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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爺後傳

公主獵夫

楔子

楚耶念龍,二十歲,是個令人頭痛的龍公主。

她生得像可汗,微捲的黑髮,茶褐色眼珠,孤挺的鼻樑,倔強的薄唇。

若她是個男孩子,這模樣是個陽剛味十足的男子漢,可惜女孩就顯得孤傲。

當她還在李龍兒肚裡,就顯現出叛逆的性格,每當楚耶可汗與李龍兒情深意濃時,她立刻一拳揮向楚耶可汗,害得楚耶可汗整整四個月沒能嘗到魚水之歡的滋味

,楚耶可汗不但沒生氣,反而很高興,以為這胎是個長男,將來必定能繼承可汗大位,成為稱霸四方的蓋世天可汗。

孰料,這拳頭威猛的孩子是個女兒身,令楚耶可汗失了神。

李龍兒為她取了個美麗的名字____念儂,失神的楚耶可汗誤聽成____念龍。

如此男性化的名字,是龍公主討厭父親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每到夜晚,楚耶可汗就把她交給奶娘照顧,完全不讓她睡在李龍兒懷裡,讓龍公主覺得自幼沒得到足夠的母愛,全是父親一個人的錯。

第三個原因是每隔一年就看到母親挺著大肚子,一挺十二年,生了六個壯丁,她為母親感到不捨,更氣父親不管早晚,把母親拉進房裡,門一關,房裡不時傳母親咿咿啊啊的哀嚎聲,父親欺侮母親,怎不令她對父親深惡痛絕。

第四個原因是父親把才滿月的二弟送給遠在大唐京城的王妃奶奶,繼承龍王爺的爵位,她因思念二弟,對父親的不滿如洪水猛獸般高漲。

為了表達對父親惡行的抗議,龍公主除了學習漢語和突厥語之外,其他課程一概不認真,不持劍,不舉弓,不拿鍋,不刺鏽,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成天板著一張臉,眉頭深鎖,一付每個人都欠她的模樣。

雖然龍公主陰陽怪氣,但提親的可汗不在少數,全被她轟了出去。

龍公主叛逆的性格,令楚耶可汗和李龍兒傷透腦筋。

究竟,龍公主心裡在想什麼呢?

第一章

「政叔和吟藍嬸來了。」

一聽到四弟在房外大聲嚷嚷,龍公主隨即奔出房門。

政叔口若懸河,吟藍嬸彈了一手動聽的琵琶,龍公主非常喜歡他們。

聽娘說,娘以前是女扮男的龍王爺,政叔是東王爺,倆人是大唐王孫公子。

政叔為了救犯欺君大罪的娘,冒著生命危險和已逝的馬將軍回京面聖,幫娘一家化解滿門抄斬的危機,而且,政叔放棄東王爺的爵位,將爵位傳給他弟弟,隨後帶著吟藍嬸做起生意,足跡遍及絲路,成了腰纏萬貫的富賈。

在龍公主的心目中,政叔不僅是娘的救命恩人,更是個大英雄。

一進大廳,和手裡拿著稀奇古怪玩意,衝向大院玩耍的五個弟弟擦身而過。

政叔和吟藍嬸來突厥的時間不一定,有時一年來兩三次,有時兩三年音訊全無

,只要她們一到突厥,可以說龍公主最快樂的時候,政叔和吟藍嬸不但會帶很多奇特的禮物,還會把旅途所見所聞一一說给他們聽。

尤其是____大唐京城人的生活點滴。

「政叔!吟藍嬸!」龍公主笑臉相迎,聲音親切更勝喊爹娘。

「我的美人兒,快過來給政叔抱抱。」李政攤開雙臂,熱情不減當年。

坐在大位的楚耶可汗怒眼一瞪。「李政,念龍已二十歲,男女授受不親。」

想當年,李政不顧自身安危,當著皇上的面,道出龍王爺為女兒身,甚至請求皇上恩准龍王爺出嫁,這種殺頭的事都敢做,偏偏李政這一生最怕的人就是楚耶可汗,一見他怒目,趕緊縮回雙手,一付鼠輩模樣。

李龍兒挖苦道。「堂兄當念龍如女兒般疼愛,你別吃味。」

吟藍接著說。「可汗,你一點也沒變,對屬於自己的絕不讓別人碰。」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楚耶可汗一臉不是滋味,悶悶不樂地別過臉,但眼角餘光見到女兒跳到李政大腿上,倆人熱絡的樣子猶如父女,氣得額上青筋浮現,李政見狀,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一張嘴又開始汪汪叫。

「念龍喜歡我,好像勝過喜歡她爹啊!」李政滿臉得意洋洋。

「你這張嘴,死了都不會腐爛。」楚耶可汗緊咬牙根,咯咯作響。

「政叔,你這次帶了什麼寶貝送我?」龍公主撒嬌地雙手環著李政的肩膀。

李政從懷裡取出一物,是他從犁轩(羅馬)買來的。「這玩意叫望遠鏡,可以讓妳看到數里外的一景一物,來,我教妳怎麼用,眼睛放在小的這一端,看的時候拉長,不看的時候縮短,平日放在懷裡,攜帶方便。」

龍公主朝著李政臉頰用力地啵了一聲。「謝謝政叔。」

楚耶可汗心如尖錐一刺,暴喝道。「妳怎麼可隨便親男人!」

「我高興。」龍公主眉兒一抬,挑釁味十足。

「下來!坐在老色狼大腿上,成何體統!」楚耶可汗站起身。

「你們父女別成天鬥嘴,把好好的氣氛都弄僵了。」李龍兒急忙拉住他。

「有其母必有其女。」李政瞅了眼李龍兒,當年不也是成天跟人唇槍舌戰。

這倒是,在王府時和馬大爺鬥嘴,在籠裡時和李政鬥嘴,在大棚時和楚耶鬥嘴

,十年前,馬大爺臨終前說出這一生最懷念龍兒鬥嘴時不服輸的模樣,所以李龍兒稟持一貫作風,反擊回去。「你少說兩句,舌頭不會發霉的。」

看到李政臭著臉,楚耶可汗可樂了,還是龍兒的嘴厲害,趁著機會,請老婆大人順便教訓沒規矩的女兒。「龍兒,妳實在該好好管管念龍,女孩子家要知分寸,守禮節。」

李政和吟藍膝下無子,當念龍掌上明珠般疼愛,沒什麼不好,但問題出在念龍身上,她坐在李政腿上,又摟又親,說穿了是故意惹她爹生氣。顧及到念龍的自尊

,李龍兒從不在人前罵她,等她回房再訓斥一頓也不遲。

李龍兒問道。「堂兄,這趟遠從京城來,有去龍王府嘛?」

「王妃身體很好,偉兒更是容光煥發。」李政道。

「偉兒……」李龍兒眸裡閃著淚光,思兒之情溢於言表。

「我去看了偉兒受封大典,虎虎生風,丞相說他像極了老龍王爺。」

「王妃把偉兒教導得如是好,我真該親自回京一趟,向為妃當面道謝。」

「堂妹,不說妳還不知道偉兒做了啥,他去參加今年武舉,武藝一鳴驚人。」

「偉兒是我的種,當然有我楚耶可汗的威猛。」楚耶可汗嘴上得意,心可是揪痛著,當年王妃來到大棚,一開口就是請求為龍王爺留下血脈相傳,他直覺龍兒懷的是長子,毫不考慮地答應龍兒的第二胎姓李,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六個兒子中

,就屬偉兒最有頂天立地的男子氣慨。

李龍兒歡喜道。「這麼說,偉兒是今年的武狀元。」

「偉兒跟一名男子不分高下,皇上難以決定武狀元屬誰。」

「昏君!」楚耶可汗暴喝一聲。「武狀元頭銜不給偉兒,我率兵殺了他。」

「你敢興兵作亂,我第一個跟你拼命。」李龍兒馬上出言頂撞。

「娘子,說說氣話,妳別當真。」楚耶可汗陪著笑臉。

靜坐在李政腿上的龍公主忽然問。「那皇上什麼時候會做出決定?」

「冬獵,看誰在一個時辰內射到最多狐狸,就是武狀元。」李政盤算道。「距離冬獵還有四個月,偉兒每天勤練箭,依我看,武狀元非他莫屬,到時你們一家人都要赴京一趟,好好慶祝一番。」

「應該的。」李龍兒巴不得現在就回京探王妃與偉兒。

「怎麼不見蓮妃?」吟藍顧盼四周,好奇地問。

「娘每天日出就去牧羊,日落才回來。」李龍兒知道牧羊是娘思念爹的方式。

吟藍聽李政說過,蓮妃在進王府前是個牧羊女,龍王爺對她一見鍾情,愛無關出身高低,無關民族大義,愛是這世上最偉大的力量,勝過刀劍,勝過仇恨,就像李政對她,可汗對龍兒,往事總教人回味無窮。吟藍感嘆道。「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就是二十年,孩子們都長大了,我們也老了。」

李政深情款款地凝望愛妻。「妳一點也不老,美麗如昔。」

「我的龍兒比以前更美,多了份為人母的韻味。」楚耶可汗不甘示弱。

平常只會靠刀劍和拳頭嚇他的楚耶可汗,頭一回靠嘴巴勝了他,李政不在意吟藍不會生,卻很在意楚耶可汗強調龍兒很會生,但他不敢攻擊可汗將龍兒當母豬,等於間接攻擊龍兒,依龍兒個性,肯定會把他嘴巴縫起來。

「我的念龍怎麼還沒婆家?」李政改變話題。「該不是你這個做爹的用盡各種方法她嚇跑追求者,想把唯一的寶貝女兒留在身邊一輩子,讓她變成老姑婆!」

「是念龍嚇跑追求者跟我。」楚耶可汗無力道。

「念龍排斥婚姻,不知道原因出在哪?」李龍兒嘆了口氣。

「念龍,妳的婚事包在政叔身上,說,妳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我要嫁跟政叔一樣的男子漢。」龍公主毫不猶豫。

正在喝茶的楚耶可汗,噗了一聲,茶水從口中濺出來,怒聲道。「妳頭殼壞了

,李政當年是個自稱小的,見人就腿軟,貪生怕死的窩囊廢,妳要嫁這種人,是存心想把妳爹和妳娘活活氣死,背上不孝的臭名嘛!」

李龍兒雖然也持反對意見,但李政有恩於她一家,不便出聲。

原本李政還期望李龍兒知恩圖報,開口指責可汗不是,但見她臉上有難色,李政自己替自己美言道。「當年,若不是我李政機智過人,堂妹早就以龍王爺身份尋短了,不要說為你可汗生下念龍和六個兒子,你現在不但一個孩子也沒有,而且每晚咬著棉被,邊哭邊思念香銷玉殞的龍兒。」

原本想以「男兒有淚不輕彈」,充滿大丈夫的氣魄回擊李政,但楚耶可汗卻沒出聲,因為李政說的沒錯,失去龍兒,他何止是落淚,早就哭瞎了雙眼。

「爹能娶到娘,全是政叔的功勞。」龍公主附合道。

「這點,我舉雙手贊同。」吟藍高舉雙手。

「你們夫妻倆當然一鼻孔出氣,這我管不著。」楚耶可汗搥胸跺足道。「但念龍妳是喝誰的奶水長大,身上穿的是誰買的衣服,妳想清楚點,唉~~我怎麼生出個胳臂向外彎的大逆不道女兒!」

龍公主看都不看她爹一眼,更把他的怒話當耳邊風。

氣氛如此僵,李龍兒轉移話題道。「堂兄,你再多說一些偉兒的事。」

「偉兒長得像妳,繼承妳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封號。」李政道。

「什麼?偉兒怎可能不是像我?」楚耶可汗大為震驚。

「比較之下,念龍像可汗,偉兒像夫人。」吟藍公平道。

「我才不像醜八怪!」龍公主石破天驚地大叫。

「看看妳生的好女兒,一張李家嘴。」楚耶可汗沒好氣道。

「李家哪裡不好?」李龍兒和李政不約而同地質問。

「太好了。」看到龍兒目光如怒箭射出,楚耶可汗不得不低頭。

一看自己站上風,李政揶揄道。「念龍,政叔告訴妳,當年李家只派了一個美女

,殺敵如宰羊的楚耶可汗立刻變成溫馴的小綿羊,乖乖投降。」

「閉上你的臭嘴!李政!」楚耶可汗惱羞成怒。

「政叔説的沒錯,呼韓爺爺也是這麼告訴我的。」龍公主又給他一擊。

「可汗當年為了妳娘,成天躲在大棚裡,就像黃花閨女般足不出戶,完全不在乎軍心渙散,也不理會呼韓將軍忠言勸告,對如雪花滿天飛的謠言,更是充耳不聞,

總而言之,妳爹拜倒在妳娘石榴裙下了。」吟藍娓娓道來。

李政落井下石道。「妳爹為了逼妳娘就範,軟硬兼施,無所不用其奇。」

在戰場上,四面楚歌都不曾令楚耶可汗招架不住,但他們你一言,我一句,每個字都像摻了毒針般刺向他的要害,楚耶可汗悶著聲道。「我哪有逼龍兒!龍兒,妳自己說,要誠實地說。」

龍公主百思不解地打插道。「什麼叫軟硬兼施?」

「軟的就是溫柔體貼,硬的就是……等妳有了夫君就明白了。」

「李政,你嘴巴放乾淨點,別把我唯一的寶貝女兒教壞。」

「堂兄沒惡意,他說的全是實話,當年你早也要,晚也要……」

「我可以做證人,不論何時,只要經過大棚,就可以聽到呻吟聲。」

李政、李龍兒、吟藍,三人輪流進攻,攻勢凌厲到令楚耶可汗疲於應付。

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楚耶可汗一臉不悅。「你們幹嘛聯合起來,翻我舊帳!」

這就是可汗唯一的弱點,大家一拿往事刺激他,他就無力抵抗,其實,李政覺得可汗只要換個角度看這段往事,非但不會感到汗顏,反而會慶幸自己做了聰明的決定____抱得美人歸。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龍公主突地加入舌戰,酸她爹道。

此話一出,楚耶可汗雙手緊抓著椅把,努力控制已如火山爆發的情緒,一旁的李龍兒也目露兇光,狠狠瞪著口無遮攔的女兒,坐在李政旁的吟藍微蹙著娥眉,朝著李政直搖頭,李政也是一臉苦相,念龍對她爹的態度實在不是為人女應有的態度

,但他不忍苛責她。

「不是壞事,是好事。」李政好言解釋道。「項羽愛虞美人,呂布愛貂蟬,他們都是歷史上有名的武功高強,驍勇善戰的英雄,但他們都逃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

』一劫,就像政叔對吟藍嬸也是如此。」

          李政講得頭頭是道,李龍兒和吟藍十分滿意。

「你明明是狗熊,居然敢自稱英雄!」楚耶可汗打翻醋罈。

「我就像這台望遠鏡,能屈能伸,伸縮自如。」李政語氣曖昧。

「夫君,禍除口出,你當心有人要抽劍出鞘了。」吟藍急聲阻止。

「堂兄,你嘴巴休息一下,白紙染黑,我也不同意。」李龍兒點到此。

「我懂了。」龍公主雙眸發亮,語出驚人。「你們一直在講床事,什麼軟硬兼施

、伸縮自如,都是指男人的……」

李龍兒羞紅了臉,趕緊起身,腳底抹油。「我去吩咐廚房,準備晚餐。」

吟藍軟腰一扭,尾隨著李龍兒「。我陪妳去。」

楚耶可汗找了個好藉口,急步奔出。「我去接岳母回來。」

李政困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我跟你去…..去向蓮妃打招呼。」

大廳裡,四人一哄而散,留下龍公主一人靜默地坐在可汗的大位上。

她抬高下巴,渾然不知自己思索的動作跟她爹如出一轍,一個模子刻出來。

好無聊,爹要管國事,娘要管家事,五個弟弟整天吵吵鬧鬧,蓮妃奶奶成天對著羊群又唱又說,又哭又笑,呼韓爺爺三年前娶了個老伴,以前會陪她玩捉迷藏,現在只會關在屋裡,怎麼叫都不應……

        貴為公主,生活卻單調無趣,她覺得自己像隻快悶死的蟲子。

        對!飛出去!快飛出去!她要像破繭而出的蝴蝶,自由自在飛出去!

***

此時,大唐正處太平盛世,遠從世界各地來的人絡繹不絕。

大街小巷,奇裝異服處處可見,百姓對外來民族早已司空見慣。

龍公主從大漠來,身著一身淡紫色幕籬,幕籬是種半透明的紗絹,自頭而下,長度至膝,只露出面容的寬鬆披風,這是因為大漠風沙大,用來遮避沙塵,不過龍公主這麼穿另有目地,幕籬掩住她懷中的望遠鏡和頭上兩側垂吊珍珠瑪瑙的狐帽,珍珠和瑪瑙是她這趟行程的盤纏,她打算到了京城後,政叔說,京城有兩大市,東市是大唐商賈交易市,西市是外族商賈交易市,所以她的目標是西市。

以前聽政叔說大唐女子作風豪放,今天她總算大開眼界,沿途看到不少女子頭上戴著大牡丹,髻高一尺,穿著及腰的羅裙,酥胸半露,走起路來扭腰擺臀,頭上的金步搖叮叮噹噹,胸前盪起一波波乳濤,完全不在乎男人的目光,還有些女子穿著窄袖長褲的大漠胡服,策馬從路中呼嘯而過,比男人更有男子氣慨。

爹總是說她不守禮教,看來爹最該來大唐走走,就會明白她多知書達禮。

「姑娘是要寄物?住宿?還是交易?」夥計迎上前來。

「我要私下見老闆。」龍公主壓低嗓音,塞給夥計一錠銀子。

「請跟我來。」夥計見她出手大方,立刻領著她穿過安靜的大廳。

政叔說過,大唐對金銀管制十分嚴格,一般金銀店只供客人買,要賣金銀又分官營的平準局和私營的邸店,平準局價格較公道,不過官員問東問西很煩,邸店雖然會跟客人殺價,但不過問金銀來處,各有優缺點。

龍公主到的是一間規模很大、井然有序邸店,樓高三層,二樓以上是住房,一樓大廳有十數個櫃台,櫃台與櫃台之間用長木板隔開,櫃台前都掛了張木牌,寫著寄物、住宿、交易,離櫃台七步之遠有長排的椅子,供等候的客人歇腿,服務周到,看來是家不錯的邸店。

低著頭,龍公主尾隨夥計穿過大廳,越過拱門,來到花木扶疏,小橋流水、假山扇亭的花園,夥計領著她沿著牆邊的穿廊,來到一扇雕了古銅錢標誌的門前,從裡面傳喀喀作響的撥算盤聲,顯然老闆正忙著數錢。

叩~~叩~~夥計敲了門後,聲音洪亮道。「貴客上門。」      

「等我一下。」撥算盤聲乍停,好一會兒,老闆才出聲。「請進。」

「你看我這頂狐帽值多少錢?」進入,龍公主取下狐帽,擱在大桌上。

「我得仔細瞧瞧,妳請坐。」老闆大叫一聲。「夥計,給姑娘來杯四號茶。」

「我不渴,你快點瞧,我有急事。」龍公主不耐煩地催促。

「鑑賞珠寶需要一段時間,姑娘,妳就坐著歇歇腿,喝杯茶潤潤喉。」

聽老闆這麼說,龍公主只好按捺住急燥的性子,坐了下來,隨即夥計端上酥油茶,原來四號茶是酥油茶。這是大漠人平日喝的茶,連日趕來大唐,住了幾家客棧,喝到都是剛喝感到帶點苦味,過了一會舌尖會感到甘味的茶,雖然茶味芳香,但龍公主還是比較習慣酥油茶濃郁的味道。

這老闆不簡單,見多識廣,對客人的喜好,一眼就能看出來。

龍公主喝了口酥油茶,味道沒那麼香濃,畢竟不是突厥人親手做的,無法抓到酥油茶的精髓……接著,龍公主打量四周,上好木料做的桌椅,擺設的字畫也不錯,茶杯上的彩釉十分精緻,老闆身後有一排矮櫃,櫃上放了精美的仕女唐三彩,顯示出這間邸店財大氣粗的氣勢。

  唯獨,龍公主怎麼瞧老闆都瞧不順眼,政叔教過她做買賣的要訣,直覺最重要,這老闆臉頰上的肉又肥又油,大而紅的酒糟鼻,眼睛細如針縫,眉毛稀薄雜散,粗短的十指戴了十種顏色的寶石戒指,一付奸商長相,她得提防點。

「姑娘第一次來大唐?」老闆忽地問道。

「我來探親。」刺探隱私,龍公主提高戒心。

「我做生意做很久,長安城內沒有不認識的人,姑娘的親人是?」

「舒離。」舒離就是和二弟爭武狀元的可惡男子,龍公主此行的目地。

「和龍王爺並列今年武舉第一名的舒離啊!」老闆驚呼一聲。「姑娘,妳聽了別生氣,我這人做人跟做生意一樣誠實,雖然說皇上還沒決定武狀元屬誰,但依我看,一定是龍王爺,平民百姓跟王孫公子爭名奪利,想也知道皇上早已心有所屬,武狀元當然是姓李的拿走。」

若真如此,皇上就不會舉辦冬獵,老闆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肯定不是好人。

老闆見龍公主沒反應,繼續說道。「不過,就算舒離只是榜眼也不錯了,舒老爹一定高興死了,多年的辛苦沒白費,更重要的是,一堆媒婆虎視眈眈,等皇上朱筆一批,舒離有了一官半職,再加上舒離人品好,酒色財氣都不沾,等著要嫁他的黃花閨女不在少數,姑娘要探親,可要趁早。」話畢,老闆曖昧一笑。

暗示他明白龍公主探親是幌子,結親才是真正目地。

雲英姑娘獵夫,這在大唐不是鮮事,大唐律法還允許休夫。

龍公主面無表情問道。「我把他住址搞丟了,老闆知道他住哪嘛?」

「他住城西,一個叫漁頭村的小地方。」老闆回答。

「他家幹哪一行的?」龍公主再探。

「姑娘不是他親戚嘛?怎麼對他家一無所知?」老闆起了疑心。

「遠房親戚,瞭解不多,只知他功名不遠,特來恭喜。」龍公主不動聲色。

「舒離其實並不姓舒,是舒老爹在渭水邊的蘆葦叢中揀到的棄嬰,所以他跟舒老爹姓舒,舒老爹是個的窮漁夫。」老闆打量著她,從頭到腳巡視一遍,細眼露出狐疑。「不過,姑娘一身大漠裝扮,口音有突厥腔,據我所知,舒老爹祖宗八代都住漁頭村,八代都單傳,沒有突厥親戚。」

用那種不禮貌的眼神打量姑娘家,著實令龍公主感到憤怒,若是老闆來到突厥

,肯定被父王砍掉腦袋,但龍公主只是冷冷地道。「我娘是大唐長安人。」

「喔。」老闆搖頭晃腦一下,顯然不怎麼相信。

「你到底瞧夠沒?」龍公主走向大桌,不友善地問。

「姑娘,這珍珠顆粒太小,瑪瑙色澤不夠明亮…..」老闆擺明欺侮她。

「瞎了你的狗眼!」龍公主大罵。「你看我是個姑娘家,形單影隻,又是異族,

以為我好欺侮,是不是?」一邊罵一邊抽出袖劍,這把袖劍是楚耶可汗的寶劍之一,劍柄上鑲了顆晶瑩剔透的夜明珠,但劍身的利光更勝夜明珠數倍。

「我再看仔細一點,姑娘妳別動怒。」老闆嚇出一頭汗。

「不用看了,我去別家邸店賣。」龍公主收回狐帽,往門口走去。

「且慢!」老闆急忙衝到門前阻攔,陪著笑臉。「我人老眼花,剛才沒看清楚

,現在看仔細了,珍珠和瑪瑙都是上等貨,我出五百倆。」老闆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那頂狐帽是突厥公主戴的,價值連城,不管是偷的、搶的、自己的,依照邸店規矩,不問客人來處。

「黃金?」龍公主當然知道狐帽值這個價。

「姑娘會錯意了,我說的是銀子。」老闆撇了撇嘴。

「我還是去別家邸店好了。」龍公主不客氣道。「閃開!」

「好好好,黃金就黃金。」老闆漲紅了臉,整張臉像塊大豬肝。

「把黃金換算飛錢。」多虧政叔,龍公主對大唐的幣製相當瞭解。

「沒問題,不過依照規定,要扣手續費。」老闆回到大桌後開飛錢(匯票)。

「手續費要扣多少?」龍公主聽政叔說過手續費,故意刺探老闆。

「一兩黃金扣一銀,所以是扣五百兩銀子。」

「老闆,我已經打探過,一兩黃金扣五百文錢,你別想矇我。」

「妳剛才向我打探解離的事,那也包括在內。」老闆不慌不忙道。

打探消息,是該給賞錢,龍公主絕非小器之人,而是不想被當成冤大頭,更何況身體裡流著李家的血,嘴上功夫不在話下。龍公主不急不徐指出。「是你先探我的事,那我也要扣回來。」

老闆蠻橫道。「姑娘,妳怎麼這麼不講理!」

「你多扣一文錢,我就切下你一根指頭,扣兩文錢,就切兩根指頭……」

碰地一聲,老闆用力拍下桌面,表現出對龍公主十足的不滿。「姑娘,突厥的律法我不知

,但這裡是大唐,是有王法的地方,不要說切我手指頭,就連打傷我,我到官府一告,妳馬上被官差捉走。」

「妳看我這身裝扮,全身包得密不透風,而且我一路走來都是低著頭,只要我換上唐服,頭插金步搖,足著如意履……」龍公主非但不受威脅,反而威脅老闆。「除了你之外,沒人認得出我的模樣,但你死了,你的冤曲只能到地府,向閻羅王指出誰是殺人兇手……老闆,你覺得我這主意如何?」

老闆連忙下跪。「不扣不扣,是我不好,惹姑娘生氣,請姑娘手下留命。」

這情景……好眼熟,龍公主這才發現自己跟爹好像,動不動就拿死威脅別人,嘆了口氣,龍公主幽幽道。「我也不好,遺傳到家父的壞脾氣,火一上來,只要殺人才能洩怒,失禮之處,老闆莫見怪。」

「只要姑娘懂得『買賣不成,仁義在』的道理,姑娘是做生意的上料。」老闆見她頗有手腕,模樣也不差,主動道。「樸玉需琢,姑娘若不嫌棄,我很樂意收姑娘為徒,將姑娘訓練成京城第一的女老闆,姑娘意下如何?」

「謝謝老闆的美意,我已經有個好師父了。」龍公主笑道。

***

漁頭村濱臨渭水,家家戶戶都是靠水吃飯的漁人。

舒離沿著岸邊跑步,享受著潮溼的晨霧,所帶來的清爽感。

天色混沌,薄霧迷漫,但水上大型商船和漁船模糊的黑影隱約可見。

離冬獵還有百十來天,舒離不擔心拿不到武狀元的頭銜,卻擔心家裡的米缸存

量,就算只煮粥,也撐不到三天,偏偏這時養父風濕的老毛病發作,痛得連站都有問題,每天還嚷著樣去補魚,令他不由地放慢腳步。

自幼,養父就不讓他上船幫忙,靠著補魚掙來的錢,供他讀書識字。

原本漁頭村是個生活還過得去的小村莊,因為渭水泥沙淤積嚴重,只有小船往來,貨物進出長安城都仰賴陸上運輸,皇上為了讓國外商船直接進入長安城,下定決心將渭水的淤沙全部清除,頒布禁漁令,廣召搬運工。

無魚可補,他也因此中斷學業,加入搬運工行列,掙錢養家。

花了六年時間,總算將淤泥清除,渭水因此繁榮起來,但漁頭村卻逐漸凋零,不少年輕人紛紛遠離家園,到外地打拼去了,舒離不忍養父無人照料,再加上六年搬運工所鍛練出來的強健體魄,造橋、鋪路、蓋房,什麼賣勞力的工作都做,四處打零工糊口。

        前年,振遠鑣局招募保鑣,去一趟天竺可拿到三十倆銀子,去應徵的壯漢有千人之多,他僥倖獲選,經過三個星期的射箭和刀劍訓練,雖然他是第一次手持兵器

,表現卻遠勝從小耍刀練劍的壯漢,總教頭讚賞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武術奇才,提拔他做護鑣隊長,加發五兩銀子給他。

從天竺回來後,得知養父為了買新船,三十倆銀子全被騙光。

總教頭知道他家情況後,主動上門來拜訪他,勸他別再打零工,專心習武,來年報考武舉,謀得武官一職,在戰場上立功,升為將軍,飛黃騰達,自然可改善家境,到時再娶妻生子,讓舒老爹坐享含飴弄孫之樂。

一番話打動舒離,立刻磕頭拜總教頭為師,精進武藝,勤讀兵書。

        初試啼聲,舒離不負眾望,和龍王爺並列第一名,卻因武狀元花落誰家未決,賞賜也因此無法分配,話說不管是狀元或榜眼,都算功名不遠,但舒離卻為眼前無米可炊而苦。

薄霧漸散,解離的目光被一位穿著幕籬的大漠女子吸引住。

舒離並非好色之徒,他之所以注視著她,是因為她站的位置有些危險。

龍公主沒注意到遠處有人盯著她瞧,她正在餵食腳邊一隻餓了不知多少天的大黑狗,大黑狗瞪大眼睛,直視她手中的餡餅,咧開嘴,口水順著尖牙而下,突地,大黑狗前腳撲到龍公主胸前,想要強奪她手中餡餅。

突如其來的攻擊,令龍公主猝不及防,一個不穩,身子一斜。

啪地一聲,濺起大量的水花,龍公主和大黑狗一起跌落冰冷的渭水裡。

龍公主生長在黃沙漫漫的大漠,不黯水性,冰冷的渭水使她四肢麻木,腦中一片空白,她的手裡還握著餡餅,大黑狗拼了命地搶奪,將她越推離岸邊越遠,她驚覺雙腳踩不到地,死亡的陰影籠罩她的臉。

