認為我鑽牛角尖。我覺得他是我的知音,與他待在一起,比任何人都要感到放鬆。

陳士硯和他兩個專科的同學說好退伍之後合開公司,做批發,其中一個人家裡有長輩就是做這個的,非常賺錢。他常常談起這些。他知道我不想回家,讓我和他一起去做事,跟著他生活。

一天天過去,有什麼在我和陳世硯之間悄悄地變化,我對他發生超乎朋友的情感。在軍營裡,少不了聽過男人和男人特殊的隱密,又在外島,彷彿不用遮掩。他並沒有排斥,他跟我一樣,長年在這方面有些難言之隱。也是因為這樣,使他對那個家裡越加絕望,他幾乎能夠想見以後他嬸嬸知道後會有多毒的話。

陳士硯先退伍回本島,一個月後,我也退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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