她本能地拼命拍打水面,全身包裹的幕籬彷彿變成蔓生的海草,拖住她的身軀

,絆住她的腳,纏住她的手,使她的掙扎顯得徒勞無功,張嘴想呼救命,冰冷的水反而一個勁地灌了進來,讓她嗆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她感到肺部的空氣幾乎快被抽光,胃難受到好像快跳出來之際,那隻大黑狗還往她胸前一撞,她腳底一個打滑,整個人往下沉,大黑狗趁機搶走餡餅,啪啪地游上岸邊,甩了甩身上的水,快樂地叼著餡餅跑走。

龍公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罵。「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她快死了……龍公主好不甘心,昨天才買了一件低胸羅裙,還沒來得及穿。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粗狀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衣襟,將她的頭拉出水面,她伸手想要抓牢個什麼,雙手卻不聽使喚地亂抓,一把抓破舒離的臉頰,舒離忍著痛,雙腿踢著水,努力游上岸。

倆人癱躺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姑娘,妳還好吧?」舒離坐起身子,關心地問。

「好,謝謝你救了我。」龍公主氣若游絲。「恩公貴姓大名?」

「在下姓舒,單字一個離。」舒離十分客氣。「舉手之勞,稱不上恩公。」

一聽到他就是舒離,龍公主頓時將救命之恩拋到腦外,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年紀應該不大

,但長久的日曬使他皮膚黝黑,眉宇之間雖有英氣,卻有深刻的皺紋,

嘴角有著高傲的稜線,卻很少笑,眼眸如黑潭,卻有著很深的憂愁,鼻樑顯示出他這人堅忍不拔,五官不差,不過整張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

        頭戴兩腳幞帽,上身穿著是褪色的灰衫,肩膀很廣,胸膛結實,腹肌平坦,下身是件寬鬆的犢角褲,腰部沒有贅肉,雙腿脩長,足下的烏頭靴已洗了泛白,整體而言,只有一個字足以形容____窮。

像他這樣的窮小子,居然敢跟二弟爭武狀元,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龍公主確認地問。「你就是和龍王爺今年武舉並列第一的解離?」

「正是在下。」舒離並沒有顯現得意,表情平淡。

「你的臉給誰抓傷的?」龍公主望著他臉頰上鮮紅的抓痕。

舒離遲疑了一下,隨口道。「被貓抓花的。」

「長安城的貓狗全都該抓起來砍頭。」龍公主恨聲道。

「姑娘言重了。」姑娘家出言如此凶狠,舒離感到有些意外。

「我剛才就是差點被狗害死的。」龍公主氣呼呼道。

「姑娘趕快回家換件乾衣服,免得著涼生病。」舒離好心道。

「我家在大漠,等我回到家已經病死了。」龍公主撇了撇嘴唇。

「也對,那姑娘快回客棧換衣。」舒離是個很悶的男子,不善言辭。

龍公主心目中的理想男人,要有政叔的幽默,政叔的專情和政叔的精明。

在她看來,舒離說話比水還淡而無味,臉上的抓痕一看就知是女人吃醋的指甲抓的,還有一付笨頭笨腦的模樣,沒有一項符合她的標準,不過是個四肢發達,孔武有力的魯男子罷了。

要讓他喪失和二弟爭奪武狀元的資格,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客棧離這兒有一段距離,而且我不想讓人瞧見我這身狼狽樣。」

        「姑娘若不嫌棄,在下家就在附近。」舒離不知中計,好心被當驢肝肺。

「不嫌不嫌。」龍公主微笑,一起身,足踝一扭,痛得又跌坐回地上。

「姑娘,妳腳是不是受傷了?」舒離發覺不對勁,趨向她腳邊探視。

「痛死我了!」龍公主伸手摸向足踝,一碰就齜牙咧嘴地大叫。

「讓我看看妳的傷勢。」舒離連忙蹲下身子,伸出手來。

龍公主還來不及反對,舒離已輕輕抬起她受傷的腳,輕輕拉下足靴。

碰觸她足踝的手掌有如磨紗紙般刮膚,但他的動作卻十分溫柔,他的手指彷如綿紙從她皮膚上劃過,極輕柔地按了按她的痛處,有一點酥麻,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但她對他的觸摸感到反感,努力壓抑住甩開他手的衝動,雙眉不自覺地輕蹙。

舒離抬起頭,將視線移向渭水上。「妳看那邊,有隻燕子……」

「在哪?」龍公主跟著抬頭,循著他的視線,忽地,聽到咯的一聲,是從足踝傳出來,吃驚地問。「你幹什麼?」

「姑娘足踝骨頭有點移位,在下剛幫妳接上了。」

這個呆頭呆腦的傢伙還懂醫術,龍公主發現自己小看他了,眸光流露出不悅,是非不分地指責道。「下次你要對我動手動腳,請先通知一聲。」

「在下是擔心姑娘會害怕,所以沒事先說,冒犯之處,還望姑娘原諒。」

明明是自己理虧,龍公主依然嘴硬。「這次原諒你,下不為例。」

連道聲謝謝也沒有,換做是別人,早就不理她了,但舒離心地非常善良,他常感念養父自己吃不飽,穿不暖,卻撫養沒人要的他長大,這份無私的善念感染了他,使他從小就立志以養父為榜樣,助人為樂。

幫龍公主穿上足靴,舒離體貼地問。「姑娘,妳可以自己走嘛?」

「恐怕有點困難。」龍公主站起身,痛腳往前一跨,還是感到有點疼。

「姑娘可以靠在在下肩上,在下扶姑娘走。」舒離一片好心。

龍公主不得已往他肩上靠過去,寬廣而堅硬的肩膀給她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使她心跳加速,眼前天旋地轉,身子一個搖墜,痛腳用力地往地上一踩,渾然不知自己發出帶點撒嬌味的哀嚎聲。「不行!會痛!」

半晌,舒離提出新建議。「在下揹姑娘好了。」

「不要!」龍公主帶著警戒的眼神,戰戰兢兢地瞪著他。

「姑娘放心,在下對姑娘並無非分之想。」舒離不帶一絲感情道。

「男女授受不親,我爹知道會殺了你。」他不想要她,令龍公主惱怒。

「這樣吧。」舒離想了一下。「我去找村裡的姑娘來幫妳,問題就解決了。」

「不用麻煩。」龍公主咬著下唇,以命令的口吻說。「你背我,不過我先聲明,我是不得已才跟你有肌膚之親。」

「姑娘和在下都有穿衣服蔽體,不到肌膚之親的程度。」

龍公主一聽,臉頰立刻飛上兩抹紅暈,這下可好了,連心都在旋轉。

趴在舒離的背上,一股暖流在龍公主胸口裡沸騰,小時候,每當她晚上睡不著,吵著要娘時,呼韓爺爺就會跑來背她,哄她睡,但從沒有一次像這次,她感到男人的背有種令人放心的安全感……不,她不能受騙,她要集中精神,找出舒離的弱點,擊垮他,讓他不能去參加冬獵,武狀元自動落在二弟頭上。

猛吸一口氣,將雜念排除出去,龍公主刺探地問。

「你這麼早到岸邊做什麼?」

「跑步。」舒離回答。

「一定是為了武狀元而努力。」龍公主一口咬定。

「不是,睡不著。」舒離的聲音透出煩惱。

「有心事?」龍公主聽了出來。

「對。」舒離不善掩飾。

「是想怎麼贏武狀元而心事重重?」

「不瞞姑娘,是為了下一餐飯沒著落而心煩。」

「你參加武舉,難道你不想得到武狀元的頭銜嗎?」

「參加武舉也是為了吃飯,狀元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

真是個超級悶葫蘆,問一句,答一聲,簡直快把龍公主悶死了!

不過,龍公主自以為是,認定舒離口是心非,跑步是鍛練腳力,睡不著也是假話,其實是犧牲睡眠,用更多的時間加強練習,舒離的戒心比她想像得還重,看來她得想辦法留在他身旁,阻撓他練武。

舒離停下腳步,推開破舊的門板,喊了聲。「爹,我回來了。」

沒人應聲,舒離急忙衝進滿是補丁的布簾內,將龍公主放在床上,轉身出去。  

第二章

叩~~叩~~

「王大嬸,妳在家嘛?我是舒離。」舒離來到隔壁。

「舒離,我在後面餵雞,你過來這兒,我有話要跟你說。」

聲音清楚地傳進龍公主耳裡,這屋子木板很薄,還有潮濕的霉味。

龍公主昨天下午就到了漁頭村,長安城繁華似錦,渭水上大船笛聲響個不停,

但漁頭村卻十分落後,一棟接一棟窄小老舊的木屋,屋簷下曬滿破爛的衣服,屋前掛滿待補的破漁網,地上佈滿雞屎狗糞,癩痢流鼻的小孩四處跑,骯髒的景象令龍公主感到渾身不舒服。

沒待太久,她便又回到西市,將飛錢和望遠鏡存放到錢櫃。

  不過,舒離的房間倒是出乎意外地整齊,幾本泛黃的兵書放在桌上,桌邊有一個擺滿木刻的人偶和動物偶的大竹簍,被子和枕頭也洗得很乾淨,剛才經過客廳時,她留意到雖然有不少補魚工具,也是排放整齊。

        男人比女人做家事還仔細,可見舒離心思縝密,龍公主又多了一層提防。

        「王大嬸,我剛回來,沒瞧見我爹,妳知道我爹去哪了?」

「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事,你爹不聽勸,駕著他那艘破船去捕魚了。」

「今天天氣不好,過一會兒可能會刮風下雨,爹這趟補魚恐有危險。」

「我也是這麼對他說,但你爹說家裡快沒米了,他一定得去捕魚賺錢。」

「爹也真是的,錢的事我會想辦法,讓爹操心,我真是不孝。」

「你爹一直覺得對不起你,你辛苦賺的錢,都因他被騙和看病花光。」

「王大嬸,你這是做什麼?」舒離忽地發出驚詫的聲音。

龍公主好奇地扒在窗台,看到一位瘦小的婦人,塞了一個小布袋給解離。

從舒離表情顯得意外看來,過去這個王大嬸並沒送過任何東西給舒離,龍公主立刻想到邸店老闆說的話,舒離今非昔比,以前是個沒沒無聞的窮小子,武舉紅榜一貼,烏鴉成鳳凰

,不少人搶著巴結他。

王大嬸肯定有所圖謀,龍公主猜,王大嬸家裡八成有個雲英未嫁的女兒。

「沒多少米,只夠你和你爹吃一星期,你快收下,免得讓人瞧見。」

「謝謝,我一定會儘快還王大嬸。」舒離感激地深深一鞠躬。

「你別跟大嬸客氣,你平常幫鄰右舍修屋補船,都沒跟我們收一文錢。」

「王大嬸,我有件事想拜託妳幫忙。」

「你儘管說,咱們又不是外人,都十幾年的老鄰居了。」

「我救起一個掉在渭水裡的姑娘,但沒有姑娘的衣服給她換。」

「舒離,你總是這麼好心,你等我,我進去拿套春花的衣服就來。」

春花?一聽就知道是姑娘的名字,龍公主不屑地撇撇嘴,心裡有點吃味。

龍公主抬高下巴,和她爹一樣的思考習慣,她想不透舒離這個男人,萍水相逢

,他為什麼對她那麼好?真的是心地好嘛?還是貪圖她的美色?或是看出她出身高貴?她瞄了眼被她扔在地上的幕籬,上等的蠶絲,她懂了,舒離是為了這套幕籬才對她大費周章

,向王大嬸借女兒的衣服。

        哼!龍公主冷哼一聲,她最討厭偽君子,比真小人還可惡。

「謝謝王大嬸。」舒離接過王大諗遞上的衣服,再三點頭道謝。

「不用謝,有空帶春花去東市買胭脂水粉,她一個姑娘家出門多所不便。」

滿街的姑娘家走來走去,也不見身旁有男子相伴,龍公主對王大嬸的藉口感到可笑又幼稚

白癡也聽得懂她的言下之意,是要撮合舒離和春花,就看舒離的意思啦,若他喜歡春花,應該會答應接下護花使者的任務。

舒離客氣道。「春花姑娘哪天想去,我會儘量抽空陪她去。」

「就等你這句話。」王大嬸笑得合不攏嘴,一付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

龍公主莫名地惱怒起來,她一點都不在乎舒離,但是,她卻強烈地想和春花一決雌雄,看是春花美?還是她美?她就不信自己會輸春花,就憑王大嬸那付瘦如乾柴的身材,想必她女兒的樣貌也好不到哪裡去!

怪了……龍公主被腦中的想法嚇到,她怎會想要勾引舒離呢?

「姑娘,委屈妳先穿上隔壁大嬸女兒的舊衣服。」

「我不要,我寧可借你的髒衣服穿。」龍公主賭氣道。

「不太好吧。」舒離眉頭微蹙,眼前的異族姑娘性情真古怪。

「囉嗦!」龍公主有如責罵僕人般斥道。「我都不嫌了,你嫌什麼?」

「在下人高馬大,衣服不適合姑娘纖細的身材。」舒離完全是為她著想。

「我不管。」龍公主聽到他說她身材纖細,當作讚美,心裡樂陶陶。

「衣服在櫃子裡,姑娘自己挑一件還可以的穿。」舒離隨便她。

「我換衣服時,你不准偷看。」龍公主厲聲警告。

「在下這就去煮粥,讓姑娘喝粥暖身。」

「你去忙你的。」龍公主頤指氣使。

舒離愣了幾秒,這是他家,她卻像女皇般發號施令,實在失禮。

但,舒離並沒糾正她,反而轉身走到屋後,洗米燒柴,邊炊飯邊掛念爹。

龍公主打開櫃子,這件顏色太醜,那件衣料太差,一件一件被她扔出來,到了底層,眼睛一亮,看到一件綢緞小衣服,是嬰兒服,剪裁精緻,邊緣用金銀線繡出如意圖樣,衣服裡面有隻麒麟圖騰,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嬰兒服不貲。

        龍公主左思右想,詩離阮囊羞澀,卻捨不得把嬰兒服拿去賣,可見這嬰兒服對他來說,意義重大…….龍公主仔細審視,發現嬰兒服雖然看起來像不久之前買的,保存很好,但織法屬早期魯織技術,提花也顯得單調些,和現在流行錦織與複雜的提花工法截然不同。

種種跡象,顯示這嬰兒服是舒離被拋棄時所穿的。

舒離出身非富即貴,應該不會錯,但他為何被棄渭水岸邊?

龍公主從地上揀了件連身長袍換上,心裡一直想著這個百思不解的問題。

簾外傳來舒離的叫聲,打斷龍公主的思緒。「姑娘,粥煮好了。」

「聽到了。」龍公主抱起扔在地上衣服,全塞回櫃裡,手裡捧著自己濕濡的衣服,走到簾外,桌上有一鍋熱粥,一碗一匙,連一碟配粥的小菜都沒有,若怪他待客不周,不如概他沒賺錢本事。「濕衣服該怎麼辦?」

「晾起來乾。」這異族姑娘對家務事一竅不通,舒離心裡已有數,她應該是大漠貴族千金,從她說話語氣,使喚人的態度,都是一聲令下,一付理所當然的神情

,舒離並不計較被當下人支使,反正等她衣服乾了,她自然會離去。「外頭快下雨了,就晾在屋裡吧。」

舒離在客廳的兩端拉起繩子,將衣服一一披上,然後回房換件乾衣服,一見櫃裡衣服凌亂,搖了搖頭,對龍公主冒失的行為感到無奈,他不喜歡凌亂,自己動手把衣服折成四角形狀,接著換好衣服,拎了塊乾布把木板床上的水漬抹去,這床是養父睡的,他平常是坐在椅上睡。

回到客廳,舒離直接走向窗前,背對著嫌粥熱的龍公主。

「我剛找衣服時,看到櫃有嬰兒服,是誰的?你有孩子嘛?」

「是在下的。」舒離感到胸口有如被尖錐刺了一下。

「我聽說你是棄嬰。」龍公主小心翼翼。

「對。」舒離沒回頭,窗外烏雲密佈,他的臉色也是。

「你可能出身不凡的家庭。」龍公主斷定道。

「是不凡,把剛出生的嬰兒扔進渭水,這種家庭當然是不平凡。」

望著他的肩膀微顫,龍公主心一窒,憐惜起他來,他吃了不少苦,一個聒聒落地的嬰兒,被無情地棄至在水中,擺明是要這甫出世的嬰兒去見閻羅王,他心中的痛,他心中的恨,她能理解,沒來由地跟著他一起痛恨起來。

一陣酸楚,龍公主眼眶泛起一層淚水,原本堅如鐵石的心軟了下來。

「那套嬰兒服十分昂貴,少說值一百銀錢。」龍公主以生意人口吻說。

「對在下來說,一文不值。」舒離緊咬著牙,恨聲從牙縫迸出來。

「你若那麼討厭那件嬰兒服,為何不賣?換些錢好過生活。」

「我爹不准。」舒離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我懂了,舒老爹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和家人團聚,所以才妥善收藏。」

「姑娘,在下的事,跟妳無關。」舒離嘆氣,這異族姑娘怎麼嘴閉不起來?

「也許你家人有不得已的苦衷……」龍公主想到二弟,感同身受道。

「別說了。」舒離阻止道。「在下的家人只有一個,我爹。」

「我有個弟弟,爹娘也是在不得已情況下,把滿月的他過繼到大唐。」不管舒離想不想聽,龍公主硬把話說完,這張嘴深得李家真傳。

舒離轉過身,臉上有微慍的表情,但見她眼眶泛紅,睫毛還是濕的,一付楚楚可憐模樣,讓他想生氣也不是,要叫她閉嘴也不是,要安慰她又不知說什麼才好,看她還沒喝粥,轉移話題。「姑娘快趁熱喝粥吧。」

龍公主急忙低下頭,勺了匙熱粥,順著喉緩緩滑下去。

被他瞧見噙淚的模樣,使她感到有點難為情,她很想向他解釋清楚,她是思念二弟才落淚

,不是為了他的身世而哭,但她現在腦裡一片混亂,不可否認地,她確實很同情他,可是二弟是她的至親,她不能因一時心軟亂了方寸。

該怎麼做呢?一個抬頭,龍公主見他已背過身,癡癡地望著窗外。

  龍公主嘴閒不下來,明知故問。「你一直望著窗外,在擔心你爹是吧?」

「是。」雖是簡單的一個字,但卻包含舒離滿滿的憂忡。

「你很孝順。」龍公主倒不是讚美他,而是順口說。

「為人子應該的本份。」舒離以嚴肅的語氣道。

「你也過來喝碗熱粥暖暖身。」那句話令龍公主面有愧色。

「在下不冷,也不餓。」舒離一點胃口也沒有,眼巴巴地望著窗外。

「我一個人喝不了這麼多。」龍公主看他這樣乾著急,自己也食不下嚥。

「留著,我爹回來,我再熱給他喝。」舒離整顆心全繫著他爹的安危。

看到舒離這麼孝順養父,龍公主被他感動,想到她爹,不管她如何頂撞爹,忤逆爹,除了唸她兩句,爹從沒打過她一下,倒是弟弟們頑皮,反而會被爹狠狠打一頓,娘說爹捨不得打她,因為她是爹唯一的掌上明珠。

這趟來大唐,沒留下隻字片語,爹和娘現在一定是擔心得半死,可是,她還是不能捎封書信慰藉爹娘,也不能和二弟見面,等事成之後,爹娘自會明白她的苦心

,全是為了讓二弟順利摘得武狀元頭銜,一洗爹敗在石榴裙下的羞辱。

整個大漠,都拿楚耶可汗不敵龍王爺當笑話傳揚沸沸,令她耿耿於懷。

嘩的一聲,大雨傾盆而下,斗大的雨滴灌進破窗裡,猛往舒離身上澆去,舒離不為所動,看在龍公主眼裡,心底一陣天人交戰,讓他淋雨重感冒,二弟不費吹灰之力贏得武狀元,這本來是她想要的結果。但是,不知為何原因,她深深地感到於心不忍,他像個呆子似的任由雨淋,需要人提醒他。

「你站在窗前讓雨淋,萬一感冒了,你爹回來會難過的。」

「姑娘說的對。」舒離走來,拉了個板凳坐下,目光仍向著窗外。

「春花姑娘是怎樣的姑娘?」龍公主迫不及待地問。

「普通姑娘。」舒離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喜歡春花姑娘嘛?」龍公主語氣中有些敵意。

「沒有。」解離果斷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要陪她去買胭脂水粉?」龍公主咄咄逼人。

「鄰居,互相幫忙,彼此照應,沒什麼不好。」舒離心如清水澄澈。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你懂吧。」看他一付呆頭鵝樣,連她土生土長的突厥人都懂這話的意思,他居然聽不懂,龍公主用力解釋道。「你陪她去,她會誤以為你對她有愛意,癡癡地等你去提親,等到頭髮都變白,一生都被你耽誤了。」

舒離不當一回事地喃喃。「姑娘想太多了。」

龍公主嘟嚷道。「是你太單純,不懂王大嬸的意圖。」

只有她可以算計舒離,別人都不可以,龍公主已定下規矩。

***

「舒老爹出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漁夫跑進來。

「張伯伯,你說我爹怎麼了?」舒離嚇得從椅上彈起來。

「我看到你爹的船支離破碎,卻沒見著你爹。」張伯伯說道。

「我去找爹…..」舒離一股腦兒地要往外衝,被張伯伯伸手攔住。

「外頭打雷又下雨,浪頭高漲,你去了也是送死。」張伯伯直言不諱。

「我不能乾坐在家裡,我一定要去找爹,張伯伯請你放手。」舒離懇求。

「你又不會駕船,光靠游泳是找不到舒老爹的。」張伯伯明白指出。

舒離的心揪痛了起來,臉上的血色頓失,嘴唇發白顫抖,強壯的身軀忽地搖墜

,整個人顯得弱不經風似的,張伯伯想要攙扶他,但被他拒絕,他靠在門邊,眺望波濤起伏的渭水,希望能有奇蹟出現。

坐在桌前,門口彷彿被一群烏鴉佔滿,一片漆黑,雖然看不見外頭景象的龍公主,但光是用聽的,雨聲夾雜著浪聲,聲勢浩大,就令她感到心驚動魄。不久前她才掉進渭水裡,河水冷透心扉,餘悸猶存,但當時還沒下雨起浪,此刻落水的舒老爹,恐怕兇多吉少。

屋裡一片死寂地靜悄悄,這時候,任何言語都無法讓舒離寬心。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傳了進來,一下又多了兩個漁夫擠進窄小的屋內。

「有消息了!解老爹有消息了!」年紀梢長的漁夫臉上帶著笑容。

「葉伯伯,我爹人在哪?」舒離激動地抓住他的肩膀。

「被外國商船救起來,送到城裡的邱大夫家治療。」葉伯伯說。

「邱大夫的看診費是出了名的貴,你快去把你爹接回來。」中年漁夫道。

「謝叔,邱大夫是城裡醫術最高明的大夫,我爹在他那兒比較好。」

「話是沒錯,這看診費加醫藥費,你打算怎麼付?」

四個男人面露難色的同時,龍公主不急不徐。「包在我身上。」

大家將目光轉向氣定神閒的龍公主,她正一口一口勺著稀粥喝下去。

舒離救了她,她救舒老爹,在她腦中彷彿有個算盤,往上一撥,向下一撥,一

切歸零,兩不相欠,這樣她就不會有先前那些奇奇怪怪的同情和憐憫,她振了振臂,做出全力打敗舒離,蓄勢待發的姿態。

「這女的是誰?」張伯伯打量地問。

「她怎麼穿你的衣服?」葉伯伯滿眼狐疑。

「這裡還晾著幕籬,她是打哪來的?」謝叔不友善地質問。

「她跌入渭水,舒離剛好看見,救了她。」王大嬸也來湊熱鬧。

「我想……」舒離想請大家回自個兒的家,他急著要去探望他爹。

王大嬸不待他話說完,他們是老鄰居了,對舒離溫和的個性十分瞭解,長輩說話,一定會耐心聽完,趁這機會,王大嬸話中帶刺道。「這女的來歷不明,而且她一來,舒老爹就出事,是掃把星,得快趕她走,你被她帶衰,大家都看到了,她再不離開,整個漁頭村搞不好都被她帶衰,弄得雞飛狗跳。無一寧日。」

  龍公主愣住了,不明白『掃把星』是哪一顆星星?

「別這麼說,王大嬸,姑娘聽了會難過。」舒離以為她難受。

「王大嬸說的對,這女的身上有妖氣,不是好女人。」張伯伯附合。

「她還穿你的衣服,肯定不是好人家女孩。」葉伯伯鄙棄道。

「對!舒離!趕她走!越快越好!」謝叔連聲催促。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表面上看是圍攻龍公主,其實是向舒離施壓。

除了舒離因為掛念養父安危,完全沒注意到龍公主長相,其他人看得很清楚,

她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寬鬆衣服,但掩蓋不住婀娜的身材,皮膚雖不白皙,但罕見的麥色皮膚,微捲烏髮和一雙茶褐色的眼眸,反而令她更引人注目。

她的出現,對他們來說,是女兒飛上枝頭當鳳凰的阻礙。

「什麼叫掃把星?」龍公主睜大一雙無辜的眼睛。

「就是會帶衰運給別人的壞女人。」王大嬸尖酸刻薄。

「王大嬸……」舒離實在不明白,為何大家要聯合起來刁難異族姑娘?

「我會帶好運給舒離,你們等著瞧。」龍公主衝動地脫口而出。

「我們會視目以待,會吹牛的掃把星。」王大嬸嗤鼻。

「吹牛?牛用吹得就會長大嘛?」龍公主抬了抬長睫毛。

「你們看,她一臉勾引舒離的模樣,真不害臊!」王大嬸指控。

兩個潑婦吵架,男人往往沒有插嘴的餘地,只有一旁納涼乘快的份。

龍公主嘴角掛著一抹冷笑,眸光透著找死的殺氣,跟姓李的鬥嘴,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王大嬸才有贏的可能,跟姓楚耶的鬥嘴,算她命大,爹不在這,不然王大嬸的腦袋,咻的一聲,肯定飛到渭水上。

光是這股冷冽的殺氣,就已令王大嬸不寒而慄。

「妳才是急著把春花硬塞給舒離,還送一點塞牙縫都不夠的米討好舒離。」龍公主極盡嘲諷之能。「怎麼?春花是斷腿?還是缺胳臂?要買胭脂水粉,自己不會走去買,強逼舒離當護花使者,不覺得可恥嘛?」

王大嬸漲紅了臉,不甘示弱地回嘴道。「我跟舒離是多年的隔壁鄰居,他自願陪春花去,我哪有強迫他!」王大嬸求助地望向舒離。「舒離,你說句公道話啊!」

「幹嘛問舒離!問妳自己的心,妳是不是想把春花嫁給舒離?」

「他們郎有情妹有意,我做娘的當然是樂觀其成。」

「是坐享其成吧,你還不是看在舒離功名不遠,才打這如意算盤。」龍公主目光一掃,直朝著舒離愁容而去,她早就告訴過他王大嬸有所圖謀,他偏不信,這下他應該知道自己多蠢。「舒離,你現在可以說話了,你對春花有意?抑是無意?你自己說。」

「現在不是談情意的時候。」舒離兩邊都不願得罪。

龍公主氣炸了,這個白癡此刻不表明立場,只會生出更多麻煩。

果然不出龍公主所料,大家都認為自家女兒有希望,搶著毛遂自薦。

窄小的客廳,充斥著七嘴八舌的爭論聲,脆弱的屋頂被隆隆聲想幾乎快震垮下來,舒離真的很想叫大家住口,可是這麼做有違他敬老尊賢的原則,他一心想著他爹的傷勢,完全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混亂的爭論聲停止,鄰居們圍住舒離。

「舒離,春花又乾又癟,不如我家冬梅有福氣。」

「你家冬梅遠看還以為是母豬會走路,不如我家銀杏身材適中。」

「你家銀杏臉比馬長,各位的女兒,沒一個比得上我家的寶珠標緻。」

張伯伯、葉伯伯、謝叔輪番上陣,舒離再好的性子,也不免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他原本想開口,王大嬸搶先一步。「寶珠已經跟柳家公子訂親了,雖然還沒進門,但我多次撞見過他倆人躲在蘆葦叢裡,衣衫不整,舒離才不會娶不懂潔身自愛的姑娘為妻。」

「最毒婦人心。」謝叔惱羞成怒。「寶珠自訂親之後,成天在房裡繡花,王大嬸,妳壞我女兒名節,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在我聽來,各位的女兒,不是太瘦,就是太肥,再來就是太長,最好的一個卻名節有問題。」龍公主儼然是個高坐堂上,明辨是非的知府大人,拿著湯匙往桌上一敲,咚的一聲,眾人呆住,她不慌不忙地指責道。「你們當舒離是沒主見的笨蛋,你們叫他娶誰,他就得娶誰嘛!」

平常,除了跟她爹頂嘴,龍公主從沒一次像現在這樣鬥嘴鬥得痛快,在突厥,她和平民百姓接觸的機會不多,即使偶爾外出,大家見到她都是必恭必敬地低著頭,今天一張嘴對四張嘴,不但沒居下風,嘴功還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屋子裡,最沒說話資格的就是妳,異族掃把星。」

「妳賴在舒家不走,妳的目地,我們都知道。」

「生米主成熟飯,妳想得美!」

三個老男人輪流攻她一個女子,龍公主不看在眼底。

「舒離是我救命恩人,我留下來,是想報答他救命之恩。」

「你們聽聽,她說得可真白,以身相許,真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王大嬸沒讀過書,淨揀難聽的字眼辱罵人,渾然不知自己的對手是脾氣火爆的龍公主。「我活到這把年紀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

「妳再罵我一句,我就把妳的舌頭割下來。」龍公主將袖劍擱在桌上。

「別再吵了,我急著要去邱大夫家看我爹,大家請自便,恕我不奉陪了。」

舒離按捺不住,腳跟一旋,火速遠離是非之地,他真想不通,他的婚事怎麼會成為眾人的焦點?除了異族姑娘之外,其他人都是二十多年的街坊鄰居,過去從未有人關心他成不成親,現在卻……

功名,舒離嘆了口氣,只是為了讓爹過好日子,才去爭取的。

窗外依舊下著大雨,不過是酉時,天黑得像已到深夜子時。

亮出袖劍後,那群貪生怕死之輩,個個像見到凶神惡煞般逃之么么。

龍公主提起痛腳,一跳一跳地找到燭台,點燃蕊心,微晞的火光照她的臉。

手肘拄著桌面,手心撐著臉頰,視線始終不離門,整個人像石頭般一動也不動,連腦袋裡面也是一片空白,只是掛念著舒離沒帶油傘,就這樣衝了出去,淋壞身體,舒老爹肯定會難過,她當然也有點難過。

  她告訴自己,她難過的原因,是她還沒玩夠。

  舒離必需是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魚,像條死魚就不好玩了。

  刷地一聲,門被推開,舒離手裡拿著一把油傘,看到她,一臉詫異。

「解老爹情況如何?」龍公主胸口一陣涼,感覺出他不樂見到她。

「我爹沒大礙,妳怎麼還沒走?」鄰居刺耳的話,猶在舒離耳畔徘徊。

「外頭雨下那麼大,你叫我走進那裡?」龍公主噘著小嘴嘟嚷。

「姑娘,在下替妳叫轎伕,送妳回住處。」舒離無動於衷。

「今晚我就睡你家……」龍公主執意跟他唱反調。

「不行。」舒離打斷道。「妳留下會落人口實,姑娘,名節為重。」

「我不在乎閒言閒語。」龍公主略為寬心,原來他是為她好才下逐客令。

「姑娘,人言可畏,妳應該在乎的。」舒離搖搖頭,好言勸道。

「別說廢話了。」龍公主直接了當。「看診費和醫藥費加起來多少錢?」

遲疑半晌,舒離臉上有些靦腆。「在下不能…….」

  龍公主微笑,義正辭言道。「受人點水之恩都該回報,何況是救命之恩!」

  一聲喟嘆,舒離斬釘截鐵道。「在下救姑娘,並不奢望姑娘回報。」

「你一直愁眉不展,難道不是為錢所苦?」龍公主一語中矢。

「是,姑娘料的沒錯。」舒離搓著雙手,不安地承認。

「明天一早,你陪我去西市如意錢櫃,我拿幾張飛錢出來……」龍公主環顧四周,政叔說過,不管再怎麼乾淨的人,抖抖衣服,都會掉下灰塵,所以每個人都有弱點,舒離的弱點就是舒老爹。「你去邱大夫那兒結清費用,我去買張軟床和幾條暖被,讓舒老爹好好養傷。」

  「謝謝姑娘。」一提到他爹,舒離就無力招架,只得接受龍公主的好意。

  「你好歹也讀過書,姑娘姑娘,怎麼叫,你不累呀!」龍公主暗示道。

  「對不起,在下忘了請教姑娘芳名。」舒離歉然地訕笑。

  「我姓呼韓,叫小文。」龍公主早已準備好假名。

  四目交接,舒離平常很少跟異性對坐相視,只有漁貨大豐收時,村裡家家戶戶抬出桌椅,擺上好酒好菜慶祝,不過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當年他十一歲,還是個男孩,這是他頭一次成年後和姑娘相望,還個不尋的異族姑娘。

  以大唐標準,圓潤豐腴是為美女,她瘦了點,但身材卻是凹凸有致。

他對茶褐色感到不可思議,像貓的眼睛,清澈中帶著神秘,讓人一看就覺得她很難捉摸,她的突然出現確實令他猜不透,不過,小麥色的肌膚充滿活力,她的鼻樑和薄唇都透著高傲,看得出來她是個慣於發號施令和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最後,他下了結論,她雖不是美人胚子,卻是走在路上,會讓人忍不至多看幾眼的奇女子,渾身上下散發一種難以忽略的魅力。

        ***

雨,越晚下得越大,夾帶著寒冷的海風吹進屋裡。

窗外不斷地有雷聲大作,一道又一道銀白色閃電如長龍甩尾般劃窗而過。

龍公主蜷縮著身體,躺在硬梆梆的木板床上,一點睡意也沒有,一下嫌雨聲和雷聲吵,一下嫌被子怎麼蓋都暖和不起來,心裡直是後悔沒去客棧睡,有柔軟的床不躺,乾淨的被子不蓋,睡這種爛房子,真是活受罪。

簾外靜悄悄的,舒離睡得還真熟,龍公主愈想愈生氣,她睡不著,豈容他一覺好睡到天亮…..決定了,去吵醒他。套上足靴,裹著被子,像偷兒似的躡手躡腳來到簾外,看到舒離坐在椅上,身上只蓋了件棉襖,雙手環胸,臉色蒼白。

遲疑了一會兒,龍公主伸手輕觸他額頭,好燙,原本她想扭頭就走,可是腳像生了根似的鑽進地裡,拉都拉不動,她知道他會發燒都是因為她,他穿著濕衣服一直到煮好粥才換掉

,放著他不理,她感到良心不安。

深深吸了口氣,龍公主拉高嗓音喊道。「舒離,快醒醒。」

累了一天的舒離睡眼惺忪地望著她。「呼韓姑娘?有什麼事?」

「你不能睡在椅子上,快起來,聽到沒?」龍公主推了推他肩膀。

「不睡椅子?要睡哪?」舒離處在半昏半醒狀態,口齒不清地問道。

「去床上睡。」龍公主不情不願地說。「因為你發燒了。」

「在下睡床,那姑娘要睡哪?」舒離困惑地問。

「只好跟你擠一擠。」龍公主鼓足勇氣道。

「絕對不行。」舒離大叫,睡意全消。

一道蜿蜒的閃電劈向渭水,銀光映照龍公主鐵青的臉上,怒火在眸中燃起。

舒離這傢伙個性比茅坑裡的石頭更臭更硬……她是何等身份,願意紆尊降貴,與他同床共眠,違反男女有別的體統,全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他居然一口拒絕她,讓她面子裡子盡失,不管他了,讓他病死活該!

龍公主正欲轉身,咳…..咳咳……一疊劇烈的咳嗽聲,又把她留住。

意念一改,柔能克剛,龍公主輕聲道。「你病倒了,明天誰去接你爹回來?」

「在下託鄰居去就好了。」舒離癱在椅子上,沒力氣道。

「就讓你爹回來見你病倒的模樣,為你操心好了。」龍公主激道。

「在下是顧慮呼韓姑娘……咳……」話還沒說完,舒離又咳了一聲。

「我不說,你不說,沒人會知道今晚的事。」龍公主強調。「你爹為重。」

「呼韓姑娘,妳考慮清楚了嘛?」這句話倒像舒離在問他自己,爹一向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比任何一個漁夫都早去補魚,也比任何一個漁夫晚收網回家,禁漁令發布後,爹在家刻木偶掙點蠅頭小利,一待他下工回來,熱騰騰的飯菜已經擺在桌上,爹對他的愛,他這輩子也無法回報。

  見他緊繃的臉部線條鬆動,龍公主做勢打了個哈欠。

  掀簾的一瞬間,再補上一句。「我睏了,要不要上床睡?你自己決定。」

       

舒離硬著頭皮爬上床,身子一半在床外,整個人像塊大木頭。

原本的睡意已消失,燒燙的腦袋卻十分清醒,心跳和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穩,天曉得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努力保持理智,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和一個他生平所見過最美的姑娘躺在一張床上,若說他完全沒有一點遐思,絕對是騙人的。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她只是為了報恩才留下來,等到一定程度,她將頭也不回地離去,如果他不小心些,很可能會愛上她,當她走後,他想他會心碎,他寧可表現得像隻呆頭鵝,也不願流露感情,甚至不可以多看她一眼。

忽地,龍公主好奇地問了聲。「你睡著了嘛?」

「還沒。」舒離儘量使聲音聽起來自然。

「你不必怕我,睡那麼遠,我不會對你毛手毛腳的。」

「在下擔心碰到姑娘,惹妳生氣,袖劍一抽,死得冤枉。」

「袖劍放在櫃裡。」龍公主有點沮喪。「在你眼裡,我脾氣很大嘛?」

「大得嚇人。」舒離知道這麼說很傷人,但他不得不揀些令人厭惡的字眼說。

「你還真不會說好聽話。」龍公主心陡地一沉,一抹悲傷掛在嘴角。

「我爹從小教我做人要誠實。」黑暗中,舒離看不見她的表情。

「實話有時很傷人,你不懂嘛?」龍公主語帶苦澀地教訓。

「騙人的謊話,被拆穿時殺傷力更強。」舒離低語。   心一悸,龍公主頓時感到不安,她的名字是假的,目地也不單純,報恩更是謊話,難道舒離早就看穿她了?望著他的側面,像根木頭一動也不動,虛驚一場,龍公主鬆了口氣,反擊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聽你說話,耳朵會生繭。」

「聽呼韓姑娘說話倒是很有趣。」舒離發出愉快的輕笑聲。   龍公主正感到高興,突如其來的一聲雷吼,嚇她一跳,身體本能地一顫,碰到舒離的腳,震驚中帶著關心。「你的腳冰死了!」

舒離背過身子。「在下很好,呼韓姑娘早點睡吧。」

「你要保持體溫才行。」龍公主不經考慮地貼近他的背部。

「呼韓姑娘妳在做什麼?」舒離坐直身子,心臟幾乎快從喉裡跳出來。

「被子不夠寬,我們都靠近點睡,互相取暖,才不會著涼。」龍公主平靜道。

「這…..不太好吧!」舒離感到臉頰比額頭還燙,胃部一陣翻攪。

「別說廢話了,快點躺下來,閉眼睛睡覺。」龍公主命令道。

舒離想要起身離開,但龍公主伸手讓過他胳臂,一腳壓在他腿上,強迫他躺下來,內心一陣掙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乖乖地躺下來,任由她頭枕在他手臂上,依偎著他的身體,毫無戒心地貼著他睡。

  放鬆,他告訴自己,她不是隨便的女人,這不是引誘,只是報救命之恩。

  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異族姑娘!她的行為快把他逼瘋了,這使她感到有點痛苦,他想要她,但他不能,光是那把袖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把價值連城的稀世寶劍,他悲哀地想,他配不上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煩惱壓著他的眼皮逐漸沉重,但是她的身影卻在他腦裡揮之不去,連夢裡也糾纏著他不放。

微晞的晨光從窗外透進來,雨仍持續下著,滴答滴答地打在窗櫺上。

雨聲把龍公主吵醒,迷迷糊糊中感覺有點不一樣,她慵懶無力地撐開眼皮,猛地驚覺她正躺在舒離敞開衣襟的胸膛上,娘說過她睡不好時像個陀螺,翻來轉去,但她不敢動,怕他醒來看到她這種不害臊的睡姿。

  經過一晚,她轉了轉痛腳的足踝,已經毫無痛楚了。

不知道他感冒好一點沒?龍公主感到臉頰傳來暖暖的體溫,心裡一陣舒坦,不過她很快地責備自己讓這件事發生,昨晚,她不該提議倆人同床共眠,她應該讓他睡在椅上,反正他身體強壯,小小的感冒不至於要他的命。

        她犯了不該犯的錯,痛苦啃噬她的心,他一定會瞧不起她,認為她投懷送抱,把她當不正經的女人……天呵,她居然是因為擔憂他對他的看法而痛苦,這表示什麼?她急忙伸手摀住嘴,防止自己尖叫。

糟了!她怎麼會愛上他?她不敢相信一見鍾情發生在她身上。

不論如何,她都不能讓他發現她的心情,而且要儘快摒除這該死的愛意。        

身下忽地一動,舒離緩緩睜開眼,龍公主趕緊移開身子,倆人靦腆地相視。

舒離佯裝沒事地問道。「呼韓姑娘,昨晚,妳睡得還好吧?」

「嗯……好。」有生以來頭一遭,龍公主舌頭打結。

「在下去煮早餐。」舒離快速地雙腳移到床下。

「等一下。」龍公主緊張地咬著指甲。

「怎麼了?」舒離裝傻地望著她。

「昨晚……」龍公主一付難以啟齒的為難表情。

看到她的樣子,舒離幾乎無法呼吸,他應該把持好自己的,可是他卻藉著發燒和她急於報恩的機會,忝不知恥地和她共享一張床,他傷害了她,這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他對自己所作所為感到厭惡。

舒離深鎖眉頭,十分懊惱。「是在下的錯,在下不該冒犯呼韓姑娘的名節。」

「我沒怪你。」龍公主輕顫著手,極力控制自己想撫平他眉頭的渴望,她垂下眼睫,目光不偏不依落在敞開的衣襟內,結實的胸膛使她意亂情迷,但她仍努力地說出違心之話。「我的意思是,昨晚,能不能當作沒發生過?」

  舒離目光堅定。「昨晚,在下睡在椅子上。」

「對天發誓!」龍公主不敢正視他,低著頭喃喃。

「在下,舒離對天發誓,如果露出半點口風,天……」

「這樣就可以了。」最近雷雨交加,龍公主急忙阻止他講下去。

「對了,在下先去打盆水給呼韓姑娘洗臉。」舒離走到簾邊,想起來似的說。

「早餐不用煮了,我們到外面吃。」龍公主雙手合十,懇求他別再煮淡而無味的粥,昨天三餐都是吃那鍋粥,她打出生還沒吃過這麼寒傖的三餐,雖然對舒離有些過意不去,但她真的很想換口味。

「好,王記的胡餅很好吃。」舒離了然於心。

「你身上有錢嘛?」錢櫃還沒營業,龍公主擔憂地問。

「幾文錢而已,在下有,姑娘不需擔憂。」舒離不禁莞爾。

「舒離,我們吃完早餐之後,先去錢櫃,然後去接你爹回來。」

「都聽妳的。」舒離同意地點點頭。「沒別的事了吧,我去打洗臉水來。」

舒離快步走到屋後,心湖泛起一陣波瀾,他看出她後悔昨晚同床共眠,他不可能擄獲她的心,他痛下決定,在她面前,他要表現出呆頭鵝的模樣,關上心扉,不再洩漏對她的真正感受。

          第三章

「爹,這位是呼韓姑娘,醫藥費是她付的。」

  「謝謝,呼韓姑娘,老朽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舒老爹躺在龍公主新買的軟床上,蓋著味道清新的軟被,左腳被兩塊木板夾住,腳足踝處繞過一條粗軟繩,軟繩的另一端繞過橫樑,軟繩再垂到床邊,可隨時調整腳的高度,木板中間的左腿抹上厚厚一層帶有值物味的白粉。

  白粉叫「萬應百寶丹」專治外傷,可生肌長肉,是從雲南來的上好藥材。

  除了外用要藥,邱大夫另開了帖內服的「大補丸」,包含肉桂、鹿茸、人蔘、靈芝、燕窩、枸杞子…..說是給舒老爹補精養氣,早日康復。光是看到藥帖,舒離就臉色駭白,每種藥材一般人都吃不起,何況是貧苦人!

  去到藥材舖,龍公主眼也不眨一下,一口氣抓了二十包「大補丸」。

  前前後後,含買床被的錢,一共是三兩黃金,龍公主沒殺價,一次付清。

  殺價是生意人的原則,但在舒離面前,龍公主刻意想顯現她大方豪氣的一面,至於緇珠必較的另一面,以後自然會流露出來。

  龍公主微笑道。「不客氣,舒離救了我一命,我做這點事不算什麼。」

「我聽離兒說了,救人是應該的,不足掛齒。」舒老爹和善道。

「哪的話,知恩圖報,才是做人根本。」龍公主輕聲反駁。

「爹,我去煎湯藥。」舒離拿了一包「大補丸」。

「又要辛苦你了,離兒。」舒老爹慚愧地嘆了口氣。

「爹,我又不是外人,是你兒子,你用不著跟兒子客氣。」

「有你這麼好的兒子……」一聲哽咽,舒老爹眼前一片濕漉糢糊。

「爹,你別哭,呼韓姑娘看了會笑你的。」舒離趕緊被被角為爹拭淚。

「人老了,眼睛容易流油,不是淚,呼韓姑娘莫見笑。」舒老爹難為情道。

「我怎麼會笑,這麼感人的父子情深,我還想陪著老爹哭呢。」龍公主望著床上面容憔悴的老人,滿頭灰髮,雙頰凹陷,眼角和額頭有多條細紋,只要他一抬頭,一瞇眼,細蚊便會加深猶如尖刀刻在他臉上留下的傷痕,這老人飽受命運折磨,吃足苦頭,但他當注視舒離時,眼神帶著滿足炯炯發亮。

  要傷害這苦命的老人,陷害舒離,龍公主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中,一時之間沒有盤算,只能靜觀其變。

  「我去煎藥,回房時,可不想見到你們兩哭成一團。」舒離取笑道。

  「快去吧!小心別讓煙霧嗆著眼睛!」舒老爹對舒離的疼愛,溢於言表。

       

舒老爹對呼韓姑娘報恩,並沒有太多意見,換作是他,他也會傾他所有報答恩公,不過,他看得出來呼韓姑娘非富即貴,一身領口、袖口、裙襬都滾狐毛邊的胡服,一般的胡服是滾綿絮邊,有錢人才會以狐毛做滾邊。

  望著她手細指纖,指甲尖長,不曾做過家事的證據,還有,說話總帶著命令口氣,應是家中僕丁至少百人,習慣指揮僕丁,再加上她出手闊綽,蛛絲馬跡,顯示出她很有可能是個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

  只是,千金大小姐為何一個人跑來窮鄉僻壤的漁頭村?

  但他看出她眸中沒有惡意,卻有很深的迷惘。      

「恕老朽多嘴,呼韓姑娘怎麼會獨自跑來漁頭村?」

「我來長安探親,沒找著親人,隨便亂逛,就逛到漁頭村。」

「既然姑娘尋親未遇,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舒老爹不動聲色地問。

「我還沒想到。」龍公主腦中一片茫然,她確實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走?

「呼韓姑娘不打算回家?」這是人之常情,舒老爹並無趕她走的意圖。

「老爹你去過突厥嘛?」龍公主反問,壓抑住緊張的情緒。

「老朽這一輩子沒離開過長安。」舒老爹實話實說。

「突厥除了黃沙之外,一無所有,是個既無聊又無趣的地方。」龍公主暗自鬆了口氣,突厥還有青山綠洲,突厥人多半是過著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看來舒老爹一無所知,龍公主就靠一張嘴,掰了起來。「所以我想留在長安,長安好熱鬧,東西好吃,還有好玩的雜技表演,我還沒吃夠玩夠。」

「呼韓姑娘的爹娘不擔心姑娘隻身一人留在異鄉嘛?」

  「我有能力保護自己,而且我不在家,爹和娘樂得耳根清靜。」

  「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家,做爹娘的不可能放心。」舒老爹難以置信。

  「老爹,你是不是討厭我?」龍公主眼一濕,擠出幾滴淚珠掛在眼角。

  「沒這回事。」舒老爹急聲解釋。「我是站在姑娘爹娘的立場想。」

舒老爹也是個老實人,難怪舒離腦不會轉彎,為人太正直,未必是好事。

  只不過幾滴眼淚就讓舒老爹手足無措,龍公主不是不明白舒老爹勸她回家是出自善意,不過,留在長安吃喝玩樂,並非長久之計,她總不能每天拉著舒離陪她玩耍,舒離也未肯,她得找個正當的理由絆住舒離的腳。

靈光一閃,龍公主想到了兩全其美的好點子。

  「跟老爹這麼一談,我對自己的下一步有了計劃。」

  「是什麼計劃?」舒老爹好奇地問。

「為報舒離救命之恩,我決定送百兩黃金當謝禮。」

「呼韓姑娘,妳為我花了那麼多錢,已經算是報恩了。」

「老爹,我的命不是用幾兩黃金可以買到的,百兩黃金已經是自貶身價了。」

「救人是義不容辭,為了貪圖錢財而救人,有失道義。」舒老爹正色道。

「舒離成天愁眉不展,為錢所苦,我贈金解他燃眉之急,天經地義。」

「舒離絕不會接受。」知子莫若父,舒老爹斷定道。

「這樣好了,我留在漁頭村做買賣,舒離來當我夥計。」遶個大圈子,總算遶到龍公主的陷阱裡,就憑李家有名的一張嘴,龍公主舌燦蓮花道。「老爹你放心,我知道再百十來天,舒離要參加冬獵,為武狀元頭銜而努力,所以我不會給他吃重的工作,反而會派輕鬆的工作給他,一來他可以繼續練功,二來他為我工作,沒白拿我銀子,三來老爹有傷在身,無法補魚賺錢,由舒離掙錢,老爹就可以好好養傷,四來我能就近照顧老爹和舒離,如此才算報恩,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睡覺。」

「這……」舒老爹聽得很仔細,欲拒還迎地喃喃。

「就這麼說定了。」龍公主笑靨如花綻放。

「漁頭村不是適合做買賣的地方,大家都窮到捉蝨子。」

  「不,以生意人眼光來看,渭水充滿無限商機。」龍公主信心滿滿。

  舒老爹打量著充滿自信的呼韓姑娘,他似乎被她感染,相信曙光就在眼前。

  打從出生就飲渭水迄今,舒老爹對渭水自有一份深厚的情感,渭水兩岸皆是浩浩平原,北岸多農家,南岸多漁家,極目所及,群山起伏,蒼蒼莽莽,尤其是夕陽西下,餘暉映照,渭水彷如一條巨大的黃金蟒蛇,蜿蜒在如綿如帛的大地之間,楊柳隨風垂搖,燕群人字飛舞,此情此景,每每令舒老爹感動莫名。

渭水之美,呼韓姑娘第一次來就發現,舒老爹打心底佩服她的眼光。  

       

這時,門簾掀起,王大嬸笑嘻嘻地端了個陶鍋進來。

「我下午宰了隻肥雞,細火慢燉,熬了鍋雞湯來給你補身。」

「王大嬸,我擔當不起,妳帶回去給老王補身吧。」舒老爹推拒。

  「老王的份,我有留,這鍋是給你的。」王大嬸十分堅持。

「雞湯有毒。」怕舒老爹難以拒絕,龍公主語出驚人道。

「什麼毒?妳胡說什麼?」王大嬸怒火中燒。

「老爹,你喝下雞湯,就等於欠了王大嬸人情。」龍公主分析道。「欠錢好還,欠人情是最難還的債,依我之見,王大嬸是想藉機向老爹提親,要舒離娶春花為妻

,所以我說雞湯有毒,而且還是劇毒。」

    呼韓姑娘,我和王大嬸是幾十年鄰居了,她不是這種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龍公主對舒老爹跟舒離一樣善良,感到可悲。

  看到舒老爹站在她這邊,王大嬸壯著膽,鼓起勇氣道。「老舒,這女的掃把星,她一來,妳就出事,你得趕她走,不然……」王大嬸冷眼一瞄龍公主,仿傚她的口氣道。「依我之見,她會給舒家帶來更大的災難,到時候想趕她走就遲了。」

    舒老爹詫異又困惑地聚攏眉頭,他看著呼韓姑娘,又看著王大嬸,明顯地感覺到倆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好像有一股……敵意的暗流在倆人眼神中交會,他想了一下,問題似乎是出在舒離身上,最近王大嬸頻頻示好,覬覦舒離功名不遠的可能性很高,但呼韓姑娘出身高貴,舒離的功名對她來說,應該看不在眼底,但他不懂呼韓姑娘圖的是什麼?

  「呼韓姑娘是為報舒離救命之恩,才留下來照顧我的。」

  「報恩是幌子,老舒,你和舒離一樣好騙。」王大嬸咋舌驚呼。

  「是呀,妳就是算準老爹和舒離好騙,所以才來騙婚。」龍公主接口道。

  「妳才想騙舒離娶妳,妳別以為我看不出來。」王大嬸反唇相稽。

  「兩位,舒離的事,舒離自己作主,我這做爹的不會干涉。」

  「反正雞湯我留在這,老舒你趁熱快喝,我不打擾你了。」

  「不稀罕。」龍公主抓起陶鍋,往窗外扔出去,舒老爹和王大嬸都看傻了眼,

龍公主一付金錢萬能的表情。「老爹想吃山珍海味補身,只要開個口,我叫城裡最有名的龍鳳酒樓送過來,大廚的手藝比妳王大嬸強上數百倍。」

  「請神容易,送神難,老舒你可要提防瘟神。」王大嬸鐵青了臉。

  龍公主面帶笑容,她完全不知道瘟神是啥,只覺得被當成神看,還不賴。

  舒老爹哭笑不得道。「抱歉,王大嬸,是我沒口福,妳別怪呼韓姑娘魯莽。」

王大嬸不好再說什麼,更怕留下來會招惹殺身之禍,頭一扭,門簾一掀,氣呼呼地走了出去,待隔壁傳來重重的摔門聲,舒老爹鬆了一口氣,反而向龍公主輕聲說出實情。「呼韓姑娘,謝謝妳幫老朽解危,其實我一吃雞肉就全身起疹子。」

王大嬸連老鄰居對雞肉過敏都不知道,真是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龍公主和舒老爹相視,噗地一聲,同時爆出哈哈大笑聲。      

 

***

門外傳來吆喝聲。「老舒,你死了沒?」

        舒老爹立刻反擊回去。「我會活得比你久的,老莫。」

        小心翼翼端著湯碗進來的舒離,背後跟著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

        老頭穿著過時的半臂對襟,長度及膝的袍子,腰前打了個結,和舒離一樣窮人穿的犢角褲,腳下是足履,蓄了一臉灰白的落腮鬍,頭上罩著褶成帽狀,有點髒的大方巾,動作有些遲緩,灰長的眉毛下有對和善的眼睛。

        雖然他一開口就是詛咒,但舒老爹一點也沒生氣,反而很高興看到他,不像王大嬸突然闖進來,舒老爹當時臉上只有驚訝,並無喜悅之色,不知怎地,龍公主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很對味。

        「他是莫伯伯,我爹最好的朋友。」舒離坐在床邊,邊餵他爹湯藥邊介紹。

        「去!誰跟他好了!我是來看他辮子翹起來沒!」莫老爹也是毒舌一族。

        「莫伯伯,她是呼韓姑娘,爹的醫藥費就是她慷慨解囊。」

        「你好,莫伯伯。」龍公主嘴角漾著淺淺的微笑。

        「我一看到姑娘就搥心肝。」莫老爹做勢往胸口一搥。

        「我哪裡不對勁?」龍公主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搞糊塗了。

        「剛好相反,是我不對勁,年紀太大,個頭太小,高攀不上姑娘。」

        「妳別理這個老不修,他從小見到姑娘都是這付德性。」舒老爹揶揄道。

        「你這臭老頭沒比我強到哪,小時候一見姑娘就滿臉通紅,跟關公沒兩樣。」

        舒老爹和莫老爹在女人緣方面差異甚大,年輕時,舒老爹個高腿長,忠厚老實

,莫老爹個小腿短,油嘴滑舌,一個是被姑娘追著跑,另一個追著姑娘跑,到頭來

,兩個都打光棍,下場一模一樣。

        看兩個年過快半百的老頭互揭瘡疤,龍公主和舒離一旁陪著笑臉,不敢打斷倆位老人家,這是他們的樂趣,鬥嘴中透露著對彼此的關心,還有從兒時到邁入老年的點點滴滴,對他們兩位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珍貴的回憶。

        龍公主想到政叔和吟藍嬸來時,也是和爹娘拿「龍王爺出嫁」鬥嘴鼓,那時她總愛插嘴,現在她才明白她應該靜靜坐在一邊,分享他們那段愛恨交織的往事,她真是對不起爹,被女兒糗,爹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

        「我可比你強多了,我有兒子陪伴我,你連條狗都沒有。」

        「唉~~」莫老爹嘆了口氣。「這點倒是事實,看來我該養隻狗了。」

        「你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哪來的錢養狗?」舒老爹是勸他省著點。

        「我養狗是為了訓練牠,來你家隨地大小便。」莫老爹不領情地反諷。

        「你怎麼不顧店,跑來我這嚼舌跟幹嘛?」舒老爹流露出關切。「店倒了?」

        「承你貴口,是快關門大吉了。」莫老爹聳了聳肩,雙手一字攤開。

        這趟來長安來對了,在突厥,每個人都對她唯唯諾諾,她都不知道人心就像花一樣,有盛開的花,有枯萎的花,也有含苞待放的花,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昨天那幾個人令人討厭,今天的人教人喜歡,她想幫莫老伯的忙。

        政叔說,有錢能使鬼推墨。

龍公主忍竣不住。「莫伯伯做什麼生意?」

        「小生意,賣魚鉤、魚竿、車捲之類釣魚用具。」

        「濱臨渭水,這生意應該不錯。」

        「現在大型漁船哪用得著我的小玩意。」

        「我有辦法讓莫伯伯生意興隆。」龍公主誇下海口。

        「呼韓姑娘,我很感謝妳的美言,不像有些人不知道自己有口臭。」莫老爹捏著扁鼻子,齜牙咧嘴地瞅了眼躺在床上的舒老爹,然後收斂戲謔的表情,一臉生意人的正經態度對龍公主說。「但妳應該先來我店看過再下定論。」

        「如果妳不怕老鼠的話,妳就去他店裡走一走。」舒老爹警告道。

        「就算有老虎,我也不怕。」龍公主天不怕地不怕道。

        「這姑娘,我喜歡,舒離啊,你手腳可要快一點。」莫老爹朝舒離眨眨眼。

        舒離只顧著餵他爹喝湯藥,沒聽清楚莫老爹的暗示,還以為莫老爹眼皮不舒服

,倒是龍公主感到臉頰發燙,心跳得好厲害,抖著唇,想要否認她對舒離有一絲情意,但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舒老爹看在眼裡。「老莫,妳害呼韓姑娘臉紅了。」

        「呼韓姑娘,妳該不會是著涼了?」舒離不解風情地問。

        「老舒,你是怎麼教兒子的,教出一隻呆頭鵝!」莫老爹搖搖頭。

        「你不是自比情聖嘛!」舒老爹求救地望著莫老爹。「你來想辦法開導他!」

        莫老爹拍拍胸膛,一付包在他身上的架勢,接著,他擠身在舒離旁邊,一手奪過湯碗,一手從褲子口袋裡取出鑰匙,趨趕舒離如趕蒼蠅般道。「你帶呼韓姑娘去我店裡,我留在這,想辦法氣死你爹。」

        舒離傻愣愣地起身,看了眼僵在原地的龍公主。「要去看嘛?」

        龍公主咬著下唇,考慮了一下,點了點頭,跟著舒離共撐一把油傘出門。

        屋內,舒老爹和莫老爹擊掌慶賀,倆人都很中意呼韓姑娘,並不是因為她模樣長得好,也不是看上她的錢財,而是她有一付助人為熱的好心腸,這點,跟舒離很合,倆位老人家人打算竭盡所能,撮合小倆口。

         

        外頭,雨勢已不像昨天下得又猛又急,一滴一滴如垂淚般灑落,每一滴落在渭水上都形成一個小圈圈,遠處飄起山嵐,河上浮現淡煙,走在煙雨濛濛的景色中,頗有一種令人分不清是夢是真的錯覺。

        傘下,倆人誰也沒開口,只有雨落傘上和窸窣的輕足聲。

        來到渭水邊,小白菊花和雜草分種兩旁的空地,眼前有一間三合板拼蓋的簡陋平房,暗綠色爬牆草從牆角一直蔓生到屋頂上,門的右邊掛了個「老莫的店」的長形木板,舒離上前打開門,先行進入,點燃油燈,龍公主見屋內有光,隨後進入。

        店內空間比外表看起來寬敞,屋內空氣卻十分混濁,屋角結了一張大蜘蛛網,龍公主想推開窗戶讓空氣流通,才發現爬牆草阻礙了窗戶打開,店裡有一排排佈滿灰塵的木架陳列著釣魚用具,角落處有一個大箱子,箱上有針孔大的小洞,打開箱蓋,裡面鋪了層軟土,蚯蚓探出頭來張望,嚇了龍公主一跳。

        舒離誤以為她嚇一跳是因為莫伯伯的店乏善可陳。

        「妳一定很失望。」舒離將油燈放在櫃台上。

        「不會。」龍公主誠懇道。「陳列的方式滿好的。」

        「莫伯伯很用心經營,可惜時不予我。」舒離有點洩氣。

        「花點錢,整修一下店面,自然會有客人上門。」龍公主安撫道。

        「就是因為沒錢,才會經營不善。」對莫伯伯的困境,舒離完全使不上力。

        「錢,我有。」對舒離來說,金錢萬能,沒錢萬萬不能,這是現實,但龍公主

卻不希望他將她視為全身銅臭味的女人,她以生意人口吻解釋。「爬牆草使莫伯伯的店綠意盎然,別具特色,固然是好事,但長在窗外的爬牆草必需剪掉,讓窗戶打開

,店裡的光線和空氣才會好,還有店裡需要打掃,整齊乾淨是吸引客人上門的第一要件,還有木架要換新的,最好用有清新味道的原木做。」        

「修剪爬牆草和打掃的事交給在下來做。」

        「不,你負責監工,這些瑣碎的小事,我會請人來做。」龍公主腦中已有讓莫伯伯的店起死回生的藍圖。「更重要的是,我打算從莫伯伯的店外修建一條長堤,買六艘釣魚船,四艘給男客用,兩艘佈置得美倫美奐,給女客用,莫伯伯店裡的釣魚用具除了出售,另訂出租模式,依次計費,讓沒有釣具的客人以最省錢的方式,享受釣魚之樂。」

        舒離的眼神公開流露對呼韓姑娘生意頭腦的讚賞。

        「呼韓姑娘的點子很棒,不過還是得先問過莫伯伯的意思。」

        「我會說服莫伯伯的。」龍公主發現有到後門。「門後是什麼?」

        「以前,生意興隆,給夥計睡的房間。」舒離提起油燈,打開後門。

        裡面凌亂不堪,一張幾乎快朽壞的木板床,床上的被子長滿綠褐色的霉,衣櫃有一扇門不見了,散亂的幾件衣服上有咬囓的破洞,突然間,一群老鼠從床下竄了出來,一隻老鼠從龍公主的足靴上跑了過去。

        「啊~~」龍公主尖叫一聲,轉身想衝出去,整個人撞進舒離懷中。

        「沒事了,老鼠都跑了。」舒離感到胸前一片軟香柔玉,舒服極了。

        「嚇死我了!」龍公主驚魂未定,賴在他懷裡,無法動彈。

        「幸好不是老虎。」舒離情不自禁地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撫。

        「是老虎的話,你打算怎麼辦?」一股暖流在龍公主內心流竄奔騰。

        「當然是擋在呼韓姑娘前面,跟老虎拼命。」舒離認真道。

「那我就欠你兩次救命之恩,下輩子還得還你恩情。」

        「呼韓姑娘已經做很多了,在下深感受之有愧。」

        「我才是對你有愧於心。」龍公主抬起頭,凝視他的眼眸。

        「呼韓姑娘言重了,在下救姑娘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舒離目光堅定不移。

        沒有一絲情意,龍公主感到有些失落,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看上舒離,他一點也不風趣,人也呆呆的,骨子硬梆梆的,裡面找不到溫柔,但他到底有什麼魔力?讓她魂縈夢迴,腦裡全是他的身影……

        龍公主努力將自己拉離舒離的懷抱,語氣平穩道。「我們回去吧。」

        舒離提著油燈,讓呼韓姑娘先行,他隨後,那一抱喚醒他體內難以抗拒的熱情

,雖然他把持住,但他愈來愈難故作正經,她令他心醉神迷,他想吻她,他想撫摸她,他更想得到她,不止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心,她的一生……

        這些想法,他知道,不過是癡人說夢。

***

          回到家,龍公主將改造魚具店的想法告訴莫老爹和舒老爹。

          兩位老人家大吃一驚,這點子太棒了,而且她還願意傾全力資助。

          莫老爹感激到雙膝一跪,還不准龍公主拒絕,硬逼她接受大禮,以報恩德。

行完大禮,莫老爹這時才注意到兩位年輕人之間,氣氛有點不尋常,他看著舒離從小長大,他一向寡言,但還不至於沉默不語,而活潑的呼韓姑娘,雖是第一次見面,可是她的眼眸裡少了之前的生氣。

        對感情向來敏銳的莫老爹,靈機一動,又有了新點子。

          「舒離,你家就這麼一張床…..」才說到這,舒離忽然臉紅。

          「莫伯伯,我昨晚睡椅子,呼韓姑娘睡床。」舒離越描越黑道。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不會趁四下無人時,佔呼韓姑娘的便宜。」莫老爹看了眼龍公主,她一付三魂六魄飛出去的模樣,似乎對任何聲音都沒反應,他猜想昨晚一定有什麼,但莫老爹不打算戳破。「我的意思是,天色已晚,呼韓姑娘也累了

,與其去找家客棧睡,還不如睡我那兒。」

          舒離無法作主。「這要問呼韓姑娘意下如何?」

          「問我?要問我什麼事?」龍公主悠忽地回過神來。

          「我家離老舒家不遠,我留在這陪老舒,呼韓姑娘可去我家睡。」

          「你家亂七八糟,跟豬倭沒兩樣,我看舒離你還是送呼韓姑娘去客棧睡好。」

          對愛情,舒老爹和莫老爹剛好相反,反應遲鈍,他沒看出端倪,純粹是為呼韓姑娘著想,話一出,莫老爹朝他使了個「閉嘴」的眼色,不急不徐道。「舒離,呼韓姑娘今晚睡我家,你去打掃一下,就這麼決定了。」

          「莫伯伯,這兒只有一張床,你年紀大,不可以睡椅子。」

          「沒生意上門,我成天都在睡覺,足足睡了一個星期,少睡一晚沒事。」

          「我想……」舒離面有難色,他知道莫伯伯心裡打什麼如意算盤。

          「你別再想了,舒離,聽莫伯伯的話。」莫老爹端出長輩架勢。

          「還是先徵求呼韓姑娘同意吧!」舒離莫可奈何道。

          「我睡哪都好。」龍公主陷入自身的沉思中,未察覺出莫老爹的用意。

          「舒離,今晚你甭回來了,留在莫伯伯家,保護呼韓姑娘。」莫老爹命令。

          龍公主望著那張剛正不阿的臉孔,一股恨意油然而生,她無法接受莫老爹操控她和舒離的關係,他對她一點情意沒有,昨晚和剛才,倆人相擁,他已明確表現出拒人於千里外的冷漠反應。「我不需要舒離保護。」

          「呼韓姑娘,舒離的為人不用我多說,妳應該清楚。」

          「我知道舒離是好人,但是……」龍公主話未說完就被打斷。

          「別但不但是了,再這麼爭論下去,雞都叫了。」莫老爹捉狹道。

          舒老爹總算弄懂了老莫的意思,他總算看出來舒離和呼韓姑娘哪裡不對勁,他們兩個有意避開對方,連眼神都不敢相接,彷彿是害怕對方發現自己的心意,既然郎有情,妹有意,為何要逃避呢?

這點,等他們離開後,他得好好向老莫請益。

「舒離,你就陪呼韓姑娘去吧,我相信你會好好照顧她。」

        「孩兒聽爹的話。」舒離從小到大不從忤逆他爹,只好默默接受。

        「快去吧!」莫老爹一手拉著舒離,一手拉著呼韓姑娘,將他們推到門外。

        來到莫老爹的家,外表比舒家富裕,屋裡卻是雜亂不堪。

        到處是空酒瓶,臭襪子亂扔,鞋子東一隻西一隻,床至少三年沒整裡,枕頭下還有鮮豔的肚兜,龍公主不善打掃,舒離倒是手腳利落,先將地上的雜物拿走,拎了塊布弄濕,擦拭地板,然後將床單、枕頭套和被子拿到浴室洗滌,又用濕布將木板床裡裡外外擦拭一遍,換上乾淨的床組,請呼韓姑娘先就寑。

        龍公主坐在床沿,掉進渭水裡已過一天,原本想找家客棧梳洗一番,但忙著張羅舒老爹的事,一直騰不出時間,眼看舒離比她更忙更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道。「我想洗澡。」

        舒離體貼道。「呼韓姑娘忍耐一下,在下立刻去燒柴。」

        「謝謝。」龍公主覺得事情都他在做,自己只出一張嘴,十分過意不去。

        「不客氣。」舒離心甘情願為她做任何事,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精神抖擻。

        「我跟你一起去。」龍公主坐立難安,有些話一定要跟舒離說。

        「好。」龍公主跟隨著舒離來到杯盤狼藉的廚房。

        廚房裡有個很大的灶,舒離將鍋子洗乾淨,放到灶上,舀滿水,然後將乾柴放入灶裡,升火點燃,接著他挽捲袖子,開始清洗骯髒的碗盤,龍公主背靠著門,看著他每一個動作,如此熟稔,對自己只會袖手旁觀,感到內疚。

        爹偶爾也會下廚,做幾道大漠口味的菜餚,她不但不知感激,反而拿「君子遠庖廚」嘲笑爹,娘訓斥過她好幾次,說她完全不會洗手做羹湯,將來一定會後悔,此刻,她才明白娘的意思,為心愛的人下廚是件樂事。

        心愛的人…..望著他的側面,眼神專注到只注意碗盤,完全無視她的存在,到底她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對她產生情意……她的腦子突然凍結來,剛才的想法就當是她太累了,腦子不清醒。

        「舒離…..你為什麼是舒離?」龍公主緊攏著眉,一臉痛苦地喃喃自語。

        「妳看起來不太舒服,是不是累壞了?」舒離轉過頭,關心地問。

        「我很好,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龍公主伸手在垂落的髮絲攏在耳後。

        「問。」舒離回過頭,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碗盤上,不敢正視她。

        「你一定要參加冬獵嘛?」龍公主滿心期望他說____不。

        「不去就是違抗聖旨,要殺頭的。」舒離指出。

        「說你染重病,這樣不就行了。」龍公主自以為聰明道。

        「龍王爺跟在下有約,冬獵時分出高下。」舒離直接了當。

        說完,舒離走向浴室,龍公主亦步亦趨跟在後頭,見舒離將洗好的被單放在一旁的木桶裡,然後刷洗浴池,又走回廚房,從儲水槽裡勺出兩桶冷水,再走回浴室

,冷水倒入浴池裡,忙進忙出,好幾趟,最後將大鍋裡的熱水分次倒入浴池內。

        他還沒忙完,來到房裡,在衣櫃裡翻翻找找,莫伯伯身材過於矮小瘦弱,他的衣服全不適合呼韓姑娘穿,只好揀了一條好久沒用的毯子,湊近鼻下,嗅了嗅,確定沒有異味。

        「莫伯伯這兒沒合適妳的衣服,委屈你裹這條毯子。」

        「隨便。」龍公主一心放在冬獵比試上,從他手中接過毯子,下定決心似的要說服他放棄和二弟較量,苦口婆心勸道。「他姓王,身份是王爺,皇親國戚,你就識相點,讓他贏得武狀元頭銜,這麼一來,皆大歡喜。」

        舒離是死腦筋,完全搞不懂她那麼努力,所為何來?

        「這麼做有違君子之爭,勝之不武,龍王爺未必會高興。」

        「說到底,你就是非要跟他拼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龍公主氣炸了。

        「不會有人受傷的,冬獵是比賽射狐狸。」舒離眼底有著笑意。

        「狐狸也是有生命的,有家人的……」龍公主氣急敗壞。

        「去洗澡吧!」舒離此時只關心洗澡水冷掉。

        「笨蛋!」龍公主低咒一聲,整個人連頭潛入熱水裡。

        呼地一聲,頸項以上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似乎這麼做就會讓理智回到她腦袋裡,但一點效果也沒有,真是該死,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哪一點,善良?很多人都具備這項美德,老實?她覺得老實人最容易受騙上當,勤勞?她又不是在選服侍她的僕役……想了老半天,她想不到一項令她滿意的,真是奇怪!

        難道,是因為救命之恩?不對,她搖了搖頭,她已經在做報恩的事了,甚至為了報恩違背她當初來大唐的目地____陷害他、剷除他、殺了他……這些念頭早在她發現自己愛上他時,忘得乾乾淨淨。

        她快瘋了!她悲傷地想,被那隻沒情趣的呆頭鵝逼瘋了!

        淚水湧上她的眼眶,她一方面感到無助,一方面又感到憤怒。

        堂堂公主,舒離居然看不上眼,他嫌她不美嘛?他嫌她不溫柔嘛?他嫌她脾氣大嘛?不管他有什麼理由,生平第一次愛上男人,她無法忍受被他拒絕,對,她不再煩惱,不再掙扎,她要將他視為對手,而且她絕不認輸,她非贏他不可。

        跨出浴池,故意將毯子裹在胸部上一點的位置,鬥志高昂地大走出浴室。

        舒離正坐在大廳喝著熱茶,一看到她誘人的模樣,立刻把臉別過去,他感到耳根發燙,心跳狂奔,他向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此刻已潰不成軍…..急忙抽了一口氣

,以低沉的聲音道。「時間很晚了,快去睡吧!」

        龍公主故意走近他,他愈是不看她,她愈要讓他看。

        「晚安。」龍公主站在他面前,俯低頭,朝他額頭吻下去。

        「妳這是幹什麼?」舒離嚇得跳起來,慌亂中,踩到拖在地上的毯子。

        「你怕什麼?那個吻不過是謝謝你為我準備洗澡水。」龍公主故做輕鬆狀。

        「在下心領了,呼韓姑娘,拜託妳,快去睡。」舒離粗喘著氣道。

        「你要睡哪?」龍公主偏要讓他多看一下,逗他滿好玩的。

        「椅上。」舒離感到頸部的血管急速的博動。

        「莫伯伯人雖矮小,但他的床很大,足夠我們兩個睡。」

        「這玩笑開不得!」舒離驚訝地睜大眼睛,明白她是故意挑逗他。

        「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眠!」龍公主嘴角漾著嫵媚的微笑。

        「在下……還是回家好了。」舒離一個轉身,背後傳來嘶地一聲。

        龍公主整個人呆住,眼睜睜地看著毯子滑落到腳邊,來不及做出反應。

        那是什麼聲音?舒離納悶地回過頭,無法自己地將她從頭看到腳,小麥色的肌膚,凹凸有緻的曲線,脩長的雙腿……最後他的視線停在她胸前,飽滿的乳房和玫瑰色的蓓蕾,他的身下蠢蠢欲動,猛烈的欲火使他唇乾舌燥,無法言語。

        龍公主感到他的目光有股強大的力量,彷彿在愛撫她的雙峰。

        第一次交手,她贏了,但她卻退縮起來了,擔心玩火自焚。

        「你是故意的!」龍公主趕緊拾起毯子,掩蓋嬌軀。

        「是我的錯,我沒注意腳踩到毯子。」舒離羞愧得頭都抬不起來。

        「好吧。」龍公主故作大方,明明是她起的頭,卻怪罪他。「這次原諒你。」

        「謝謝呼韓姑娘寬宏大量。」舒離背過身,默聲不吭地走到屋外,藉著雨水澆熄激動難平的欲望,他雙手用力揪扯著濕濡的髮絲,厭惡腦袋裡揮之不去的狂野遐想,不斷地不斷地提醒自己,不該對高貴又好心的呼韓姑娘存有貪念…..

        房裡,龍公主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她實在太壞了,害舒離站在雨中自我懲罰,這不是她希望見到的,她要他,她愛他,但她表現出來的卻是討厭他,埋怨他,叛逆的劣根性,使她難過得流下淚來。

   

第四章

一個月后……  

大紅鞭炮如雪花般灑滿一地,老莫的店重新開張。

新築的長堤上,舒離指揮若定,依序將釣客們請上新船。

店外,空地兩邊的雜草全數拔除,除了原有的小白菊花,還種了金盞花和一串紅,白、黃、紅三色長生花朵,互相爭豔,又再空地中央做了個水池,池裡有幾朵盛開的淡粉色荷花,還有幾朵含笣待放的荷花,碧綠的荷葉下有幾尾富貴錦鯉遊來游去,還有一隻象徵長壽的大烏龜正趴在石頭上,探出頭來曬太陽。

店內,舒老爹手拿著盛滿瓜子甜糖的圓盤招呼客人,莫老爹則穿著木架之間,忙著向客人解說各種釣魚用具的用途,龍公主負責一邊收錢,一邊安排下一趟去釣魚的客戶名單,大家都面帶笑容,好不開心。

        來大唐的目地,早被龍公主拋到腦外,整個人沉浸在開創事業的成就感上。

舒老爹和莫老爹忙歸忙,但還是注意舒離看起來將全副精神放在改造計劃上,白天監工,日落後去總教頭那兒,晚上回家睡椅子,兩位老人家心裡知道他刻意避開呼韓姑娘,就算倆老有心為他們製造機會,但舒離反常地拒絕,時間久了,倆老明白兒女私情,只能任其自然發展,旁人使不上力。

一天過去,莫老爹拉著舒老爹到他家喝酒,打佯的事交給年輕人。

「今天生意很好。」龍公主一邊撥算盤,一邊找話題,吸引舒離注意。

「嗯。」舒離藏身在木架之間,一手持簿一手持筆,清點存貨。

「看來得請個夥計,免得累壞兩位老人家。」龍公主好心道。

「暫時不用,節省開支,也是賺錢的不二法門。」舒離滿口生意經。

「不錯,你開竅了。」龍公主收好算盤和帳簿,伸了伸腰,望向木架空隙。

這一個月以來,她心無旁騖地和舒老爹、莫老爹挑選釣船,學習分辨釣魚用具的好壞,跟商人討價還價,因為這是關係到「老莫的店」成敗的第一步,不容半點閃失,但她並沒忽略舒離躲得遠遠的情況,為此,她常難過得半夜偷偷拭淚。

不過她不是輕言放棄的女人,她有頑強的毅力和數不清的點子。

一個月前的那夜,讓她誤以為舒離對她,只有肉體的幻想。

來到舒離身邊,龍公主細聲問。「晚上去酒館吃飯慶祝如何?」

「在下跟師父約好了。」舒離往櫃台走去,將存貨簿和筆放入抽屜裡。

「一天不去練武,不會少塊肉。」龍公主臉一沉,拉高嗓音叫道。

「在下去師父那兒時,順道為呼韓姑娘叫外送,讓呼韓姑娘早點歇息。」

「你要躲避我到什麼時候?」見他往門口走,龍公主搶先一步堵住他去路。

「不,在下沒躲妳,只是在下最近很忙。」舒離板著臉孔道。

「忙完了沒?」龍公主一臉不滿,氣得頭上幾乎要冒出一縷青煙。

「麻煩呼韓姑娘讓路。」舒離一個輕拉,將龍公主拉離門口,快速離去。

望著舒離逃命似的飛奔,龍公主倚在門邊,佇立良久,喜歡上這麼乏味的傢伙

,算她倒霉。但她才不會笨到受他影響,把一天的好心情弄糟,轉過身去,往後門走去,原本的房間已整修成她暫時的棲身處。

站到梳妝台前,銅鏡裡反射出一個衣著平凡的女子。這些日子,她忙到只能到市集買幾件輕便的胡服換著穿,圓領、窄袖、衫襦、長褲,頭上也只是用素色的頭巾隨便一包,一點女人味都沒有,難怪舒離看都不看她一眼,拉開抽屜,抓了最後幾張飛錢往袖袋裡塞,決定了,去東市,找家布莊量身訂製新衣。

「歡迎歡迎,姑娘裡面請。」夥計熱絡地做出「請進」的手勢。

「我想做幾套居家、遊玩、睡覺時穿的漂亮衣服。」龍公主開門見山道。

「謝記布莊」,剛才龍公主去長安城最大的「龍鳳酒館」飽餐一頓,順便向夥計打探哪家布莊最有名,夥計告訴她「謝記」是老字號,王孫貴族,富紳千金都是「

謝記」的顧客,要買好衣服,來「謝記」準沒錯。

        眼前,龍公主端詳著夥計,長相斯文,風度翩翩,頂順眼的。

「姑娘來對地方了,本店各種綾羅綢緞都有,而且裁縫師手藝稱霸長安。」

龍公主只曉得要裝扮漂亮,卻無法形容衣服的款式,她視線掃向店裡的女客,每個女客都像花一樣嬌豔,薄而透明的軟裙上有著細如髮絲的金銀線鏽的花鳥圖形

,還有不同顏色重重疊疊的長裙,也有用羽毛和絲羅捻成的裙子,她看了又看,對夥計指著其中兩名女客人。

「我要兩套像那位姑娘穿的,兩套像那位夫人穿的,再幾套柔軟的睡衣。」

「那位姑娘穿的叫花籠裙,另外那位夫人穿的叫繝裙,都是用上好的單絲羅織成,而顏色則是用鬱金香草染成。」夥計見她眼珠是茶褐色,心裡明白她是異族,簡單地向她介紹大唐服飾。「姑娘有沒喜歡的顏色和繡飾?」

「現在流行什麼顏色和繡飾?」夥計很專業,龍公主對他信任有加。

「緋、青、黃、紫是目前最流行的顏色,以金銀線繡的花鳥圖樣是最多姑娘的喜好。」夥計打量著她的身材和膚色,建議道。「恕小的斗膽,姑娘膚色偏小麥色,最好是用淡色系的單絲羅。」

「我要淡青色和淡紫色,圖形選荷花和喜鵲好了。」

「睡衣款式,姑娘有沒有想好?」夥計拿著紙筆記下來。

「要穿得舒服,又能展現萬種風情那種。」龍公主紅著臉道。

「沒問題。」夥計往下一瞧。「依小的之見,姑娘還需要幾雙鏽花鞋。」

「都聽你的。」龍公主感到買衣服是件快樂的事,不由地笑容燦爛。

「小的向姑娘擔保,絕對會為姑娘做出最完美的搭配。」話一說完,夥計領著龍公主到布簾後,一位小姑娘拿了布尺進來,細心地替龍公主量身畫腳型,將尺寸記錄好之後,掀開布簾,夥計和裁縫師站在簾外等她,小姑娘將記錄交給裁縫師,裁縫師要她稍待片刻,他去畫幾張樣本圖讓她挑選。

龍公主眼睛忽地一亮,指著一條細帶問道。「這是什麼?」

「這叫蹀躞帶,是腰帶的一種,上面可掛刀子、錢袋、火石袋、鑰匙、手絹之類的隨身物品,文武百官正盛行帶蹀躞帶。」夥計娓娓道來。「最近姑娘們也趕流行,在蹀躞帶上串珍珠,就像金步搖,走起路來叮叮噹噹,搖曳生姿,姑娘有沒有興緻做幾條蹀躞帶?」

  龍公主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條上面的麒麟圖形很特別。」

「姑娘真是好眼光,這條是范陽節度使訂做的,麒麟是節度使的家徽。」

「節度使官大嘛?還有,范陽節度使住在哪裡?」龍公主瞇細眼,仔細瞧看,確定蹀躞帶上的麒麟跟舒離那件的嬰兒服上的麒麟一模一樣。

「節度使是軍職,相當於將軍,不過,節度使不僅管軍隊,也管轄地的民政、財稅和政事

,是非常大的官。」夥計見多識廣,竭盡所能地滿足龍公主。「范陽節度使姓單,當然是住在范陽,范陽離長安很遠,騎馬要五、六天才能到,不過單節度使在長安城有棟大宅院

,上朝時偶爾會來住天。」

龍公主迫不及待地問。「長安的宅第現在有人在嘛?」

「一些打掃的僕役在。」夥計雖不知龍公主打探范陽節度使的目地,但還是很熱心地告訴她。「如果姑娘想瞭解范陽節度使,最好去找一位胡老伯,他是長安大宅第的管家,在節度使家中待了超過三十年,人很不錯,忠心耿耿。」

「謝謝你知無不言。」龍公主露出感激的笑容。

「能為姑娘服務,是小的榮幸。」夥計能言善道。

「對了,我要的衣服什麼時候會做好?」龍公主話鋒一轉。

「看姑娘趕不趕時間,趕的話多派幾個裁縫師做,加點錢就是了。」

「我一口氣買這麼多套,應該有折扣吧!」龍公主露出斤斤計較的本性。

「本店標榜不二價,恕小的……」夥計眸中閃過一絲亮光。

「我去別家看看。」腳根一旋,龍公主做勢轉身離去。

「且慢!」夥計低聲道。「小的給姑娘打九折,姑娘別說出去。」

「你能作主,看來你不是一般的夥計。」龍公主察覺出來。

「在下是少東。」少東久仰大名道。「呼韓姑娘是出了名的殺價高手。」

謝少東引著她到貴賓室等待裁縫師拿樣本圖來,又派人端來一套精緻的茶組。

龍公主聽政叔說過,大唐茶道十分講究,她今天終於見識到,茶組包含裝茶葉,形似烏龜的錫罐,白玉青磁的茶杯,勺茶葉的銀製茶則,勺水的竹製茶荷,像佛塔的高腳風爐,三腳足架的銀鹽台,還有用來打碎木炭的炭撾,盛著南零之水的銀盆,謝少東一一向她解釋。

    風爐發出細微的聲響,水面浮出如魚珠般的水珠,謝少東拈了些鹽到水裡,很快地鍋邊水泡如湧泉連珠,謝少東以茶荷勺出一瓢水,以茶則勺了些茶葉進去,再待水沸如吼,將一瓢水放入鍋裡,分成出五碗,這樣就完成了煎茶的程序。

看他手指脩長,動作優雅,完全無法像像他是個生意人。

龍公主一邊啜著香氣清幽、湯黃明亮、滋味醇濃的茶,一邊配上由玫瑰花、九支梅、綿白糖做成的粽子糖為茶點,第一次感受到道地的大唐茶道,對謝少東的多才多藝,留下深刻的印象。

「謝公子,你將來要繼承布莊嘛?」龍公主打發時間地問道。

「不,我想當官,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謝少東志氣不小。

「你要怎麼當官?花錢買官位嘛?」

「大唐沒有買官這回事,當然是要經過科舉考試。」

「難怪我覺得你不像生意人,倒像個讀書人。」龍公主恍然。

「呼韓姑娘,我倆真是有緣,我難得來店裡幫忙,一來就遇見妳。」

這話裡蘊含有很深很濃的意思,龍公主不是聽不出來,雖然他的眸裡有熾烈的火苗,但她卻無法感動,只能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不過時機不對,一切都惘然,龍公主心已有所屬

,對謝少東的暗示只好裝傻。

「是我運氣好,相信謝公子為我搭配的衣服,一定會讓我滿意。」

「光有衣裝是不夠的,呼韓姑娘還需要首飾和胭脂水粉,才算完整。」謝少東是聰明人,明白她拐彎抹角地拒絕了他,但他自視甚高,當然不會被一句話打敗,他再接再厲道。「呼韓姑娘若不嫌棄,在下可陪姑娘去選購首飾和胭脂水粉。」

「等衣服做好,我再來麻煩謝公子。」龍公主有些遲疑。

「在下有一疑問,想冒昧地請問呼韓姑娘。」謝少東一臉正經。

「請問。」龍公主再拿塊粽子糖,這糖酥而不硬,甜而不膩,可口極了。

「呼韓姑娘為何要幫舒離?」謝少東如臨大敵般表情十分嚴肅。

「謝公子認識舒離?」一提到舒離,隆公主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

「他在今年武舉和龍王爺並列第一,聲名大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舒離對我有救命之恩……」龍公主將掉落渭水一事,鉅細匪遺地陳述。

「原來如此。」謝少東聽得極為仔細,越聽心情越沉重。

「你打算何時參加科舉?」龍公主看他緊繃著臉,改變話題。

「已經考完了,結果差強人意,只拿到探花。」謝少東面無喜色。

「第三名,已是萬人之上,恭喜謝公子金榜題名。」龍公主誠意道賀。

「還比不上舒離。」謝少東嘆了口氣,心想若是狀元,她就會他另眼相看。

不是這樣……龍公主把想講的話吞了回去,舒離對她有沒有情意?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更何況,舒離處處不如謝少東,手心粗如磨砂紙,還長了厚繭,跟他說話像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即使如此,她還是對他情有獨鍾。

就在氣氛沉悶之際,裁縫師拿著畫好的樣本圖進來,每一張圖都無可挑剔。

決定樣本後,敲定七天之後做好衣服,龍公主婉謝謝少東親自送她回家的好意,她不想讓他誤以為自己還有機會,但她卻想跟他做朋友,起身之前,龍公主不忘推銷生意。「歡迎謝公子有空來「老莫的店」,我一定會給你最優惠價。」

        以朋友的身份表達,謝少東心裡明白,自己沒指望了。

***

「你怎麼來了?」龍公主回到店裡,看到舒離坐在櫃台後,深感詫異。

「酒館說沒人應門,所以在下過來看看。」舒離見她平安回來,鬆了口氣。

「我去逛街。」龍公主一心想著七日後的新衣服,保證讓舒離驚豔不已。

「逛街散心是好,但別這麼晚回來。」舒離嚴肅地繃著一張臉。

  「你擔心我?」龍公主茶褐色眼珠骨碌一轉,俏皮地問道。

  長安城治安良好,夜不閉門也不會有小偷闖入,舒離明知道她多晚回來都不會有事,但他擔心的是她不回來了,雖然她露出洞悉他心思的眼神,不過舒離依就保持冷淡的表情。「呼韓姑娘隻身來長安,人生地不熟,最好不要亂跑。」

  今天,實在很累,龍公主沒力氣跟他鬥下去,除了……..

「舒離,你聽過范陽節度使嘛?」龍公主轉移話題地問道。

  「大唐有好幾位節度使,聽過名號,但一無所知。」對她唐突地一問,舒離一臉茫然,左思右想,難不成她打算離開長安,去范陽……他聽說范陽也很熱鬧,繁華不輸長安,舒離起了疑心問道。「姑娘問這做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龍公主聳了聳肩。

  「呼韓姑娘吃過晚飯沒?」舒離掩藏不住對她的關懷。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會餓著自己。」龍公主一時不察。

  「那好,在下告辭。」舒離明白再賴著不走,又會出大亂子。

  「你一定要這樣來去匆匆嘛?」龍公主被他忽冷忽熱的態度惹火了。

  「大家都累了一天,在下睏了,想早點回家睡覺。」舒離急忙繞過櫃台。

  這次,龍公主不想阻攔他,她從謝少東身上學到一件事,那就是感情,他越表現明白,她越會裝傻,同樣地,她越逼舒離,舒離越是疏遠她,再說,積壓了一個月的工作壓力,確實令她身心俱疲,她也想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還有很重要的事等著她去處理。

「明天,店裡交給你負責,我有事要去辦。」

  「呼韓姑娘要去哪?」舒離臉色駭白,急聲追問。

  「我不是要回大漠,只是想出去透透氣。」龍公主粲然一笑。

  龍公主總算弄清楚了,舒離跟她一樣為情所困,只不過……龍公主皺皺鼻子,沒想到舒離演技精湛,把呆頭鵝演得如此逼真,害她白白流了不少眼淚,算了,先不跟他計較,不待舒離關上店門,她悄然地回到房裡,碰地一聲,把自己扔到床上,頭一碰地枕頭,就帶著甜蜜的笑容睡著了……

      隔天,接近正午,龍公主才緩緩酥醒,一旁的架台上放著乾淨的洗臉水盆,一番梳洗,步出房門,店裡的客人比昨天還多,見她出來,舒老爹和莫老爹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看她,在兩位老人家狐疑的目光注視下,面帶微笑,朝他們擺了擺手,然後蓮步輕移,走到店外。

  正在長堤上招呼客人的舒離,背對著她,沒注意到她逐漸走遠。

  龍公主依照謝少東的指點,來到正對皇門的朱雀大街,金黃色琉璃瓦的八角形皇宮屋頂,遠遠眺望,好不壯觀,一想到自己身體流著和高坐殿堂之上的皇帝,同一個祖先的血脈,頓時頭一抬,驕傲起來,跟爹比起來,還是娘的血統高貴。

順著朱雀大街,街道兩旁都是達官顯貴的宅第,每座宅第都有高牆和紅門,外人無法窺視裡面華麗的程度,難怪要叫大唐,想到突厥的皇宮,是用黃土混著泥漿砌成,而貴族們多半住羊皮搭建的大鵬,氣勢就差了一大截。

「有人在嘛?」龍公主來到一棟豪宅前,敲了敲門上的銅環。

  「姑娘,有什麼事嘛?」大門微開,瘦高的老翁探出頭來。

「我找胡老伯。」龍公主懷抱著舊布包裹的嬰兒服。

「老朽就是胡老伯。」老翁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想請你看看這個……」龍公主掀開舊布一角。

  「姑娘,我們到偏僻的地方談。」老翁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

  老翁朝屋裡交代一聲,隨後領著龍公主在閭里之間打轉,每到一處,都人來人往,找不到清幽之處,老翁意念一轉,朝著高處走,走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來到青龍寺,這裡進出的多是從東瀛渡海而來的學問僧。

倆人並未步入寺內,而是走向伽藍殿後,密佈的棗林內。

老翁要求讓他看仔細一點,龍公主點頭同意,將嬰兒服交給他。

半晌,老翁沉痾地喟嘆一聲。「這件嬰兒服,姑娘從哪裡得來的?」

  「胡老伯,你先告訴我它的故事。」龍公主並不打算先招。

  「這……」老翁有所顧忌,面有難色地沉吟,許久說不出話來。

  「我猜想,嬰兒的主人跟范陽節度使有血緣關連。」龍公主單刀直入。

  「姑娘是異族人,何以一口肯定?」老翁驚訝地顫抖雙唇。

  「我昨天在謝家布莊,看到和這一模一樣的麒麟繡飾,問過店家。」龍公主和悅道。「胡老伯,我沒有不良企圖,純粹是好奇,范陽節度使的後人怎麼會流落民間

?范陽節度使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做出遺棄親生骨肉之舉?」

  「嬰兒服的主人可好?」老翁沒正面回答,看得出來他還在考慮,說或不說。

  「他很好,但是個呆頭呆腦的傢伙。」龍公主翻了翻眼皮,撇了撇薄唇。

  「他頭部有問題?」老翁大驚,眼神流出自責的罪惡感。

  「沒有,我指的是,他人太老實,不知變通,不懂情趣,不識好歹……」

  「我懂姑娘的意思了。」老翁打斷。「總之,他是個正直的好人。」

  「現在,胡老伯,你可以告訴我,這件嬰兒服背後的故事了吧!」

「他是如夫人所生,如夫人在懷孕時,身體一直不好,那時楚耶可汗興兵作亂,皇上召集文武百官,商量對策……」聽到這,龍公主心陡地一沉,事情的源頭竟跟她爹牽連上關係。「所有的節度使都從轄地十萬火急地趕赴長安,老爺帶著夫人和如夫人一起來,雖然皇上後來決定派虎王爺去應戰,但就在老爺上朝之際,如夫人因腹痛難產,生下男嬰後撒手人寰,夫人沒生兒子,擔心地位不保,趁老爺還沒回來,毒殺接生婆,又逼我把男嬰扔進渭水裡。」

  「最毒婦人心!」龍公主氣得咬牙。

  「我不忍心斷送老爺的香火,故意用繡有麒麟家徽的嬰兒服給他穿上,然後將他放在渭水邊的蘆葦叢裡,希望能有善心人士發現他,撫養他長大成人。」老翁悲傷道。「姑娘,少爺雖然已平安長大,是該讓他認祖歸宗,但夫人那一關……」

  「節度使夫人有何後台?」龍公主恨不得教訓母老虎似的。

  「她是郡主,現任龍王爺的阿姨。」老翁指出。「姑娘是異族人,對大唐應該不是很清楚,老龍王爺功勳彪炳,是個受到皇上信任,百姓愛戴的好王爺,王妃又是開國功臣,公孫世家的嫡系後裔,夫人是他們的大女兒,仗著老龍王爺為國捐軀,和上一任龍王爺打敗楚耶可汗,皇上對龍王一家有感激也有愧欠,所以夫人跋扈蠻橫,不把老爺看在眼裡。」

  「節度使現在人在哪?」原來是大阿姨,龍公主覺得事情好辦多了。

  「鎮守范陽,今年的武舉狀元難產,老爺應皇上之邀,回京當冬獵評審。」

  「謝謝你冒著生命危險吐出實情,胡老伯。」龍公主收回嬰兒服,直接了當。「

今天,你就當沒見過我,回去後繼續過你的日子,也不要對少爺的事耿耿於懷,假以時日,我會安排他們父子相認。」

    「姑娘?妳有通天本領?」老翁滿眼驚詫。

  「可以這麼說。」龍公主欠了欠身,先行離開。

      ***

        解開舒離身世之謎,龍公主感到身輕如燕,整個人快飛起來了。

        本來要去龍鳳酒館大快朵頤,犒賞自己,但,忽然傳來一陣迷幻的音樂聲,龍公主循聲走進「向陽酒樓」,規模雖不如龍鳳酒館,不過佈置華麗,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從中心向八方垂掛七彩透明絲帛,在座的清一色是男客,打扮不是富商巨賈就是王孫公子,看來這家酒樓是有錢人宴客的高級酒樓。

        龍公主毫不在意夥計的驚詫目光,找了個好位子,逕自坐下。

大廳中,有五名穿著天竺服的舞孃,露著肚臍,眉心、手心和腳底都有一點紅

,足踝繫了圈銀鈴,隨著蛇腰扭動,豐臀擺動,腳上的銀鈴叮叮噹噹,再加上媚惑的眼神勾來勾去,男客們個個如癡如醉,一臉色相,看了令人生厭。

        已經入座的龍公主,打算要起身離開,音樂忽然停止,舞孃們瑟縮在一起,一個肥胖的男子從門口直朝大廳中央走去,身後跟著七個家丁,肥胖男子穿著紫色袍衫,前有鳥獸花紋,背有銘文,頭帶八字烏紗帽,足蹬黑皮靴,政叔告訴過她大唐官服,這身妝扮代表三品以上的官位。

        「這些女人,統統給我捉回去。」肥胖男子命令道。

        「西王爺,欺壓善良百姓,國法不容。」一名男子出聲阻止。

        「我當是誰那麼大膽,原來是龍王爺,好久不見。」西王爺陪著笑臉。

        龍王爺……是二弟!龍公主站起身,看到一名身形挺拔,獨坐一桌的男子。

        龍王爺起身,龍公主緊盯著他的背影,肩跟爹一樣寬,身高也跟爹差不多高,唯獨脩長的身材不似爹那麼威猛,光是背影就足以令姑娘神魂顛倒,龍公主又驚又喜地咬著拳頭,深怕自己叫出來,現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

「身為王爺,蒙受皇恩,眾目睽睽之下,你最好節制點。」

        「龍王爺,今晚本王府裡有宴會,特來此請舞孃們去獻舞娛賓。」

        「你可以用說的,邀請她們,為何要用搶奪的方式,嚇著姑娘們?」

        「我這不是說了嘛!」西王爺大喝一聲。「班主,今晚帶舞孃們來王府。」

        「抱歉,西王爺,今晚要去禮賓司府上獻舞,歡迎外賓。」班主唯唯諾諾道。

        「你這該死的傢伙!本王比禮賓司大,你居然敢一口回絕本王!」西王爺一拳揮向瘦弱的班主肚上,班主抱著肚子,連退數步,撞到椅子,腳一絆,應聲倒在地上,剛好離龍公主不遠,她見沒人敢扶他,衝了過去,攙扶他起身。

        龍王爺臉朝著龍公主頷首致意,龍公主嚇了一跳,白皙的皮膚,烏黑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樑,巴掌大的臉,確實是娘的翻版,幸好沒遺傳到娘的櫻桃小嘴,而是跟她一樣像爹的薄唇,那張臉比女人還美。

「禮賓司是為了大唐迎接外賓,是正事,西王爺理應以國家大事為重。」

        「本王今晚設宴也是為了招待嘉賓,這班天竺舞孃理當隨本王走。」

        「敢問西王爺,你所謂的嘉賓是哪些人?」

        「你管不著,龍王爺,反正嘉賓名單上沒你就是了。」

        「誰不知道西王爺夜夜笙歌,酒後還對姑娘們霸王硬上弓!」

        「龍王爺,你給我記牢了,今天在眾人面前污辱本王,此仇不報非君子!」

        「君子?西王爺聲名狼籍,明明是個小人,要怪只能怪自己不懂愛惜羽毛!」

        「好歹咱們都姓李,你居然敢罵姓李的小人!」西王爺恨聲道。「禮賓司算老幾!品級比咱們低,哪有王爺禮讓禮賓司這種荒謬的事,傳了出去,咱們王爺的臉往哪擺,依我看,咱們別做王爺了,乾脆去幫禮賓司洗腳好了!」

        「你真是無藥可救,只知吃喝玩樂,欺凌百姓,強搶民女,醜事做盡。」

        「對了!」西王爺賊眼一溜。「本王差點忘了,龍王爺出嫁,滑天下大稽,你們龍王一家,從不在乎成為百姓的笑柄,丟人現眼的事,一向是你們龍王一家的習慣,難怪你不顧身份,參加今年武舉,結果呢,跟一個做粗工的平民打成平手,哎呀呀,若不是皇上念在你是龍王爺後人份上,給你加分,你早就輸了。」

      「皇上向來英明,西王爺你這麼說,是對皇上大不敬。」

     

西王爺羞辱爹娘,二弟居然未做出強烈反擊,龍公主氣到差點吐血。

唇槍舌戰就像真的打戰殺敵,要快、狠、準,這是基本三要素,可以說粗話,說髒話,說謊話,但絕對不能羞辱彼此的爹娘,越過這條界線,就不需遵守「君子動口,小人動手」的規矩,像二弟這樣慢條斯理,滿嘴的大道理,連爹娘受辱都還沒給西王爺幾拳教訓,光明磊落的性格跟舒離一模一樣,難怪舒離不肯放水,即使舒離肯,二弟也未必欣然接受,她總算弄懂舒離的堅持不是沒道理。

狀元之爭,她決定不再插手,但眼下之事,她管定了。

二弟需要一個誘因,迫使他出手教訓西王爺……她突然想起莫老爹的釣魚術,只要餌好,再聰明的魚都會上鉤,對了,她來做餌,引誘西王爺上鉤,只要她當眾羞辱西王爺,以西王爺蠻橫的個性,一定無法忍受被異族女子羞辱,出拳打女人,二弟就有了充足的正當理由,英雄救美。

        龍公主出聲怒斥。「狗屁西王爺!你給我聽清楚,當年,皇上下旨,龍王爺出嫁,楚耶可汗退兵,不再有戰端,從此天下得已太平,你扭曲是非,顛倒黑白,污辱英明的皇上,若讓皇上知道,保你人頭落地。」

  果然不出龍公主所料,西王爺惱羞成怒地暴喝一聲。「賤人!」

  眼看西王爺快步奔向龍公主,拳頭猛地高舉,說時遲那時快,拳頭就要落下的一瞬間,肥胖的拳頭被身後速度比他更快的龍王爺大掌一抓,牢牢包住,西王爺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五官全擠在一塊,像個包子似的,急聲向他的家丁求救。「快來幫我!」   七個家丁圍住龍王爺,龍王爺氣定神閒,一手將長衫的下襬撩起,塞進褲頭裡,那瀟灑的模樣,令龍公主滿心歡喜,二弟實在太帥了,她要牢牢記住二弟的一舉一動,把今天的事跟爹、娘、政叔、吟藍嬸和五個成天只會吵鬧的弟弟說。

  這時,七個家丁蜂擁而上,一時間,只見家丁們個個像沖天炮飛了出去,有的撞到牆,有的摔在桌上,杯碗盤碟,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只見龍王爺依然一手緊握住跪在地上西王爺

,只用一隻手加足下功夫,輕而易舉地打敗七個酒囊飯袋。

  在座的客人們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沒有一個捨得離開,大家不但留下來欣賞龍王爺的英姿,順便看西王爺的醜態,畢竟,這是花再多錢也看不到的熱鬧,更何況,能夠親眼目睹____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風采,三生有幸。

  「饒了我吧!龍王爺!」西王爺低聲下氣地哀求。

  「可以,你先跟班主和姑娘道歉。」龍王爺公私分明道。

  「本王怎能跟平民和異族道歉,這樣有失體統!」西王爺嘴硬道。

「視民如子,一向是皇上對咱們王爺的期望。」龍王爺訓道。

  「對不起兩位,原諒小王魯莽。」雖然千萬個不願,西王爺還是說了。

「老闆!」龍公主一聲大叫,她這人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都是加倍償還,可不像她二弟那麼好說話,只讓西王爺嘴巴說聲「對不起」,不痛不癢的,不能滿足她。「你還不快拿算盤過來,算算損失多少,西王爺要賠償你。」

「小的真的可以嘛……」老闆嚇得肩顫腿抖。

「西王爺,你說話啊!」龍公主眼一瞪,脅迫道。

「賠……本王全賠。」西王爺咬著牙,話從齒縫間透出來。

        「姑娘是突厥人?」出了向陽酒樓,龍王爺戴上帷帽遮面。

        「對。」龍公主趕緊岔開話題。「龍王爺,你怎麼會來看豔舞?」

        「其實是禮賓司託本王來看表演,他擔心舞孃跳得不好,有損顏面。」

        隔了一層黑網,也隔開路人的目光,龍公主想起娘,二弟有著和娘一模一樣的姣好面容,她以前還怨娘沒把她生一張國色天香的臉,現在才知道,太好看是個麻煩,像娘打戰時要戴面具,二弟出門要戴帷帽,躲躲藏藏,遮頭遮臉,真是不便,還是像爹好,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蚊子蒼蠅不會飛來她身邊打轉,如今想來

,她應該感謝娘,讓她長得像爹。

        二弟對爹沒有印象,所以認不出她,只要她說話小心點,就不會露出馬腳。

        「龍王爺,那個西王爺,為什麼囂張到連你都不怕?」龍公主納悶。

        「王爺中,以西王爺一脈跟皇上的血脈最近。」龍王爺道。

        「那你會不會有危險?」龍公主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別擔心,皇上不是昏君。」龍王爺發出輕笑聲。

        「這話好熟悉…..」政叔和娘常這麼說,龍公主發覺不對,連忙辯解。「我是說

,聽到好多百姓都這麼稱讚大唐皇帝,原本我以為是畏懼皇權才說,但是看到百姓們安居樂業,長安繁華似錦,我想唯有聖君才能讓國家有此太平盛世。」

        這異族姑娘很會說話,王妃奶奶說,娘也是舌燦蓮花,龍王爺對她感到胸口有股親切的暖流,他想瞭解她,特別是她是突厥人,應該會知道爹和娘是怎麼樣的可汗和王妃?或許,也會聽過些姐姐和弟弟們的傳聞,老百姓向來對王室充滿好奇,

而且宮中丫環僕役甚多,難免會有流言緋語傳到民間。

        龍王爺禮貌地問。「姑娘如何稱呼?」

        「我姓呼韓,名小文。」

        「可汗有名大將也姓呼韓。」龍王爺低聲輕呼。

        「呼韓在突厥是很普遍的姓氏。」龍公主不動聲色。

        「本王還以為妳跟呼韓將軍有關,正想問妳可汗和王妃的事。」

        「我聽說,冬獵時,可汗和王妃會帶全家人來為你加油。」龍公主喜孜孜道。

        「不,龍公主已經來大唐了,再幾天,五位王子也會來,尋找龍公主。」龍王爺嘆了口氣。「本王真不懂,龍公主為什麼來大唐,卻不來看本王?我們姐弟從小就分開,她為什麼不像本王……日日夜夜盼望一家團聚?」

        龍公主別過臉,指著橋頭下的人群。「那兒為什麼圍那麼多人?」

        「他們在看雜技,很精彩,妳有興趣,我們也去看。」龍王親切地領路。

       

        ***第五章

        龍公主一進店內,就嗅到空氣中有濃濃的酒味。

        櫃台上,燈火如豆,微光如晦映照在舒離泛紅的臉上,他先是瞅了她一眼,然後低頭撥動算盤,一聲慢過一聲,零零落落,完全不符標準,撥算盤要聲聲切切,如流水般清脆,如擊鼓般響亮,如弦音般美妙,珠顆分明,精打細算。

        舒離心情不好,是店裡出事了?還是舒老爹生病了?龍公主搖了搖頭,好像都不是,舒離是那種遇到困難會想辦法解決,而不是獨自喝悶酒的人,她實在想不出是那裡不對勁?

龍公主心心翼翼地走向櫃台前。「你怎麼還沒回去?」

        「帳還沒算完。」舒離沒好氣地回答。

        「你喝酒了?」龍公主看了眼帳簿,亂七八糟。

「一點,還不到醉的程度。」舒離頭低到幾乎快碰到帳簿。

「帳擱著,明早我來算,你早點回去休息。」龍公主一片好心。

        「呼韓姑娘,玩了一天,看來心情不錯。」舒離忽地抬頭,語氣刻薄。

        「是啊。」龍公主抬高眉尾,她出錢出力,費盡心思,就去玩這麼一天,回來還得看他的臭臉,好好的心情被他弄壞,他愈是不爽,她愈想惹惱他。「橋頭下有好多雜技,噴火、吞劍、胸口碎大石……」

        舒離打斷道。「是看雜技令你心情愉快?」

        龍公主面帶笑容,雜技確實很精彩,再加上二弟陪伴,快樂得無法形容,但她並不覺得她有義務告訴他,她又不是他老婆,出去得向他交代行蹤,她甚至覺得他連問她的資格都沒有,她的事,他根本無權干涉。

        「對,有什麼問題嘛?」龍公主反問。

        「一個人看雜技?」舒離十分不友善地追問。

        「為什麼這麼問……你跟蹤我!」龍公主恍然大悟。

        「我去辦事,正好路過橋頭,看到妳和龍王爺在一塊。」舒離道。

        「龍王爺?他頭戴帷帽,你怎麼看出來的?」龍公主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我認得他身形。」舒離知道自己不該過問,她跟誰在一起,去哪玩都不是他能該關心的事,但他卻無法控制,他根本不是路過橋頭,而是四處尋找她,當他看到她和龍王爺站在一塊,他難過得幾乎死掉。

        龍王爺,京城第一美男子,地位和相貌遠在他之上,更重要的是,他不止風度翩翩,而且為人正直,不像有些王爺仗著皇親國戚的身份,驕恣跋扈,欺壓百姓,龍王爺完全沒有缺點可挑剔,他應該為她感到高興,可是他做不到。

        「沒錯,龍王爺因我是突厥人,感到親切,陪我看雜技。」

        「有京城第一美男子做陪,妳是不是感到幸福?」

        「你不需要吃醋。」龍公主平靜地說。

        「我替妳感到高興都來不及,怎會吃醋?」舒離挖苦道。「能和龍王爺共遊長安,是每個姑娘夢寐以求的事,雖然呼韓姑娘是異族,但龍王爺不會介意,他娘就是嫁突厥可汗,呼韓姑娘又是突厥人,人不親土親,依我看,呼韓姑娘飛上枝頭當鳳凰的日子,不了。」

        平常要舒離講話,他嘴巴閉得像被針線縫死,今晚話還真多!

        龍公主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他的身世,她的來歷,可是他喝太多酒了,意識不是那麼清楚,今晚,只能將話藏在心底,等待最佳時機再告訴他。但她不想讓他誤會她對龍王爺有意思,一旦誤會產生,舒離會她更遠。「龍王爺確實英俊,有禮貌

,身份地位高,討人喜歡,但是…..」

        舒離譏諷道。「瞧妳眉飛色舞,一付未來王妃的位子快坐到了的模樣。」        

        「隨便你怎麼說。」龍公主板起臉孔,大聲宣布。「我好累,我要去睡了。」

        見她無情地轉身回房,舒離手臂一橫,將櫃台上帳簿移到一邊,從櫃台下拿出一壺白乾,對著嘴猛灌下去,想要一醉解千愁,反而是酒入愁腸,愁更愁……一顆心掉到谷底,難以自拔。

        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呼韓姑娘,更比不上龍王爺,為何還要自尋煩惱?

        是她先挑逗他,是她先勾引他,都是她的錯,她激起他的渴望,讓他陷入她羅織的網裡,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地掙扎,當他是可憐蟲般嘲笑,然後,一個轉身,遊戲結束了,她找到了託付終身的龍王爺,完全不在乎他的死活。

        不!他雖然貧窮,身份低微,但也不是任由她擺佈,沒有反擊力的可憐蟲。

        他要向她證明他是男子漢,他憤憤地走向房門,一腳踹開,怒視著被他嚇醒的龍公主,一股腦兒地破口大罵。「妳這可惡的女人!三番兩次故意勾引我,看我痛苦是妳的快樂,折磨我是妳的樂趣,現在可好了,遇到龍王爺,頭一轉,立刻投入龍王爺的懷抱。」

        龍公主不自覺地拉高被子。「舒離,不要這樣,你喝醉了。」

        看在舒離眼中,頓時覺得她終於露出原形了,狐狸的尾巴再怎麼藏,也會有藏不住的一天……一個月前,她毫無防衛地讓他看光光,現在這麼做,無疑是在為龍王爺保住貞操,對他失去興趣。「我沒醉,我看清了妳,妳是隻狐狸精。」

        「我拜託你,別鬧了,快回去睡覺,明天我們再談。」

        「談什麼?談妳偉大的計劃,就像生意經一樣,如何贏得王妃寶座?」

        龍公主無奈地嘆口氣,她曾經那麼想瞭解他的心意,強迫他正視對她的感情,她成功了,但勝利的滋味並不甜美,反而是苦澀的難過,她逼他逼太緊了,他終於洩漏了隱藏許久的真心,可是這份真心卻是不必要的妒意引爆。

        又不能告訴他,龍王爺是她二弟,只好吞下這個秘密,龍公主以沉痾不忍的語調說。「以後,不許你喝酒,你一喝酒,像九官鳥嘰嘰喳喳,吵得我頭都痛了。」

        「以前嫌我悶,現在嫌我吵,妳轉變得可真快!」舒離不屑道。

        「你先去洗把臉,清醒一下,然後你就會發覺藉酒裝瘋是不智之舉。」

「我會瘋……也是被妳逼瘋的!」舒離狠狠吐出。

「夠了!快回家睡覺!」龍公主大聲命令。

        這聲命令如針一樣刺進舒離心裡,他非但沒有轉身離去,反而踉蹌地撲到床上

,整個人趴在她身上,大腿緊緊地壓住她雙腿,堅硬的胸膛使她無法動彈,濃濃的酒味伴隨著熱氣拂過她臉頰。「我又不是妳養的狗,招之即來,揮之則去。」

        龍公主臉色驟變,本能地害怕使她不斷掙扎。「你要幹嘛?」

        舒離一手掐住她細頸。「把男人玩弄於手掌心中,是不是很快樂?」

        「舒離……我快不能呼吸了。」龍公主發出虛弱的哀求聲。

        「妳喜歡玩,那好,我陪妳玩。」舒離手向下移。

        「不要……」龍公主感到雙峰被他牢牢握住,欲火迅速燃燒全身。

        「妳明明想要,現在才裝淑女,太遲了。」舒離粗暴地封住她的唇瓣。

        龍公主緊閉雙唇,她受不了他嘴裡的酒味,但她的胸部正熱情地反應他的手掌

,隔著衣衫,胸部逐漸漲大,彷彿是邀請他更進一步探索,強烈的渴望使她的身體背離她的意志,任由他雙手將她衣衫拉了下去。

飽滿的雙峰接觸到冷空氣,她先是一陣瑟縮,但他很快地握住她的雙峰,從他手心傳來的熱氣使她不再感到寒冷,他指尖夾著玫瑰色的乳頭來回撫摸,肉體的愉悅使她喘不過氣來,軟綿綿地閉上雙眼,享受著激情的愛撫。

他俯低頭,吸吮著挺立的乳頭,並用舌尖挑逗,她幾乎快叫了出來,不自覺地伸手圍抱他的肩膀,將他整張臉埋進她胸前,她感到全身酥軟,在他的愛撫下,她想得到更多,更多的溫柔和愛意。

她感到他突然抬高身體,她有些失望地睜開眼,看著他快速地褪自己的衣衫,在他再次趴向她之前,順手褪下她的衣衫,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兩具赤裸的身體緊緊擁抱在一塊,他的雙腿很自然地分開她的雙腿。

當他的手包住她大腿之間,一片溫熱的濕意使她身體輕微痙攣,她渾然不知這是女孩成為女人的第一關,只是感到她喜歡他的搓揉,舒服得令她發出呻吟,他的一直向下移,吻遍她的身體,來到柔軟的幽谷,舌尖探了進去。

她癱軟在床上,她知道自己這一生都離不開他了。

        可是,一生很長,她想到今晚他喝醉了,這不是她要的時機,她要他是在清醒狀態讓她變成女人,她願意無條件奉獻她自己,只求他是在愛她的情況下和她共享肉體愉悅,而不是現在……

       

        「不是這樣…..我要的不是這樣……」龍公主喃喃道。

        「妳嘴巴說不,可是妳的身體卻配合我。」舒離不齒地說。

        「舒離,就算你說對了,我想要你,但我要的是清醒時的你。」

        「我會讓妳改變想法。」舒離身子向前一挺,堅硬的下體來勢洶洶。

        「看在老天的份上,舒離,你快醒醒!」龍公主嚇得身子往床頭退縮。

        舒離雙手抓住她肩膀,滿臉通紅的他已經控制不住體內欲火迸流,他想要她,他認為只有佔有她,她才會屬於他,對龍王爺不再存有幻想,雖然他的腦裡出現阻止他的微弱聲音,可是他假裝沒聽見,端詳著她的嬌軀。

        她的雙峰是那麼圓潤,她的皮膚發紅,交纏著雙腿中有著誘人的性感,他看得出來她喜歡他的愛撫,他的指尖還留有濃稠的蜜液,那就是她要他最好的證明,他忽地抓住她的手,放在他的堅硬上。

        「我要妳……」舒離粗濁的嗓音渾著酒氣道。

        「不要是今晚,好嘛?」龍公主感到緊握著他的堅硬的手心發燙。

        「就是今晚,不要再拒絕我了,我快受不了了。」舒離苦苦懇求她。

        「我可以取悅你,讓你快樂,但到此為止。」龍公主羞紅了臉,愛撫他。

        沉溺在柔軟的手心愛撫下,舒離越來越堅硬,身體隨之越來越放鬆,他再也無法壓抑,無法隱藏,無法逃避對她日漸壯大的愛意,不是酒使他失去控制,是他的心,他只是借酒壯膽,他打算事後再向她表白,對她的所作所為願意負起全責,是出自他愛她。「我要妳,我一定要妳,不管我會不會後悔……」

        「我說今晚不要就是不要!」龍公主有如電光火石般甩了他一巴掌。

        「我一定是瘋了!」舒離一怔,雙手抱著頭,眼中滿是悔意。

        「你只是醉了。」龍公主抖著手,撫著他臉上的紅印。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舒離揮開她的手。

        「舒離,你聽我說……」龍公主急促道。

        「我該走了,希望妳能原諒我。」舒離捧著衣服,快速跳下床。

        ***

        一連幾天,舒離一句話也沒有,彷彿舌頭被貓叼走了。

        龍公主人在櫃台後,眼神卻常飄向店外,一付心不焉的模樣。

舒老爹和莫老爹誰也不好說什麼,他們大概猜到什麼事發生在他們身上。

那晚,舒離帶著酒味,衣衫倒還整齊,腳步也算穩健,人雖顯得清醒,但頭髮凌亂,眸中流露著晦光,舒老爹將此事私下告訴莫老爹,倆老一致認定這是舒離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酒,而且險些酒後亂性。

過些日子就沒事了,倆老相信時間會治癒傷痛,他們會和好如初。

        接近日落時分,店裡的客人只有兩三個,舒離正在屋後加蓋的廚房炊飯。

龍公主悄悄地來到舒離身旁,待會她要去謝記布莊拿衣服,懷裡還藏著夜明珠

,飛錢已用盡,她想了好幾天,女為悅己者容,為了舒離,她只好對不起爹,把寶劍上的夜明珠挖出來,拿去邸店賣掉,好去買首飾和胭脂水粉。

        昨天,店裡來了個客人,問她是不是突厥人?她立刻心生警戒,矢口否認。

        五個弟弟八成人已到了長安,放出風聲,重金懸賞,尋找突厥姑娘,雖然弟弟們拿她這傲慢的姐姐沒輒,但消息傳回爹耳中,爹一定會衝來長安,不分青紅皂白

,一劍殺了舒離,她得趕在爹來之前,生米煮成熟飯。

龍公主打破沉默地問。「舒離,我待會有事外出,你能不能等我回來?」

舒離用力地翻炒鍋裡快炒爛的青菜,打從她站在他身旁,他就無法處之泰然,

他為妒意所苦,更恨那晚行為魯莽,但她卻主動跟他說話,聲音是那麼自然,而且話中透露令他心悸的暗示。「不吃過晚飯再出去?」

「我現在不餓,回來時我會買些宵夜,你陪我吃好不好?」

「好。」舒離點了點頭,像個丈夫叮嚀妻子般。「別太晚回來。」

「你今晚要去你師父那兒嘛?不去行不行?」龍公主暗自希望他保留體力。

「我跟師父說一聲,就回店裡等妳。」她的坦率令舒離耳根發燙。

「舒離,那晚……」龍公主緊張地舔舐下唇,她想化開心結。

「別再提了,那晚是我不好。」舒離羞愧地抬不起頭。

「你沒有不好,只是我不喜歡你喝酒。」龍公主急聲解釋。

「我答應妳,以後不喝酒。」舒離如釋重負地望著她。

「謝謝。」龍公主粲然一笑,茶褐色的眼眸不再隱藏愛意。

「快去快回吧!」舒離露齒微笑,深邃的眼眸一樣也露出愛意。

龍公主穿了一身淡青色單羅紗,肩披水綠色帔帛,輕柔的裙襬鏽著粉色荷花,梳著高髻的烏髮上插著一朵時下流行的牡丹花,一支鳳形金步搖掛在髮邊,酥胸半露,胸上繫了條大蝴蝶結,使她雙腿顯得更加脩長,整個人彷如從水中走出來的荷花仙子,美得令人目不轉睛。

臉兒撲上細粉,唇兒抹上荳蔻,額頭點上五片櫻花瓣,媚眼勾動,朝著櫃台前走去,半露的酥胸隨著蓮步盪起一波波乳波,髮間金步搖發出碰撞的叮叮響聲,一只三層竹籃放在櫃台上,打開籃蓋,取出一碟碟香味四溢的點心,坐在櫃台後的舒離被她迷人的身影深深吸引,難以自拔。

「你怎麼不說話?」龍公主風情萬千地凝視著他。

「妳美得讓我說不話。」舒離心裡小鹿亂撞,蠢蠢欲動。

「你喜歡嘛?」龍公主一個旋身,輕飄飄的百花裙如花綻放。

「喜歡,不過太暴露了。」舒離的聲音粗嗄中帶了點男人的獨佔欲。

「我只會穿給你一個人看。」龍公主感到這筆昂貴的置裝費花得十分值得。

「在妳心中,我到底算什麼?呼韓姑娘?」舒離繞過櫃台,目光落在她鮮雁欲滴的軟唇上

,熊熊欲火燃起,可是他害怕這只是暫時的歡愉,一場夢,一場遊戲,或是她另一次考驗

,她究竟是在捉弄他?還是真心的示愛?

「我的心,你還不明白嘛?」龍公主有點不悅。

「我明白就好了…..」舒離輕摟著她的肩膀,將她背輕推向櫃台靠著,結實有力地雙腿緊貼著她的雙腿,熱氣如夏日微風輕拂過她的臉頰,唇角掛著一抹苦澀的微笑。「自從妳來了之後,我每天都感到度日如年,我無時無刻都想著妳,又擔心自己輕率的行為嚇跑妳,尤其是那晚……」

「那你什麼總是逃避我?」龍公主望進他眼底,他的眼神令她感到安心,她很確定他是愛她的,她渴望得到他的心,這渴望已經實現了。

「因為我嚇壞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妳,可是我對妳卻有非份之想。」

「當我發現我愛上妳時,我也嚇壞了,但你一直逃避著我,讓我好傷心。」

「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會看上我,我以為只是我一廂情願。」舒離聲音透出一絲痛苦。「表面上我儘可能地遠離妳,但我的心卻從來沒有一刻不留在妳身旁,妳可知道…..逃離妳,幾乎快使我心痛到碎裂成千片、萬片。」

「我也以為是我單相思……」龍公主圈住他頸項,主動吻他的唇。

舒離眼底有些驚愕,隨即發現這不是一場夢,也不是一場遊戲,她的吻充滿深情,他激情地回吻她,舌尖挑逗起她陣陣欲火如潮,倆人彼此擁著對方,熱情使空氣中充滿暖意,這一刻,天和地都不存在,只剩下相愛的倆人……

一聲清咳響起,倆人趕緊彈了開來,臉上都有難以一手抹掉的紅暈。

「抱歉,我來得不是時候。」莫老爹站在門口,瞇眼睛帶著笑意上彎。

「我去個洗手,你們慢慢聊。」龍公主不敢面對莫老爹,編了個藉口走開。

「莫伯伯,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用宵夜?」舒離低沉著嗓音,臉上有些窘迫。

莫老爹人矮腿短,但快步如箭地走到櫃台後,拉開抽屜,申手抓起一些碎銀子往袖袋裡塞去,然後若無其事道。「我是來偷錢的,今晚打算跟你爹小酌一番,你就當沒看到我,我也當沒看到你們。」

舒離故作鎮靜。「我包些宵夜給你帶回去跟爹當下酒菜。」

莫老爹看著櫃台上一碟碟點心,都是好料,美色當前,秀色可餐,心想小倆口哪有胃口吃,與其擱著,不如讓他帶回去跟老舒一起享用。「我看你全給我好了,反正你們倆也不會吃,糟蹋了可惜。」

「呼韓姑娘還沒用晚飯……」舒離面有難色。

「人家現在只想一口吃下你,你今晚要好好滿足人家。」莫老爹學姑娘的語氣撒嬌,然後話峰一轉,以過來人的身份訓道。「你就別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早點把店門鎖好,早點上床去陪呼韓姑娘,別讓人家望穿秋水,苦苦等候。」

「莫伯伯……」莫老爹講得這麼白,舒離頗難招架。

「舒離,要不要我回去挑個黃道吉日,讓你好正式迎娶呼韓姑娘。」

「我想要先問過呼韓姑娘的意思。」舒離考慮片刻。

「這還要問,呼韓姑娘的意思一定是越快越好。」莫老爹直接道。

「莫伯伯,我想冬獵時我會好好表現,以武狀元身份迎娶呼韓姑娘。」

莫老爹同意地點點頭,雖不知呼韓姑娘的來歷,但出手闊綽,擲金如擲骰,連眼皮眨都不眨一下,顯然不是小家碧玉,而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舒離若贏得武狀元,也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這樣更好,那我就找個冬獵之後的好日子,辦個盛大隆重的婚禮。」

舒離將籃盒蓋上,催促道。「菜都放好了,莫伯伯,你慢走。」

「臭小子,過河拆橋,你居然趕我走!」莫老爹怒道。

「我是怕菜冷了。」舒離面紅耳赤,努力擠出一個可笑的理由。

「這麼多菜,莫伯伯提不動,你幫我提到門外。」莫老爹語帶玄機。

「莫伯伯…..」舒離還沒反應過來,莫老爹忽地擰著他耳朵,拉著他往外走。

「別讓你爹知道,他那人死腦筋。」莫老爹壓低聲音,對著他耳朵說。

「謝謝莫伯伯醒。」舒離猛地回過神來,抖著唇,僵硬地點頭。

「年輕真好。」莫老爹松開手,拎著竹籃,喃喃地離開。

望著莫伯伯漸行漸遠的身影,舒離緩緩將店門鎖上,背靠著門板,下頷肌肉牽動,內心天人交戰著,爹雖沒讀過書,卻很重視傳統禮教,可是,呼韓姑娘在房裡等他,他不能讓她失望,爹若知道他做出有違禮教的事一定會很失望……

兩者擇一,沉吟一聲,他做出困難的決定,選擇了呼韓姑娘。

來到房裡,舒離緊張得五臟六肺縮成一團,見到呼韓姑娘坐在床沿,低垂著頭,大朵的牡丹紅豔顯目,再見她雙手放在羅裙上,十指交纏,原來她也會緊張,倆人急遽喘氣,空氣中響起有如風吹過草原的呼呼聲。

  舒離挨著她身邊坐下,聞到一陣陣淡雅的香氣隨著她頸部血管搏動中散發出來,一觸即發的欲望使他呼吸困難,但他不想表現得太急躁,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

溫柔地撫摸她僵硬的手指。「抱歉,宵夜都給莫伯伯和我爹了。」

「沒關係,我沒那麼餓。」龍公主神情顯得飄忽不定。

「妳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舒離察覺到茶褐色的眼眸有些黯淡。

「我們的婚事…..」龍公主擔她爹不同意,語言又止地嘆了口氣。

「我懂了,妳要我等道洞房花燭夜才行周公之禮。」舒離會錯意道。

「不…..我不想等,舒離,我現在就要。」龍公主趕緊表白。

「妳有時真是大膽到勝過男人。」舒離捉狹地咋舌。

龍公主不服氣地瞪大眼睛,她承認是自己用盡心思勾引他,但,這都要怪他禁錮自己的感情,若不是她意志力驚人,將他築得比城牆還高的心牆一磚一瓦拆除,換做是別的女人,早就放棄這不解風情,又愛裝傻的呆頭鵝。「我不主動點,等你採取行動時,我已經滿頭白髮了。」

舒離微笑地點頭,她說的都對,是他顧忌太多,裹足不前,差點錯失良緣。

本來想向她賠不是,但目光卻落在迷人的乳溝上,意外發現羅衫輕薄而透明,

挺立的蓓蕾在胸前凸了出來,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飽滿的雙峰,揉捏她的柔軟,看著她咬著下唇,微瞇的眼眸流露出喜悅,欲火迅速遍燃全身。

忽地,一個探手,他將雙峰捧了出來,一陣擠壓,令她發出絲絲吟哦,他迫不及待地以溫暖濕潤的唇吸吮一只乳房,另一只乳房則在他手心下發燙,他為她幾乎快融化的神情傾倒

,更為自己能取悅她而感到驕傲。

  愛撫許久,倆人雙雙躺在床上,四片唇辮如膠似漆地黏合,汲取愛意。

  舒離抬起身子,跪在她身側,小心翼翼地取下她頭上的牡丹花和金步搖,放在床邊的梳妝台上,然後卸下弄皺的肩披,解開腰間的蝴蝶結帶,褪下羅衫,當雙手來到裙上,他陡地詢問。

「我真的可以嘛?妳不會後悔?或許突然喊停?」

「先說好,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後悔,一輩子做我的男人。」

「要我一輩子做你的僕人都行。」舒離立刻褪下紗裙,凝視著動人的胴體。

「反正,你這輩子休想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龍公主將他拉到身上。

        ***

        幾天下來,舒離總是等她帶著滿足的笑容熟睡後,回到家裡。

        雖然,清晨醒來,床邊空盪盪的,不免讓龍公主感到失落,但她能體諒他的心情,絕不能讓舒老爹發現他們已經結合為一,偷偷摸摸摸的貪歡倒有一番刺激,讓倆人每晚都狂野不已,沉溺在偷情的強烈快感中。

        龍公主飛快地撥打著算盤,帳怎麼算都算不完似的,令她有點煩。

        一陣清淡的味道飄向她,龍公主猛地抬起頭,看見剛梳洗過的舒離使她鼻子一皺,她正忙著算帳,他卻舒服地洗澡去了,微濕的烏髮隨意紮在腦後,衣襟故意沒閉攏,露出結實的胸膛,看來一付不懷好意的模樣鑽進櫃台後,龍公主將視線拉回櫃台上的帳簿,原本已經昏沉的腦袋更加混亂。

        耳畔的髮絲被吹了起來,頸項被濕滑的舌尖舔舐…….  

        「你鬧夠了沒?」龍公主一拍桌,努力地使聲音聽起來帶著怒氣。

        「我沒鬧妳,我是在吻妳。」舒離親吻著她纖項,輕聲呢喃。

        「你這樣,我怎麼算帳?」龍公主縮著頸子,阻止他。

        「妳今天算好慢。」舒離突地將她抱起來,他坐在椅上,她坐他大腿上。

        「大家都趕在冬天來前釣魚,帳比以前多三成。」龍公主嘆道,生意太好也煩,生意不好也煩,最煩的是她的心不在帳簿上,想跟他親熱,但今天不把帳目算清

,明天又要新的帳進來,越積越多,永遠也算不完。

        舒離雙手環住她的腰。「妳算妳的帳,我吻我的女人。」

        「舒離,你為什麼好幾天沒去你師父那兒?」龍公主想起似的問。

        「師父保一趟鑣,去了犁軒國。」躲藏在她身後,舒離心虛地吐了吐舌。

        距離冬獵還有兩個月時間,武狀元頭銜雖是志在必得,但他現在一分一秒都離不開她,向師父謊稱店裡生意忙,抽不了身,而且聽說龍王爺最近也無心練功,四處尋找翹家的龍公主,他想倆人都沒練習,到時,各憑本事,一爭高下。

        那晚,龍公主親耳聽到他跟莫老爹說的話,她擔心他拿不到武狀元頭銜,對他們的婚事又會退縮,她得驅策他努力點,免得婚事拖延,弄到最後,求婚這事又得她主動提出。「你還是可以自己練功啊。」

        今天她穿的是淡紫色繝裙,上衣沒那麼暴露,裙長曳地,舒離緩緩地撩高裙子

,從赤裸的大腿往上游移,手心感受到她雙腿微顫,當他來到核心地帶,高漲的欲火使他勇往直前,貪婪地搓揉。「休息幾天無妨。」

        「舒離!」龍公主猛然一驚,趕緊夾緊雙腿,但為時已晚。

        「小的在。」舒離沒有鬆手的打算,反而更加激烈地愛撫她。

        「你再不停手!我可要揍你了!」龍公主欲拒還迎地癱在他胸前。

        「讓妳揍,妳那花拳繡腿揍起來比搔癢還舒服。」舒離撩撥著她無力抵抗。

        愉悅的顫慄使龍公主嬌喘不已,如浪濤般的熱流一波波衝擊著她,她醉眼迷離地起身,正面迎向他,雙手攀在他肩上,看著他將長褲褪踝上,抱著她的腰將她朝著他的堅硬放上去。

        坐在他身上,一種前所未有的征服感使她驕傲起來,原來她也可以掌控他,讓他欲生欲死,懇求她給他更多的愛,她喜歡這種居高臨下,有如駕馭野馬的的勝者之姿,隨著她的節拍,縱情恣意,登上雲端。

        正當倆人呼吸緩緩回復正常,門外響起嚴厲的聲音。

「舒離,你出來。」是舒老爹,連名帶姓喊舒離,表示他在盛怒中。

        「我馬上出來。」舒離急忙穿上褲子,一個箭步衝向門外,不忘把門關好。

        啪地一聲,十分用力,聲音大到在店裡的龍公主嚇一跳,她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後,一顆心從雲端摔到谷底,猶豫著是不是該出去請求舒老爹原諒……畢竟是她挑起舒離的欲火,但此時她卻沒有勇氣面對舒老爹。

舒老爹怒聲從緊咬的牙間迸出。「你居然做出醜事!」

        「孩兒…..」舒離對自己所做的事並不後悔,而是後悔欺騙他爹。

        「呼韓姑娘有恩於我們,你怎麼可以欺侮她?」舒老爹眼冒怒火。

        「孩兒不會辜負呼韓姑娘,孩兒一定會娶她為妻。」舒離信誓旦旦。

        「左鄰右舍傳得很難聽,呼韓姑娘的名節被你糟蹋了!」舒老爹指出。

        「爹,我問心無愧,我不在乎別人的閒言閒語。」舒離理直氣壯。

        話一說完,又是一巴掌摑在舒離臉上。「色迷心竅!」

        舒離急聲解釋。「爹,不是色,我和呼韓姑娘是真心相愛。」

        「相愛就不能等到洞房時再行房嘛!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大嬸那張嘴!」

        發現舒離某晚從店裡回家的就是王大嬸,一想到到嘴的肥肉被異族姑娘叼走,新仇加舊恨,只這麼一個晚上,王大嬸卻四處張揚,添油加醋,說她在釣魚船上、蘆葦叢、櫃台上……多次看到兩具赤裸裸的身軀交纏,謠言沸沸騰騰如野火蔓延開來,傳到舒老爹耳裡,心如刀割,可想而知。

        舒老爹雖不相信舒離色膽包天,但他不能忍受呼韓姑娘名節受損。

        「正因為如此,你更應該好好保護呼韓姑娘,讓她不受到一絲傷害。」

        「老舒啊……」莫老爹突然竄了出來,才開口喊一聲,立刻遭到舒老爹斥罵。

        「都是你搞的鬼!我會不知道嘛!一定是你這老色鬼慫恿離兒!」舒老爹激動得滿臉漲紅。「離兒一向守規矩,潔身自愛,從未做過有違禮教的事,他之所以變壞

,都是你……你也不想想看,現在你荷包滿滿,是誰幫助你?是誰資助你?你怎麼可以恩將仇報,教他們倆偷情,這麼做不但害了離兒,也害了呼韓姑娘!」

        莫老爹異常冷靜,他讓舒老爹罵得淋漓盡致,將滿腔的怒火發洩出來,這才不急不徐道。「感情的事,你一輩子沒碰過,你根本無法瞭解他們的感受,感情會使人盲目,使人失去理智,使人……」

        「閉嘴!」舒老爹斥道。「我教訓我兒子,沒你插嘴的餘地。」

        「我偏要說!」莫老爹毫不客氣地反唇相稽。「你眼睛又沒瞎,離兒和呼韓姑娘成天眉來眼去,你非但不作聲,反而讓呼韓姑娘留在這兒,你心知肚明,遲早會出事,現在事情發生了,你才大犼大叫,開口禮教,閉口禮教,這算什麼?你根本是個偽君子!」

        舒老爹一個踉蹌,羞愧地低垂著頭,步履蹣跚地往家裡走去。

        舒離想跟在他爹身後,莫老爹朝他使了個眼色。「我去開導你爹就行了。」

        見到舒離雙頰紅腫地回到店裡,龍公主撲進他懷裡,都是多嘴的王大嬸,嫉妒老莫的店生意興隆,眼紅舒老爹不用再冒著生命危險去捕魚,又有個功名不遠的好兒子孝順他,用那種酸葡萄的心態說長道短,害他們父子失和。

        以前的龍公主,一定會不折手段,讓王大嬸吃足苦頭,但受到舒離宅心仁厚的影響,她不想跟無知又壞心的王大嬸計較,眼前,她只關心舒離和舒老爹,她要怎麼做才能讓父子倆盡釋前嫌呢?        

「舒離,你爹還好吧?」龍公主忐忑不安地問道。

        「過幾天,爹氣就會消了,妳別擔心。」舒離幽幽地說。

        「我去跟舒伯伯請罪,是我勾引你,你是無辜的。」龍公主鼓足勇氣。

        「就讓爹怪我,妳去了只會讓他更難過。」舒離緊摟著她,不讓她離去。

他心裡明白,一個巴掌拍不響,就算她不勾引他,遲早他也會誘惑她,他們之間的愛就像長在石頭地上的野草,雖然艱難,但任何人都無法將野草連根拔除,野草會不斷再生、茁壯,甚至湮沒石頭,成為一片綠意盎然的草地。

        成天氣可汗的龍公主,一點也不在意她爹消受不了,在她心目中,楚耶可汗如同大樹般強壯,不像舒老爹受盡歲月摧殘,虛弱的身體怎堪受氣。「舒伯伯年紀大,把氣擱在心裡幾天,我怕他身體承受不了。」

        「莫伯伯會想盡辦法讓爹消氣,爹其實很聽莫伯伯的話。」

        「你痛不痛?」龍公主心疼不已地望著他的臉。

        「臉不痛,心痛。」舒離苦笑道。

        「我能為你做什麼?」龍公主沒有照顧人的經驗。

        「早點休息,今晚我回去陪爹。」舒離毫不考慮道。

        「舒伯伯氣還沒消,見了你無疑是上加油,會不會痛毆你一頓?」

        茶褐色的眼眸落在他唇上,舒離猛地恍然大悟。「原來妳捨不得我走!」

        龍公主靜靜瞅著他,那欲訴還休的眼神,那微微蠕動的嘴唇,充滿了愛意和疼惜,她捨不得舒老爹責備他,看他痛苦,她也跟著痛苦,留他並不是為了肉體歡愉

,而是兩顆受苦難折磨的心彼此安慰。

        舒離擁著她回到房裡,倆人合衣躺在床上,相互依偎。

        像這樣寧靜的倆人世界,分享著對方的體溫,感受空氣中散發著濃情的甜蜜味道,還能持續多久?龍公主枕在強壯的臂彎上,聆聽著均勻的心跳,窗外只要有腳步聲經過,她都會有如驚弓之鳥般神經緊繃。

        爹快來了!這預感十分強烈,她不由地害怕起來…….  

        「舒離,如果有很多人反對我們在一起,你會怎麼做?」

        「帶著妳私奔,雖然對不起我爹,但莫伯伯會替我照顧爹。」

        「放下一切,逃到天涯海角,我贊成。」這是唯一的辦法,龍公主心想。

「對了,不曾聽妳提過妳爹娘,他們也會反對嘛?」舒離表情嚴肅地看著她。

「我想……」龍公主明白比她爹火爆的脾氣,肯定一劍刺向舒離的心臟,但她絕對不會讓這事發生,政叔說過,娘以身護爹的故事,她也有這種勇氣,為舒離犧牲再所不惜。「可能比莫伯伯反應還激烈。」

        第六章

        兩天過去,舒老爹還是繃著一張臉,面對客人,一點笑容也沒有。

        秋風帶著冷颼颼的涼意催黃岸邊的楊柳,生意一下子少了五成,稀稀落落的客人,再加上舒老爹的臉色,店裡氣氛簡直比渭水還要寒涼,除了莫老爹把笑容掛在嘴邊,舒離和龍公主都提不起勁,連偷看對方都不敢。

        龍公主往店後的茅屋走去,沒一會兒,一個頭戴帷帽的客人跨了進來。

莫老爹立刻向前,笑臉相迎。「公子要買魚竿?還是要坐船釣魚?」

        男子摘下帷帽,俊俏的長相著實令莫老爹看傻了眼,他瞇著眼端詳男子,溫文儒雅中帶著矯健,身上散發高貴的氣息,眉宇間有一股人中之龍的威風,這男子比女人還美……莫老爹立刻聯想到京城第一美男子____龍王爺。

「我是來找我姐,龍公主。」龍王爺四下張望。

        「龍公主?」莫老爹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呼韓姑娘。」龍王爺質問。「我姐人在哪裡?」

        「啊!」莫老爹和正在木架中補貨的舒老爹同時發出驚呼聲。

        舒離正好從長堤走進店裡,看到龍王爺,露出敵意。「你來這做什麼?」

        「找我姐,龍公主。」謠言已傳到龍王爺耳裡,見到舒離,怒火熊熊燃起,但他是個有風度的君子,再怎麼生氣,也不會像他爹那樣拔劍出鞘,只是以怒目瞪著舒離,不齒他對他姐做出令人憤慨的茍合之事。

        「這裡沒有龍公主。」舒離做出趕他走地手勢,擺了擺手。

        「我姐自稱呼韓小文。」龍王爺緊攏雙眉,表達對舒離的反感。

舒離屏住呼吸,下頷的肌肉牽動了一下,臉上很快地回復鎮定的表情,他不知道該對龍王爺說什麼才好,此刻說什麼似乎都不對,他犯了大錯,他只是一介平民,卻玷污了公主,真是罪該萬死!

        事態嚴重,舒離第一個想到他爹,視線一移,看到他爹臉色駭白,一旁的莫伯伯也是面無血色,舒離趕緊請罪。「龍王爺,千錯萬錯都是小的一個人的錯,跟其他人無關,要怎麼處置,請衝著小的一個人,小的只有這點要求。」

        龍王爺嗤之以鼻。「要求?你以什麼身份跟我談條件?」

        龍公主在茅屋旁發現一朵藍色小花,採了下來,興沖沖地想拿給舒離看。「舒離,你看…..」話未落定,看到二弟和舒離對峙,當下明白身份被揭穿了,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一付措手不及地僵在原地。

        「姐,我找妳找得好辛苦。」龍王爺沉痛道。

        「二弟,你跟我進來。」龍公主腳根一旋,轉身走進房裡。

        龍公主靜默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手中轉動的小藍花上,看起來好像天塌下都與她無關的模樣,其實內心煎熬著,口中咀嚼著苦澀,頭更是痛得快炸裂,她不但欺騙了二弟,也欺騙了舒離……所有人都被她蒙在鼓裡。

「姐,上回,妳為什麼不跟我相認?」龍王爺語帶不諒解。

        「我有我的盤算,時機未到,所以原諒姐沒跟你相認。」龍公主輕喃。

        「為什麼妳要待在這兒?」龍王爺環顧房間,比王府的茅房還小,簡陋的梳妝台、一張床、一個衣櫃,就連床上的被子也不是上好的蠶絲被,他無法相信堂堂龍公主居然棲身如此狹小的房間,太委屈了,太不像話了。

        「我喜歡舒離。」龍公主直接了當。

        「妳瘋了!」龍王爺大吼一聲。

        「我很正常。」龍公主對他的吼聲反應極為冷淡。

        「舒離出身低微,他沒有一點配得上妳。」龍王爺輕蔑道。

「二弟,你怎麼說出這麼勢利的話?」龍公主抬起頭,訝異地挑高眉尾。

「我說的是實話。」龍王爺緊握著拳頭,努力壓抑胸口的怒火,「姐,妳有大唐王室的血統,又有突厥可汗的血統,你身份尊貴,就算舒離冬獵勝過我,得到武狀元頭銜,他還是高攀不上妳,龍公主。」

龍公主臉上訝異的表情被失望取代,二弟眼高於頂,目中無人,完全是因為在優渥的王府長大,隨心所欲慣了,從來沒吃過苦,無法體會舒離從出生就被遺棄,舒老爹雖然疼愛他,但能給他的十分有限,可舒離人窮志不窮,靠著自己努力不懈,跟二弟在武舉比試場上相較量,毫不遜色。

這麼一個力爭上游的男子,二弟卻不看在眼裡,只執著地位高低。

論地位,龍公主馬上想到吟藍嬸出身歌妓。「愛情沒有貴賤之分,像政叔為了吟藍嬸,放棄東王爺,倆人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滿生活,難道你不覺得政叔選擇不愛江山,只愛美人,是對的?」

龍王爺搖頭。「爹說的對,姐中政叔的毒太深!」

「爹還不是一樣,為了娘放棄國仇家恨,與娘結為連理,更勝我愛舒離。」

「就像姐之前說的,龍王爺出嫁,從此天下太平……」龍王爺自幼受到王妃奶奶的嚴格管教,只知忠孝節義,不懂情愛,對爹娘的事有獨特見解。「娘委曲求全是為蒼生著想,姐跟舒離只是男歡女愛,哪比得上爹娘深明大義!」

龍公主氣得跺腳。「明明是愛使爹娘放下仇恨,不信你去問爹和娘!」

「愛?」彷彿這個字很刺耳似的,龍王爺不屑地撇了撇唇。「就算姐和舒離真心相愛,但姐妳是公主,舒離也讀過幾年聖賢書,你們也該懂『禮』這個字吧,外面傳姐和舒離沒拜堂成親就有肌膚之親,是真的嘛?」

        「我的事…..輪不到你教訓我。」龍公主臉色一沉。

「姐,妳該不會是為報舒離救命之恩,笨到以身相許!」

「二弟,我真沒想到你是心胸狹窄,目光如豆的昏庸之輩!」

        「爹和娘很快就來了,到時看姐怎麼向他們交代!」龍王爺氣急敗壞。

        在龍公主還來不及想出更多反駁時,龍王爺連聲道別的話也沒有,忿忿地拂袖而去,留下枯坐在床上,形如凋謝的花朵,一瓣一瓣剝落,她再也忍不住壓抑在喉中的啜泣,一聲哽咽,撲倒在床上,被子蓋住全身,放聲大哭。

        沒有舒離,沒有愛的日子,她一天也過不下去。

       

店裡,沒人有心情做生意,提早把門關了,兩位老人家相伴去買醉。

舒離站在長堤上,感到一條毒蛇正在啃噬他的心,龍王爺說的每個字都像尖銳的刀刃刺向他,千瘡百孔的身軀,彷彿經不起寒冷的秋風摧殘,整個人明顯地顫抖著,他覺得好累,眼前的景像像快睡著前般朦朧幽暗。

半晌,悲傷的感覺洶湧而上,使他幾乎快喘不過氣,但他的腦袋猶如冬日清晨被冷水澆醒般,他發現折磨他的不是她的謊言,不是她的身世,也不是龍王爺的輕蔑,是他沒看楚她的心意,她紆尊降貴,委身與他,全是因為愛,他竟然忽略這最重要,最寶貴的愛。

        舒離匆匆來到房裡,掀開被子,看到她雙眼紅腫,心疼不已。

        不過,他並沒有馬上表現他的來意,也沒有露出關切的眼神,雙臂交握,鋼硬的手指深陷手臂,他用點肉體的疼痛阻止擁她入懷的衝動,最最令他無法忍受的是,明知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卻仍渴望與她纏綿溫存。

吁了口氣,舒離平靜地問。「為什麼要騙我?」

        「我並不以身為公主為傲,我寧可自己只是個平凡姑娘。」

        「有那麼多僕役服侍妳,茶來張嘴,飯來張口…...」舒離難以置信。

        「像籠中鳥,生活很無趣。」龍公主截斷他的話。  

        「不,你來漁頭村絕對不是偶然。」舒離的心中有個問號。

淚水迷濛中,她看不清他的痛苦,只感覺到他態度冷淡,彷彿有個大鐵錘往她胸口重重一擊,她的心碎了,她告訴自己,就算他氣她隱瞞身份,從這一刻開始,她不再說謊,她不再畏懼,她要讓他知道她是抱著獵殺的心情來大唐,見到他之後

,愛使獵殺變成獵夫。

        「一開始,我確實心存不軌,想影響你,妨礙你,阻擾你,甚至不惜殺了你,好讓我二弟贏得武狀元頭銜…..」龍公主戰戰兢兢地迎向他的目光,深怕他聽到這些話發怒,但他沒有,表情很平穩,似乎已猜出她最初的來意,最後她發出如夢囈般呢喃。「現在,我的目地只剩下____愛你。」

        「我和妳天差地遠,妳愛我是大錯特錯。」

        「你不是說過,所有人都反對,你會帶我私奔。」

        「我以為妳只是一般的富家千金,萬萬沒想到妳居然是公主!」

        龍公主坐直身子,指尖輕輕撫平他緊皺的雙眉,痛苦掙扎的黑眸中有火苗在閃爍,她知道是公主的頭銜壓得他喘不過去,她無法改變過去,但她可以改變未來,只要有愛就足夠了。

        「舒離,我可以不當公主,只要有你陪伴,今生無憾。」

        「我何德何能…..」舒離聲音如風吹過草浪般發出沙啞喃喃。

        「你的善良,你的溫柔,你的體貼,你的孝順……你的一切都很棒。」

        「謝謝妳讚不絕口。」四目交纏片刻,舒離緩緩吐出。「我愛妳。」

        「我也愛妳,可是……」龍公主話還沒說完,唇瓣就被封住。

        龍公主吞下想說的話,但腦中卻浮現她爹盛怒的臉孔,手中長劍殺氣騰騰,瞪大的眼睛,彷彿要一口將舒離的心刺出來吃掉,她的身子泛起一陣輕顫,但在他熱情如火的吻中,惡夢般的影像瞬間化成灰燼……

        ***

        隔天,緊閉的門裡,來了兩個不速之客____楚耶可汗與李龍兒。

        舒老爹和莫老爹膽顫心驚地垂低頭,不敢正視眼前氣勢澎湃的可汗和前龍王爺

,不過,當他們倆人走進店裡的剎那,倆位老人家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覺得楚耶可汗威猛的模樣和前龍王爺美麗的身影令人屏息,頓時覺得以舒離的身份,即使贏得武狀元頭銜,還是沒資格當他們的女婿。

        這門親事不成也罷,只怕是捅到大蜂窩,難以善了!

一股不祥的感覺湧上,舒離已經看出楚耶可汗堅決的態度,雖然一旁的前龍王爺不發一語,嘴角掛著和善的微笑,但她柔美的眼神中有著反對的拒光,舒離整個人彷彿被掏空般空虛,然而他卻以大無畏的神情迎向他們的打量。

龍公主照常坐在櫃台後,對爹娘突然出現,臉上沒有喜怒哀樂的情緒。

楚耶可汗冷眼打量著舒離,意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他,他沒被他的殺氣嚇住,傲然地挺立,是條好漢,不過他無法忍受龍公主不把爹娘放在眼裡的叛逆,以前都是女兒跟他唱反調,現在換他讓她嘗嘗作對的滋味。「妳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他死

,二是妳跟我回龍王府。」

        「不要。」龍公主簡單的回答。

        「無媒茍合,妳已經成為眾人的笑柄了!」楚耶可汗指責道。

        「爹!你自己當年和娘……」龍公主鄙夷地看著她爹,翻舊帳道。

        「住口!我不想聽妳說廢話,妳快選,一?還是二?」楚耶可汗急聲制止。

        「我選三,我死給你看。」龍公主拿出袖劍,一股強大的力量衝擊著她。

        「妳這不肖女!」在眾人還來不及看清楚發生什麼事,楚耶可汗眼明手快地奪下袖劍,怒火燒紅他的臉,高舉的手掌,似乎是要打龍公主耳光,意念一轉,用力地拍在櫃台上,桌面凹陷的五指印清晰可見。

        「這把袖劍是妳爺爺親手打造的寶劍,你居然毀了它!」

        「我會把夜明珠買回來的。」龍公主嘴上不服輸,心裡很歉疚。

        「破鏡難圓,再鑲回去也不是原來的寶劍。」楚耶可汗搥胸跺足道。

        「爹你那麼討厭我,為什麼還要阻止我自縊?」龍公主沒好氣地回嘴。

        李龍兒實在無法再保持沉默,龍公主是唯一的女兒,可汗忙於國事,一回到宮裡,頭一個關心的就是念龍,他們父女一講話就吵架,所以可汗都是問她,六個孩子中,可汗最疼念龍,才會讓念龍頂嘴頂成習慣。

「念龍,別再惹你爹生氣了,王妃和蓮妃奶奶都在王府等妳。」

        「我自己會去龍王府,向兩位奶奶請安。」龍公主不為所動地端坐櫃台後。

        見溫情攻勢打動不了念龍,楚耶可汗不再客氣,一手按在櫃台上,飛身躍起,如輕燕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跳到櫃台後,有如拎小雞般將念龍拎出櫃台後,對著念龍的耳畔叨叨唸著。「妳都幾歲了,這麼不懂事,還有,妳身上穿的是什麼鬼衣服,臉上還塗那麼厚的粉,妖豔得不像話,妳究竟要叛逆到什麼時候?」

        龍公主像隻小老虎發威似的對她爹拳打腳踢,但一看到舒離輕輕地搖頭,她立刻放棄掙扎,順從地被可汗拎出店裡,小聲哀求道。「爹,我已經二十歲了,我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你讓我自己作主,好不好?。」

        楚耶可汗一怔,念龍第一次求他,但他並沒心軟。「不好。」

        舒離、舒老爹和莫老爹尾隨在後,李龍兒回過身道。「各位,請留步。」

        「爹,放下我,我不會逃的,讓我跟他們告別。」龍公主眼巴巴望著她爹。

        「好吧。」楚耶可汗遲疑了一下下,鬆開手,囑咐道。「長話短說。」

        「謝謝你們把念龍照顧得那麼好。」李龍兒搶先一步道。

「龍公主,等我……我一定會去接妳。」舒離心頭湧上酸澀。

「離兒向來說話算話,龍公主。」舒老爹已不在生氣。

「這些日子…..我過得很快樂。」淚水在龍公主眼眶中打轉。

        「每星期我會把帳算好,付給妳投資的利息錢。」莫老爹暗示地眨眨眼。

        這樣,舒離就有藉口,每星期到龍王府去,和龍公主相見,一解相思之愁。

        好一個李政的翻版!李龍兒沒吭聲,陷在沉思中,她自己是過來人,明瞭念龍的心情,但身為母親,對女兒的婚姻大事自然極為看重,她想考驗舒離……是不是值得念龍託付終身的男人?能不能給念龍幸福?

          來到龍王府,王妃端坐大廳主位,臉上絲毫沒有初次見到外孫女的喜悅,嘴唇緊抿,嘴角兩旁的法令紋深刻,顯示出她是個嚴肅的王妃,笑容在她臉上找不到,

但多年禮佛誦經使她炯炯的目光少了銳利,多了祥和。

        龍公主隨著爹娘對王妃行大禮,王妃請她爹娘入座,唯獨沒她的份。

        佇立在原地,龍公主沒有不安的表情,腰間的大帶裡藏著舒離的嬰兒服。

        王妃已從偉兒那兒聽到傳聞,一眼就瞧她小腹微凸,誤以為她已有懷有身孕,緊握著椅把的雙手輕顫著,多年禮佛使她看開世事,但她實在無法忍受念龍做出有辱家族的醜事,心頭一凜,臉色如骨灰一般慘白。

        「念龍,我聽妳爹說妳很叛逆,沒想到妳簡直是忤逆!」

        「王妃奶奶,我又沒做喪天害理的事,為何妳要把我說得那麼難聽!」

        「念龍!不得對王妃奶奶無禮!」一旁的李龍兒輕斥。「娘,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教女無方,娘要怪就怪我好了。」楚耶可汗請罪道。

「罪過。」王妃雙手合什,閉目誦唸。「阿彌陀佛。」

        「我沒說錯,爹娘你們不需要自責。」龍公主伸手探入腰帶裡,政叔說過,王妃奶奶唸人如唸經,長篇大論,沒完沒了,所以她早有準備,轉移焦點,取出嬰兒服,走向大位。「我有樣東西請王妃奶奶過目。」

        王妃接過嬰兒服,眼前一花,淚光如燭光搖晃,不敢相信似的再看仔細,嘴唇顫了顫,聲音始終發不出來,緩緩地吁了一口氣,勉定心神。「這是……大女婿,范陽節度使的家徽,妳從哪弄來的?」

        龍公主直言不諱。「這件嬰兒服上面有大阿姨為非作歹的證據。」

        李龍兒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快速衝上前去,一旁的楚耶可汗沒敢阻止,念龍口無遮攔,是該挨打了。「放肆!念龍!妳汙蔑大阿姨,該當何罪!」

正當李龍兒抬手欲教訓這她連手心都捨不得打一下的女兒時,王妃急聲道「不,龍兒,別打念龍,念龍說的事,我知道,妳大姐來跟我懺悔過……」王妃沉痾地道出和胡老爹一樣的故事,一邊說,一邊瞅著李龍兒,臉上難掩慚愧,心魔也曾經蠱惑她,若不是馬將軍盡忠守護,她差點犯下悔恨終生的罪孽。

「大姐……怎麼會……」李龍兒難過地太息。

        「嬰兒服的主人在哪?」王妃追問。

        「就是舒離。」龍公主的嘴角漾著燦爛的微笑。

        「說謊!」顧不得王妃在座,楚耶可汗怒聲暴喝。

        「我承認常跟爹頂嘴,但我從不說謊。」龍公主心平氣和道。

        是詭計?是實情?一時之間,楚耶可汗難辯真偽,忽見他抬高下巴,做出思索的表情,他是瞭解愛情的,可他不想寶貝女兒未經他允許,私定終身,他若輕言答應,他這個做爹的被女兒牽著鼻子走,將來,連女婿都瞧不起他,堂堂可汗,多沒面子……左思右想,把心一橫,不答應就是不答應。

        「就算舒離是范陽節度使的後人,我也不答應這門親事。」

        「這裡是大唐,成年女子有自己選擇夫君的權利,不須聽從父母之命。」

        楚耶可汗冷哼一聲,不懷好意道。「妳以為妳能留在大唐,我告訴妳,等偉兒冬獵結束,我會抓著妳回突厥,除了嫁可汗,其他人妳甭想,妳不願意,就一輩子留在我身邊,每天跟我鬥嘴也好,惹我生氣也好,我就是不准妳嫁舒離。」

        「你強逼我,我就讓你帶我冰冷的屍首回突厥安葬好了。」

        「不像話!真是不像話!」楚耶可汗大叫。

        「念龍,以死威脅爹娘是不對的。」李龍兒糾正。

        「娘,妳當年不也是以死威脅過爹和馬大爺!」龍公主激道。

        「妳這孩子……壞透了!」李龍兒耳根熱了起來,窘得無地自容。

        從門口飄來熟悉的聲音。「你們何苦硬逼念龍?船到橋頭自然直!」

        一見政叔,龍公主如見到救星般撲進他懷裡,龍王府裡,沒一個人站在她這邊,政叔不同,政叔會使出全力,獨排眾議,就像當年冒死回京,說服皇上赦免娘欺君之罪那般英勇神武,只要政叔出面,一定可以是馬到成功。

        「王妃,李政有禮了。」政叔拱手行禮。

        「你來正好,我想聽聽你對念龍婚事的看法。」

        「都是堂兄帶壞念龍,老是灌輸她歪理。」李龍兒先聲奪人。

        「財富和地位都是過眼雲煙,唯有與心愛的人相伴,才是永恆。」

        「你別以為人在大唐,我就不敢……送你上西天。」楚耶可汗避重就輕道。

        李政就是不敢在老虎頭上鬚,非但身子躲在念龍後,避開可汗,連看也不敢看可汗一眼,有理走遍天下,他的理碰到可汗像到一面高牆,   一鼻子灰,只能針對李龍兒。「堂妹,妳自己好好想想,是什麼讓妳委身可汗?」

        楚耶可汗急忙道。「龍兒,夫妻一心,我不許妳心軟動搖!」

        看來爹這次十分堅持,娘噤口,政叔也幫不上忙,王妃奶奶拿不到主意,只能靠自己,龍公主一付心意已決的神態,大聲宣布。「王妃奶奶,爹,娘,即使舒離不是范楊節度使的兒子,我今生只認定他一個男人。」

        「妳再說,我就殺了他。」楚耶可汗威脅。

        「除了殺人,爹還會什麼?」龍公主不屑地翻了翻眼皮。

        「念龍!你做什麼表情?不許妳對妳爹大不敬!」李龍兒看不下去。

        「王妃奶奶,請妳勸勸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龍公主靈光一閃。

        「楚耶,念龍說的對,以後別再開殺戒了。」王妃受到影響,好聲相勸。

        「娘的話,楚耶銘記在心。」楚耶可汗一臉羞紅,心裡忿忿不平。

        一抹得意的微笑掛在龍公主的嘴角,她自以為聰明,利用王妃奶奶遏阻爹的殺氣,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讓可汗在王妃面前抬不起頭,反而更激起可汗反對到底的決心,李龍兒看在眼裡,輕輕地搖了搖頭。

        「舒離為人善良,熱心助人,又孝順,他比爹強太多了。」

        「妳是想逼我拉妳到房裡,動手打妳是不是?」楚耶可汗惱羞成怒。

        「好了,別再爭了,大家都跟我去佛堂,冷靜下來。」王妃一聲令下。

        一聽到王妃要念經誦佛,彷彿是聽到酷刑,眾人臉色沉了下來,腦筋動得最快的是李政,神情略帶焦急,雙手一拱,腳底抹上厚厚一層滑油。「藍吟在謝記布莊等我,不好意思讓她苦等,王妃,恕我先告退。」

        楚耶可汗逮到機會。「李政,你別想溜,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倆人爭先恐後地奪門而出,這時,蓮妃從偏聽走了出來,先抱抱好久不見的龍公主,見她氣色比以前好,心裡忽地有了盤算,接著向大位上的王妃行禮,欠然道

。「王妃姐姐,我有事出去一下,晚點再陪妳唸經。」

        李龍兒也想逃跑。「娘,妳要去哪?要不要陪妳去?」

        「不了,我自己去就行了。」蓮妃搖頭,帶著愛莫能助的苦笑。

「念龍,妳替我寫封信給妳大阿姨,請她速來長安一趟。」王妃道。

「是,王妃奶奶,念龍這就去寫。」龍公主得救似的望著她娘,偷偷竊笑。

「龍兒,就像過去,妳跟我進佛堂。」王妃起身,見到李龍兒失神地呆在原地

,催促道。「妳還愣在那兒幹嘛?還不快過來攙扶我,我們一起去佛堂,最近滄法大師從天竺帶了尊金佛送我,快去瞧瞧吧!」

又回到從前,初一十五陪王妃跪在佛堂跪到雙腳麻痺的日子,李龍兒吸了吸鼻

,趨身上前攙扶王妃,一步一步,步步艱難,心裡頭惦記著,老公前一刻才說夫妻一心,下一刻心就飛了出去,今晚,準備個大算盤等他回來跪……

***

        蓮妃先到貧困的青雲陌,把身上亮麗的衣服跟一名身材相仿的丐婆交換。

        弄亂頭髮,頭上的金步搖和花鈿分給窮苦人家,從地上抓起一把土往臉上塗抹,然後快步來到漁頭村,見到長堤上有名身形瘦高男子,望著渭水發呆,老莫的店門開著,客人不多,三兩隻海鷗在水面上低飛,景色有點淒涼。

        蓮妃步履蹣跚地接住長堤,唉了一聲,跌坐地上。

這一聲令舒離轉過身,快步奔向她。「老奶奶,妳還好吧?」

        「我頭昏眼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蓮妃佯裝氣若游絲道。

        「我揹妳,老奶奶,妳家在哪裡?」舒離眸中自然流露著關切之意。

        蓮妃一臉想不起來似的癡呆,搔了搔亂髮,彷彿抓到蝨子似的,指甲一摳,將蝨子彈了出去,又往背上搔,搔這搔那,好一會兒,挖了挖鼻孔,露出跟窮苦人家要的鍋底灰,一排黑牙,想起來似的傻笑。

「在朱雀大街上,年輕人,朱雀大街離這兒好像很遠。」

        「沒關係,我體力好,走這點路不算什麼。」舒離揹起蓮妃。

        「你不用顧店嘛?」蓮妃哈啾一聲,手往舒離背上抹,假裝抹鼻涕。

「不打緊,我爹和莫伯伯會張羅。」舒離一點也不介意,反而心疼她可憐。

確實是個因地善良的孩子!蓮妃打從心底佩服他,一般人見到渾身髒兮兮的鈣婆,最多就是捨幾文錢,發一點米,而且還會跟丐婆保持距離,生怕被什麼不名的怪病傳染,像他這樣毫無保留地幫助丐婆,難能可貴。

路過包子店,蓮妃嚷道。「我肚子餓了,那家包子店的味道好香。」

「我帶妳進去吃。」舒離揹著蓮妃才來到店門口,夥計不歡迎地擋住門口。

舒離只好買了一籠十個包子,給背上的蓮妃吃,蓮妃故意狼吞虎嚥,還將燒燙的包子皮落在舒離頸後,舒離沒喊疼也沒生氣,揹著蓮妃來到茶店外,包子乾,買杯茶給蓮妃潤喉,蓮妃對他的細心感到滿意。

        茶喝完,蓮妃刁難道。「年輕人,我快尿褲子了。」

「我去拜託店家。」舒離懇求了好幾家店,塞了銀子才借到茅廁。

重回到舒離背上,蓮妃衣上故意沾了屎,舒離沒不悅,主動揹著蓮妃去澡堂,跟澡堂的夥計邊拜託邊銀子,夥計這才勉為其難讓蓮妃進去,舒離快奔到市集,身上的銀子已不多,買了件便宜的胡服,請夥計待老婆婆洗好後交給她換上。

半晌,舒離揹著蓮妃來到朱雀大街,蓮妃改口道。「我想起來了,我不住朱雀大街,我住章台街。」到了章台街,蓮妃再次改口。「不對,好像是住尚冠街。」到了尚冠街,蓮妃第三次改口。「是華陽街才對。」

一會兒縱街,一會兒橫街,來回折返,這時,西邊的順天門響起宏量的鼓聲,

原本大唐初期有宵禁制度,到了盛唐,商業活動熱落,宵禁取消,鼓聲伴隨著夕陽西下,長安市民聞鼓總不自覺地仰頭看晚霞映照的天邊。

晃了一下午,蓮妃知道龍兒一定會擔心她,最後一次考驗舒離,語帶埋怨。「你的背沒肉,揹得我這身老骨頭快散了。」

「老奶奶,妳先歇著。」舒離將蓮妃放在一旁的石椅上。

「我想坐車回家,可是我身上沒帶錢。」蓮妃無理地要求。

「我有,我替你叫台獨輪車。」舒離招來車伕,目送蓮妃離去。

蓮妃從獨輪車上回首,對他揮了揮手,感謝他不嫌棄她這身丐婆的打扮,心想念龍眼光不錯,舒離會是個好夫君,跟她那個眼裡只有愛妻的女婿相比,倆人成天如膠似漆的黏在一起,舒離比他更關心她這個老太婆。

回到龍王府,李龍兒嚇一跳,娘出去時穿得漂漂亮亮的,回來卻是一套平凡的胡服,頭上的首飾全不見蹤影,她擔心娘這個下午遇到不好的事,迎上前去,握著蓮妃的手,手好溫暖。「娘,妳遇到搶匪了嘛?」

「龍兒,我剛去見過舒離,那孩子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我懂了,娘要我說服夫君。」李龍兒慧質蘭心,一下就會意來。

「楚耶只聽妳的話。」蓮妃反手握住龍兒的手,交代道。「妳要幫念龍。」

「我是想幫念龍。」李龍兒微笑地對著蓮妃吐露真心。「但,我想先讓念龍吃點苦頭,她對她爹的態度必須改善,娘是知道的,念龍老是跟她爹頂嘴,傷透她爹的心,我不能坐勢不管。」

「妳的出發點是對的,不過念龍搞不好跟妳一樣,已經懷有身孕。」

「現在裙子又大又寬,離冬獵還有七十多天,遮得住的。」

蓮妃板起臉。「龍兒,不要拿妳女兒的幸福作賭注。」

很少見到娘生氣,李龍兒有些恐慌,娘向來不過問兒孫,成天只牧羊,她還以娘只顧著沉浸在少女時代,和爹相遇的甜蜜時光,原來娘一直注意念龍,比她想像得還關心念龍的婚事。「娘,我怎會拿念龍的婚事當兒戲…..」

「念龍七十多天見不著舒離,妳想她會怎樣?」蓮妃打斷地她的話,她人老眼不花,成天跟羊群在一起,是因為她不想介入女兒和女婿教育子女,老人家對孫子與父母對子的態度不同,為了避免摩擦,眼不見心不煩,但她今兒個把話講白。「念龍個性叛逆,跟妳和可汗太恩愛有關,你們都忽略她的成長。」

「我懂了,念龍缺少愛,所以才會來大唐獵夫。」李龍兒回想念龍小時候,楚耶和她愛得正濃,幾次念龍半夜來敲房門,楚耶都叫奶娘哄念龍睡,是這個原因讓念龍對她爹十分不諒解。「所以,她選了一個和可汗個性完全相反的男人,可汗為這點而不高興,要化解可汗的歧見,娘,請我一些時間。」

「我相信妳,龍兒,妳將有個好女婿。」蓮妃喜孜孜地回房休息。

看到娘這麼滿意舒離,李龍兒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娘支持,念龍如虎添翼,憂的是念龍會因此得寸進尺,更不尊敬她爹……李龍兒手摀著太陽穴按摩,傷透了腦筋,真是棘手。

李龍兒推開房門,見到念龍躺在床上,被子蒙住臉。

一定是聽到腳步聲才這麼做,午餐和晚餐都沒吃,彆扭的個性不知像誰?

掀開被子,見她雙眉緊閉,一看就知道她根本沒睡著,眼皮沒紅腫,枕頭上也沒淚痕,她喜歡這一點,意志力驚人,到這一刻才發現念龍在她不知不覺中長大了,可以好好照顧自己,但是,在每個做爹娘的眼中,永遠都會有保護孩子的念頭,不管孩子幾歲,做爹娘的都會操心。

李龍兒推了推她肩膀,戳破道。「別裝睡了,快把眼睛睜開來。」

「娘若是來券我放棄舒離,那就請回吧。」龍公主不依。

「念龍,跟妳爹撒撒嬌,他會什麼都會依妳的。」李龍兒點醒道。

「我不要。」龍公主睜大眼睛,眼裡充滿強烈的抗拒。

「難道妳不想跟舒離在一起?」李龍兒誘魅地問。

「我會跟他逃到天涯海角。」龍公主眼中閃過一絲鬆軟。

「妳爹會追到天涯海角,相信我,他有這份能耐。」李龍兒輾釘截鐵。

「我討厭爹,老是拿死來威脅別人。」龍公主不滿道。

「所以妳喜歡舒離,他溫和謙讓,宅心仁厚。」李龍兒指出。

「對。」龍公主嗤之以鼻。「搞不懂娘為什麼會愛上爹那麼霸道的男人?」

「妳爹在娘面前,溫馴得像隻小綿羊。」李龍兒眼波流露著嬌羞。

厭惡的感覺如洪水潰堤般湧上,她只記得爹霸道地強占娘,爹霸道地趕她回房,爹霸道地拔出利劍指向臣子,爹霸到地害娘在產房內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幼小的心靈,感受到都是爹霸道的一面,娘說的溫馴,她從未見過……

龍公主倏地臉色泛紅,她明白了,娘指的是爹在床第之間的溫馴。

「我快吐了。」龍公主手朝頭頂揮舞,想揮掉腦海裡爹娘纏綿溫存的畫面。

「吐……不會是害喜吧!」李龍兒大驚失色。

「不可能。」龍公主心裡明白,她和舒離才不過七天,沒那麼快。

「蓮妃奶奶很喜歡舒離。」李龍兒娓娓道來,蓮妃對舒離讚不絕口。

「娘,妳若認識舒離,妳也會喜歡他的。」龍公主臉上總算有了笑容。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是有這麼一說。」李龍兒幽幽道。

「二弟在幹嘛?」龍公主想起她回龍王府,還沒見到二弟的面。

「他大概很掙扎,想幫妳嫁武狀元。」李龍兒透露道。

「叫他別放水,竭盡所能,跟舒離來個君子之爭。」龍公主正色道。

「為什麼?偉兒是想成全妳,為什麼妳要拒絕?」李龍兒驚詫。

「是舒離的意思。」龍公主眸中流露溫柔和尊敬。

李龍兒回想著早上見到舒離時的情形,他沒有偉兒英俊,也不如可汗強壯,跟李政相比如同啞巴,但他背挺得很直,腳站得很穩,目光視得很正,不卑不躬的態度確實不錯,只不過……人看起來像隻呆頭鵝。

***第七章

        數日過去,龍公主又回到籠中鳥的單調生活。

        大門前總是有身形魁武的僕役拿著掃帚在掃灰塵,五個弟弟輪流偷窺她,王妃奶奶和蓮妃奶奶都待在佛堂裡,二弟不見蹤影,爹和娘從早到晚關在房裡,只有用餐時見到他們,政叔和吟藍嬸睡到日上三竿,一下床就往外跑,深夜才回來。

        見不到舒離使她心浮氣燥,找不到人談心,也不找到人鬥嘴,連僕役丫鬟見了她都跟她保持距離,自己一個人在大廳內踱來踱去,苦無辦法飛出鳥籠,腳下的如意履底幾乎快被她磨破了。

        忽地,謝少東腋下夾了幾匹布來到。

「謝公子,你怎麼來了?」龍公主禮貌地請他入座。

        「我跟李員外約好送些布料來給他。」謝少東說明來意。

        「吟藍嬸身體不適,政叔帶她去看大夫,你可能要等一會兒了。」

        龍公主喚來丫鬟沏茶備糕點,上回倆人相談甚歡,這回龍公主無話可說,她對他廣博的見聞失去興致,對他這個人更是不感興趣,他今天刻意穿得很正式,皂紗束髮,碧色戎服

,白玉雙珮,革帶烏皮靴,跟上回夥計的打扮截然不同,雖然看起來很吸引人,但龍公主心已有所屬。

        見他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她,龍公主感到渾身不舒服。

        「你幹嘛這樣看我?我頭上長角了嘛?」龍公主努力保持平常心。

        「我覺得自己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妳是公主。」謝少東似笑非笑地。

        「公主買衣服,有沒有優惠折扣?」龍公主掛上面具般,搖身變成生意人。

        「上次九折,這次八折。」謝少東毫不猶疑道。「公主這次想做幾件新衣服?」

        「你當官可惜,還是做生意好了。」龍公主放聲大笑,遇到了好對手。

        「妳喜歡我不做官,那我就放棄探花。」謝少東雙眸含情凝望。

        龍公主心裡震動得一跳,他這麼直接讓她有點尷尬,她明瞭他的感受,她同樣為了舒離

,願意放棄公主的地位,他肯為她拋下功名,她只能以同情的眼神回報他的心意。「謝公子,我明瞭你的心意,但很抱歉,我已心有所屬。」

        謝少東端起茶杯,嘆道。「舒離是個幸運的傢伙。」

        一陣急亂的腳步聲從門外衝了進來,拿著紙鳶的六弟朝著謝少東一撞,謝少東來不及反應,杯裡的茶水濺了一身,一見闖禍,六弟趕緊逃回房裡,龍公主欠缺考慮,趕忙拿出絹帕,往他衣上的茶漬搽去。「對不起,我幫你搽乾淨。」

舒離站在門邊,憤怒在他胸中爆發開來,但眼中卻是閃著痛楚。

今天他也穿得很體面,新衣新褲新鞋,不過還是比不上謝少東那身華麗。

妒意再次啃噬他,他沒想到自己會氣得肝膽俱裂般,為了見她,一早起床,還刻意梳洗一番,莫伯伯不知從哪弄來的香膏,硬往他頸後抹了些,原本他想洗掉,但味道清雅帶著青草芬芳,聞起來不錯,心想可以減少身上的寒酸味,給她家人好印象,也就沒去洗了。

這時,謝少東已經看到舒離,忽地一個伸手,很輕很輕地摟住龍公主的纖腰,俯低頭,做勢想吻她的唇,龍公主用力推開他,力道過猛,身子一轉,視線望向門口,整個人僵住,看到舒離的臉上明顯寫著痛苦。

龍公主回過神來,奔向門口呼喊他的名字。「舒離……」

舒離眼中的痛楚消失,偽裝冷淡道。「才幾天沒見,妳又有了新獵物。」

見他冰冷的眼神有如寒冬,龍公主煞住腳,耐著性子解釋。「不是的,謝公子來送布料給政叔,六弟剛好撞到他,茶水濺濕他衣服…..」

舒離聽不下去地打斷。「妳肯親手為他搽拭,可見你們關係非比尋常。」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謝公子,你說話啊!」龍公主轉過頭,杏眼圓睜。

「我希望我們不止是普通朋友。」謝少東臉上刻意掛著輕浮的笑容。

「你是不是動我的女人了歪腦筋?」舒離的聲音中殺機四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怎麼能叫歪腦筋?」謝少東不甘示弱。

龍公主震驚地望著舒離盛怒的臉孔,她從未見過他如此生氣,更沒想到他的聲音中有殺氣

,她怕他真的動手,倒不是擔心謝少東性命不保,而是擔心在龍王府鬧出人命,只會讓王妃奶奶、蓮妃奶奶、爹和娘更加反對這門親事。

「謝公子,你不要火上加油。」龍公主惱怒地瞪著他。

「打從妳來謝記布莊的那一刻,我就喜歡上妳。」

「舒離,你別中了他挑撥離間之計!」

「我對公主的心意,日月為鑑。」謝少東鏗鏘有力道。

「滾!你給我滾!我們再也不是朋友了!」龍公主咬牙切齒地吼道。

謝少東直挺挺地走向門邊,經過舒離身旁,眨了下眼,然後帶著微笑離開。

眨什麼眼?舒離偏著頭,一下就想通了,是挑釁。他剛才說的每句話都令他難受,仗著謝記布莊是長安最大的布店,今年科舉又讓他中了探花,有錢有勢,居然做起採花賊的勾當

,膽敢對他的女人毛手毛腳,他饒不了他。

意念一轉,視線移向龍公主,光是看到她緊張的模樣,就足以讓他升起一股擁抱她的強烈渴望,但她對謝少東友好的畫面一直在他腦海縈繞不去,心裡有點不樂,卻還是無法生她的氣。

佯裝生氣的舒離質問道。

「衣服和首飾……那些裝扮都是他陪妳去買的。」

「是…..但我只當他是普通朋友,我是為你而打扮。」

「我知道,因為我是粗人,沒有挑選那些美麗又昂貴的眼光。」

「你別這樣,舒離,我們好不容易才見面,不要一見面就亂吃醋。」

舒離鼓著腮幫子,然後像洩氣似的吐了出來,他才說兩句,就被她反咬一口,

但她咬的好,盼了好幾天的相見,他連假裝生氣都不應該,可是又不能在龍王府對她做出逾矩的行為,讓她家人撞見,只會留下色狼的壞印象。

        相見時難,別亦難,舒離忍著錐心刺骨之痛,依依不捨地道。「我是送利息錢來的,錢放在這,我告辭了,公主,保重身體。」

這樣就走了,龍公主正想大發雷霆,內室傳來急呼聲。「舒公子,請留步。」

王妃疾步如飛,身後跟著一個從未謀面過的婦人,龍公主見那夫人低垂著頭,似乎沒臉見人般,目光一移,見到她裙襬繡著麒麟,立刻意識到她是娘的大姐,范陽節度使夫人,隨即欠了欠身。「王妃奶奶,大阿姨。」

「小的拜見王妃和夫人。」舒離跟著行禮。

「舒公子免禮。」王妃單刀直入道。「我跟你介紹,這位是你大媽。」

「大媽?」對舒離而言,有如天外飛來的一句話,一臉困惑。

「請原諒我當年心生歹念,遺棄你。」單夫人面帶愧色。

「小的不懂夫人的意思……」舒離忽地瞧見裙襬上的麒麟,恍然大悟。

「王妃給我看了那件嬰兒服,你是我夫君,范陽節度使唯一的兒子。」單夫人雙手合什,目光含淚。「感謝菩薩庇佑,沒讓我這罪人奸計得逞,單家香火得已延續,今日罪人站在你面前,願受任何懲罰,以減輕罪孽。」

        話畢,單夫人依舊雙手合什,靜默地走向舒離,雙膝跪地。

        舒離一動也不動,空氣在倆人之間凝結,心働目下的夫人一心向佛,在歷經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多少個夜晚惡夢驚驚,她已飽受折磨,恩怨情仇,早已是過煙雲煙,更何況,舒老爹視他如己出,他過得很好,無恨無怨。

        「夫人,請起。」舒離彎下腰,輕輕扶起單夫人。

        「我…..你......你不恨我?」單夫人雙手顫抖地反抓住舒離的肩膀。

        「小的過得很幸福,心中只有愛,沒有恨。」舒離誠心誠意道。

        「那我就安心了。」單夫人如放下心頭大石般鬆了口氣。

舒離扶著單夫人坐在椅上,頭一轉,目光咄咄。「妳早知道我的身世?」

「也不是很早,在去買衣服時發現的……」龍公主將在謝記布莊見到蹀躞帶的細節說得很清楚,獨獨遺漏和謝少東喝茶的事,免得舒離又打翻醋罈子。「我本來想等你和范陽節度使見面後,再說出實情。」

「天呵!妳該不會是因為我出身還可以,所以才……   」

「不是的,舒離,早在妳救我的那天,我就已經愛上你了。」

「你不姓舒,你應該姓單。」王妃忽然出聲糾正。

「我爹姓舒,我當然姓舒,永遠都姓舒。」舒離固執道。

「你可繼承范陽節度使的官職和轄地,你為何不肯認祖歸宗?」

「我爹等我回去,王妃,夫人,請恕在下告辭。」舒離雙手一拜,匆忙離去。

龍公主連忙追出大廳,強拉著舒離到花園,向他解釋,求他不要誤解,她對他的愛…..話還沒完,舒離見四下無人,迫不及待地抱著她,這是他今天勇闖龍王府的唯一目地,一解相思之苦。

大廳裡,漆金雕花的屏風後,躲著楚耶可汗和李龍兒。

奉蓮妃之命,李龍兒得讓楚耶點頭同意念龍和舒離的婚事,苦思數日,煞費心神,想到這個法子,讓楚耶親眼見到,親耳聽到,親身體驗。「你看到了,他很有骨氣,也很孝順,不為權勢所誘,正如念龍所說的那樣,是個有為青年。」

「不懂得認祖歸宗,是為不孝,不懂得身為范陽節度使的職責,是為不忠,不懂得報仇雪恥,是為不義。」楚耶可汗擺明了雞蛋裡挑骨頭,數落道。「像這種不忠不孝不義的傢伙

,念龍怎可嫁他?」

「咦?」李龍兒眼珠一轉,酸溜溜道。「你今天口才特別好!」

「我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平常是讓妳。」楚耶可汗沾沾自喜。

「你是捨不得念龍出嫁才會嘴變成烏鴉,聒噪得很。」李龍兒譏諷。

「沒錯。」楚耶可汗恨聲道。「誰敢打念龍主意,就是找死!」

「王妃和蓮妃已同意婚事,你再反對,你自個兒去跟她們唱反調。」

心一怔,兩位王妃娘娘都已贊成,他這做女婿的哪有立場反對,在加上娘子也默許了,形成三娘教子局勢,他不敢再有異聲,可是就這麼答應,面子掛不住,楚耶可汗勉為其難。「除非他勝過偉兒,拿到武狀元頭銜,我才答應。」

雖然念龍要偉兒力爭,但偉兒已決定成全,李龍兒早料到可汗不敢明著違背兩位王妃,一定會拿武狀元做下台階,背地裡看好偉兒勝出,這麼一來,他就能光冕堂皇地拒絕婚事……哈,可汗中計了,大局已定,李龍兒心裡暗笑。

「就這麼說定了。」李龍兒身如燕子,輕飄飄地飄向門口。

「妳要去哪?」楚耶可汗見她步伐輕盈,心知不妙。

「去向謝少東道謝,難為他演登徒子。」一切都是算計。

        ***

        冬獵,其實是在寒冬來之前,動物冬眠前,皇室最後一次狩獵活動。

        滿地枯黃的落葉,皇上坐在高處,這次冬獵的評審分站兩旁,屏氣凝神。

        噹~~鑼鼓一敲,遠處負責看管籠牢的侍衛,拍打著籠子,一群驚惶的狐狸竄了出來,在設了圍籬廣闊草原中奔逃,狐狸全是赤狐,跟落葉的顏色相近,有的蟄伏在草叢裡,有的拼命想跳過圍籬,有的則是漫無目地地狂跑。

在皇上的下方,背著箭筒的龍王爺和舒離分站兩邊,箭筒內放滿紅色羽毛和白色羽毛的長箭,倆人先向皇上行禮,然後相互揖手,接著轉向草原,抬起手臂,高舉弩弓,心無旁騖地注視著狐狸的動靜。

      噹~~鑼鼓二敲,龍王爺和舒離伸直手臂,拉滿弦,空中響起咻咻的聲響。

      就在對面的山頭,龍公主和六弟伏在地上觀戰,龍公主有望遠鏡,六弟視力再好也看不到賽況,這次,皇上為了公平起見,不准王室成員到場替龍王爺加油,以免平民出身的舒離受到干擾。

        六弟焦急地問著龍公主。「姐,情況怎樣?」

「好奇怪……   」龍公主一眼瞇一眼開,集中焦點。

        「妳快說,二哥射了幾隻狐狸?」六弟只看到如螞蟻般大小的人。

        「一隻也沒射中。」龍公主感到不可思議,她去亂射,至少也能射中一隻。

        「舒離呢?」六弟擔憂起二哥沒能贏武狀元,有損龍王爺威名。

        「舒離也是箭箭落空。」龍公主回答,這倆人是怎麼了?

        「大唐皇上豈不是氣炸了!」六弟嚇得駭白了臉。

        「沒有,皇上捋著鬍子,似乎是在微笑。」龍公主轉移方向。

        從望遠鏡看出去,舒離和二弟射箭的架勢威風八面,可是每支箭都落在距離狐狸不到一吋之遙,只見狐狸被身旁突然的利箭嚇得從草叢裡跳出來,一溜煙的,又跑到別處躲藏,很明顯,倆人是有意偏失準頭。

        二弟這麼做,是為了成全她的婚事,娘已派人告訴舒離,爹允婚的條件,舒離為什麼不把握機會?莫非……龍公主心一働,他那死腦筋,認為二弟故意讓他,勝之不武就是欺騙,不齒武狀元頭銜有名無實,所以也故意射不中。

        哎呀呀~~氣得她想從山頭直接接跳下,大罵他____笨蛋!

        「姐,望遠鏡借我看。」六弟忍不住地扯了扯她袖子,低聲下氣。

        「吵死了,我還沒看過癮。」龍公主用力往他腰部擰下去。

        「跟母老虎沒兩樣,誰娶到妳誰倒八輩子霉。」六弟忍著痛反擊。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跟烏鴉一樣吵。」龍公主冷哼一聲。

        「你們在這兒呀!」李政匍匐爬向他們,手中也有一只望遠鏡。

        「政叔,望遠鏡借我看。」六弟哀求,李政毫不考慮給他望遠鏡。

        龍公主側著身,對舒離和二弟的想法完全瞭解,卻無法瞭解大唐皇上,兩位武狀元候選人在比試場上,未盡全力,無疑是藐視皇上,大不敬的死罪,但皇上為何不怒反笑?她想不透,問問政叔的看法。

「政叔,為什麼二弟和舒離都沒射中狐狸,皇上反而開心?」

        「皇上篤信佛教,上天有好生之德,阿彌陀佛。」

        「那武狀元……花落誰家?」龍公主忐忑不安地問。

        「依我看,偉兒和舒離都是武狀元。」李政大膽地預測。

        冬獵結束,皇上朱筆未批,朝臣中,有人認為兩人欺君罔上,不可饒恕,都應該從武舉榜單上除名,有人認為兩人宅心仁厚,堪為模範,都應該併列武狀元,正反兩方意見辯論激烈,相持不下,皇上又傷腦筋了。

        吉凶難料,舒老爹和莫老爹問了好幾次舒離,為何不射幾隻狐狸,討皇帝老子開心?又可正大光明地去龍王府求親?但舒離沉漠不語,嘴角漾著神秘的微笑,眼眸就像起霧的渭水般模糊矇矓,讓人看不透。

渭水寒涼,浪起濤湧,舒離一個人在長堤上,將船隻前後繩一一栓好,讓船身與長堤形成直角,船首面向渭水,船尾切向長堤,避免浪大時船身撞擊長堤,撞得支離破碎,龍公主投下的本錢還沒回收,又要花錢修傳築堤。

就在這時,一匹駿馬來到老莫的店,馬上的人穿著輕便的胡服,不過他的胡服不似市井小民穿的那種便貨,自從胡風盛行後,武官們騎馬時也愛穿胡服,差別在武官胡服是以絳紗為裡,外罩中單。

莫老爹繫好馬韁,笑臉相迎。「大人,請裡面看。」

        「請問舒老是哪位?」白髮男子入店後,開門見山地問。

        「他。」莫老爹指著蹲在木架之間,正在數魚勾數量的舒老爹。

        「舒老,請受本使一拜。」白髮男子雙手一拱,朝著舒老爹單膝落地。

        「大人,你這是幹什麼?」舒老爹嚇一跳,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無力動彈。

        莫老爹拿著燭台過來,渭水冷生意也跟著冷清,為了節流,不似生意興旺時每條木架上都擺了燭台,現在只有櫃台上才放燭台,他把店裡唯一的光明帶來,剛才沒留意,此刻猛地看清白髮男子跟舒離樣貌相差無幾,心裡有數。

        「你兩個這樣是會互相折壽的,快起來吧!」莫老爹扶起舒老爹。

        「老莫,擺著椅子給大人坐。」舒老爹也已有所領悟。

        「你請坐,大人。」莫老爹從櫃台後拿出椅子。

        「不,這張椅子理應舒老坐。」白髮男子強力主張。

        「大人是官,哪有小的坐,大人站的道理。」舒老爹堅持己見。

        「你們兩都不坐,我坐。」見他二人推來推去,莫老爹一屁股霸占了椅子。

        店裡就這麼一張椅子,平常是呼韓……不,是龍公主專屬,已經兩個多月沒見著她,莫老爹好想她,開朗的笑聲,精明的生意頭腦,還有跟舒離含情脈脈的相望……光是想到這些,就讓他感到心如刀割,雖說痛苦會隨著時間淡淡消失,過一陣子,也許他不會痛得這麼尖銳,但舒離怎麼辦?

        原本莫老爹很氣舒離,龍王爺刻意放水,武狀元垂手可得,那小子不知哪根筋不對,也故意射不中,婚事這麼吹了,但眼前的白髮男子,看起來頂有官威的,莫老爹由衷希望,他是個大官,舒離和龍公主這門親事,得由這位從未盡過做親爹責的白髮男子,努力撮合。

        「謝謝舒老將我兒撫養成人,並把他教育成堂堂男子漢。」

        「離兒……請問大人如何稱呼?」舒老爹深深吸一口氣,怯著聲問。

        「范陽節使,單冀雲。」是個節度使,官位很大,莫老爹眼中透出曙光。

        「小的只是盡了點綿薄之力。」舒老爹眼中慚愧和幸福交纏成一張充滿回憶的密網,自責中帶著父愛。「沒讓離兒吃好穿好,也沒讓他好好念書,還讓他為了我這個不中用的老人,四處打零工,做粗活,小的有愧大人。」

        「吃得中苦,方為人上人,舒老爹給舒離的是最好的磨練。」

        單節度使聽得甚為仔細,他的兒子流落民間,過著窮困的日子,舒老爹給的享受有限,但卻付出一顆心,滿滿的父愛,是他這個連兒子還活在世上的親爹都做不到的,他的肩上有帶多責任,無法像舒老爹這樣全心全意。

        在冬獵比試場上見到舒離的那一刻,單節度使被他不以出身低微為羞,不畏皇上龍顏為懼,傲然挺立於天地之間,那股浩然正氣,甚感欣慰與驕傲……這一切,都要感謝舒老爹,把他兒子教成一條英雄好漢。

        「你還不過出來跟你爹相認。」莫老爹忽地往長堤上大叫。

        「我已經有爹了。」舒離緩緩步入店內,表情倔強。

        「離兒,快給我跪下,向你爹磕頭。」舒老爹一聲令下。

        「爹的養育之恩勝過一切。」舒離避開單節度使眼中急切的淚光。

        「聽話。」舒老爹看出舒離是怕他難過,刻意拒絕和單節度使父子相認。

        「多個爹疼愛,是好事。」莫老爹見舒老爹火力不夠,一旁煽風。

        遲疑半晌,爹從來不知道他活在世上,不知者無罪,就連遺棄他的大媽,他能原諒,更何況是被蒙在鼓裡的爹…..他看了眼養父,目光和藹,為他高興,又看了眼生父,目光迷離,為他神傷,舒離下定決心似的雙腳一跪。

「孩兒拜見…..爹。」一聲哽咽,舒離眼眶中也泛出淚光。

        單節度使扶起舒離,擁抱著從未擁抱過的兒子,父子相認,泗淚縱橫,畫面令舒老爹和莫老爹同時感到鼻子一酸,多年的疑問與死結,總算解開了。單節度使拍拍舒離的肩膀,帶著慈祥。

「離兒,爹不求你立刻接納爹,但希望空來范陽看看爹。」

        「爹放心,離兒會早日去看爹和其他家人。」

        「舒老,我知道自己俗氣,但請你收下我的心意。」

        「不…..」見到單節使拿出一疊飛錢,舒老爹拒絕地直搖手。

        「老舒,拒絕大人的心意,是對大人不敬。」莫老爹直言不諱。

        「謝謝大人。」舒老爹不得已收下,這一疊飛錢就用在舒離的婚事上。

        「我才要謝謝你。」單節度使伸手握住舒老爹的手,十分用力,充滿感激。

        閒話家常一陣,遠處傳來順天門鼓聲,夕陽染橘渭水,成人字形的燕子展翅飛過空中,單節度使起身告辭,莫老爹心繫著舒離和龍公主婚事,知道舒離生性不喜求人,總以為自立自強就能成事,有些人情世故,是要人背後推一把的。

        莫老爹朝著舒老爹使了個眼神。「送客的事交給我。」

        「離兒,幫爹倒杯茶來。」舒老爹隨即道。

        「爹,您慢走。」舒離蠟燭兩頭燒。「爹,我去倒茶。」

 

        ***

        數日過去,皇上沐浴禮佛,誠心誠意祈求菩薩指點迷津。

        早朝,文武百官上殿,皇上喚來身後兩名宦官,櫃在殿前,手上高舉黃榜,一旁的大內總管捧著文房四寶,皇上拿起毛筆,沾上硃砂,往黃榜上畫了個圈,文武百官莫不跪地高呼____皇上英明!萬歲!萬萬歲!

        兩名宦官隨即起身,直奔承天門,門外已有兩匹駿馬久候多時,一匹馬往朱雀大街,龍王府奔去,另一匹馬往漁頭村奔去,一下子,朱雀大街和漁頭村先後熱鬧了起來,鞭炮聲響個不停,滿地爆破的紅紙碎屑,賀客不斷地湧進。

        老莫的店,照往常一樣營業,只不過來的全是恭賀的人,沒有半個客人。

        王大嬸敖了鍋全雞,擔心自己放出不堪入耳的風聲,惹怒武狀元,前來賠罪,舒離要王大嬸放心,多年的街坊鄰居,不會因那點小事壞了舊情,王大嬸這才安心離去,那鍋要給舒離補身的雞湯,全進入莫老爹的五臟廟。

        時至正午,來道賀的人把老莫的店擠得水洩不通,從店裡到長堤,都是拿著禮物的鄰居,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每個人都眼巴巴地盼著舒離能提拔自家的孩子,

心知舒離善良,不擅拒絕,是個大好人。

        莫老爹走出店,出來透氣,眼如尖錐般一刺,腳下加快。

「我早就看到妳躲在人群中,快進來吧。」抓走想跑的龍公主。

        「莫伯伯,你別拉我,我爹不知道我溜出來……」龍公主低聲央求。

        「甭管妳爹了!」反正米已成炊在先,可汗承諾在後,莫老爹心知可汗千萬個不願,但堂堂一國之君,若做了食言小人,飴笑四方,可汗不會笨到讓自己名聲遺臭萬年。「他每天都想妳,妳也每天想著他,你們兩個就別再彼此折磨了。」

        拉進店內,人多到幾乎站不住腳,完全看不到舒離人在哪,彷彿隔了一座又一座的山,這麼多人來恭賀舒離,應該讓他享受一下被捧上天的快感,龍公主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改天再來…..」

        「各位鄉親請回吧。」莫老爹趨趕賀客如趕蚊。

        「好久不見,呼韓姑娘怎麼瘦了一圈?」舒老爹關切溢於言表。

        經過這段時間風風雨雨,舒老爹思前想後,終於想通呼韓姑娘打破禮教是不得已的,呼韓姑娘是個公主,若不這麼做,舒離絕對不敢癡心妄想,就算他的出身不低,是范陽節度使後人,又有武狀元身份,但,相較公主,還是高不可攀。

        莫老爹揶揄道。「茶不飲,飯不思,這是相思病的症狀。」

        「我只是來恭喜舒離贏得武狀元,說完就走。」

        「舒離在房裡,他嫌吵,根本就沒出來見大家。」

        「他是躲在房裡,躺在妳睡過的床上,聞著妳蓋過的被子…..」

        「別淨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舒老爹護子心切地瞪著莫老爹,他兒子現在不比過去,有名有望,怎能把這種下流的字眼加諸在他身上,即使是實情,也不能說出來……話峰忽地一轉。「也恭喜呼韓姑娘的二弟,龍王爺也贏得武狀元。」

        莫老爹決定大肆慶祝。「要我去龍鳳酒館叫外送嘛?」

        「我們一起去。」舒老爹開竅了,主動附合。

       

        店門鎖上,龍公主巡視許久沒來的店,賀客來的太多,裝著魚鉤的籃子被撞得歪歪斜斜,一一扶正,她滿意地看著她一手催生的店,她不在,店裡保持得像她在的時候一樣乾淨,舒老爹和莫老爹有足夠的能力經營好老莫的店。

        趁著府裡如潮水般湧現的文武百官,焦點集中在二弟身上,沒人注意到她大搖大擺地走出龍王府,如同路上的尋常姑娘,也沒人知道她是個公主,她就像身上沒穿束縛,背上沒套枷鎖般腳步輕快,每一步都走得好輕鬆。

        龍公主,在突厥是個壓得她喘不過去,悶得她無法呼吸的頭銜…..

        直到這一刻,在這小店裡,她才體會到過去,華麗的外表裡只是一具空虛的軀殼,現在她沒穿駕值連城的單羅紗,沒戴叮叮噹襠的金步搖,一身輕裝,卻有滿滿的快樂和幸福,因為她的愛在這,她的心屬於這,就在那扇門後,有她今生的依靠,今世的眷戀……他的名字叫____舒離。

        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舒離,恭喜你。」

        「也恭喜令弟。」舒離果然如莫老爹說的躺在床上。

        「冬獵時,你為什麼要放水?」龍公主坐在床沿,凝眸相望。

        「因為妳說過,狐狸也有家人,所以我不忍。」舒離道。

        「什麼?我當時是隨口亂說,你居然當真!」龍公主失笑。

        「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放在心上。」舒離一臉認真。

        「我說過好多話,你都放在心裡,你的心…..豈不是很重!」龍公主嬌嗔。

        「不重。」舒離坐起身,從後環住她,他的前胸緊貼著她的後背,連空氣都擠不進來,緩緩地嗅著她的髮香,然後將髮絲撩撥到胸前,唇吻著她的頸後。「妳感覺到了沒…..若是重,我的心不會跳得這麼厲害!」

        「上回謝公子……」龍公主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是個陷阱。

        「我去找過他,聽完他解釋,揍了他一拳。」舒離已經先下手為強了。

        「你既然知道那是我娘的意思,為何還要揍他?」龍公主不解。

        「我不喜歡妳幫他說情。」舒離身子一僵,語氣粗濁。

        「我只是想瞭解你在想什麼?」龍公主澄清。

        「他演得太過火,摟了妳的腰,所以得挨我一拳。」

        「醋意真重,那我以後走在路上,眼神千萬不能飄,萬一飄到男人……」

        「對。」舒離扳過她身子,眸中流露強烈的的占有欲,他原本以為自己心胸寬大,但在聽完謝少東解釋後,還是忍不住出手了,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有多愛她,愛到失去理智。「免得我打翻醋罈,那個男人就成了我拳下的受害者。」

        難怪天下烏鴉一般黑,原來每個男人都有霸道的一面,龍公主恍如夢醒似的,對爹霸占娘的埋怨消失,只要是出自愛意,男人就會身不由己地霸道起來。「你快變得跟我爹一樣,只差他用劍,你用拳頭。」

        「可汗答應了嘛?」舒離臉色陡地往下一沉。

        「娘說最遲今晚,等賀客都走了,爹就會宣布我們的婚事。」

        「離晚上還有好幾個時辰,妳打算做啥?」舒離眸中燃起熾烈火燄。

        「你該不會是想……」龍公主充滿挑逗意味地以指尖沿著他的唇型劃過。

        「想愛妳啊!」舒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身下的欲望迅速強大。

        「我也愛你……好愛好愛你。」龍公主吻著他的唇呢喃。

        一聲粗喘,倆人倒在床上,互相輕吟對方的名字,互相撫摸對方的身子,飢渴而難耐,累積了兩個多月的盼望,一瞬間爆發開來,溫柔的擁吻,熱情的吸吮,就在他們要除去身上的障礙時,傳來陣陣敲門聲…..

        倆人同時屏住呼吸,假裝店裡沒人在,但是誰這麼冒昧?

        「店裡有沒有人在?」李龍兒敲得手疼了,高聲大喊。

        「不用問了,我一腳把門踹爛就知道了。」楚耶可汗氣急敗壞。

        房裡的倆人像腳底長了肉球的貓咪,無聲無息地走下床,想往床底躲,但空間太狹小,又轉往衣櫃,裡面塞滿了舒離這段日子搬來這住的衣物,四目相望,無處可躲,只好靜靜地坐在床上,以不變應萬變。

        李龍兒指責道。「這裡是親家的店,踹門成何體統!」

        楚耶可汗不滿地撇了撇嘴唇。「他們在裡面,又成何體統!」

        「反正他們就快拜堂了,你用不著火氣那麼大!」李龍兒一派自若。

        「只是快,還沒正式拜堂,在我眼皮下還不准做那事。」楚耶可汗反擊道。

        「他們不在裡面。」李龍兒篤定道,心裡當然知道兩人確實在,但他們不應聲,就表示正在溫存纏綿,自己也是過來人,這時不便打擾…..扯了扯楚耶的袖子,臉朝著可汗,話卻是對裡面人說。「我們回去等念龍回來,告訴她婚期已擇定。」

        「一定在裡面,以為不出聲,我就不知道,我聞到念龍的味道。」

        「我說不在就不在,咱們回王府吧,賀客還在等咱們開飯。」

        「念龍沒一起吃,我吃不下,我非要把她捉回去不可!」

        「今天的主角是偉兒,不是念龍,你怎麼好意思讓王妃、蓮妃還有其他貴客為了念龍一個人…….」意念一轉,李龍兒想到舒離不肯姓單,大姐為這事淚流不止,大姐夫也愁容滿面,趁機把大姐夫交待她不要說的事,故意說溜了嘴。「尤其是大姐夫,要不是大姐夫向皇上建言,以求神問佛的方式化解朝中眾臣歧見,偉兒和離兒也不會這麼順利,一起得到武狀元頭銜。」

        舒離心頭一驚,原來是爹幫的忙,他才能有今天_____雙喜臨門。

        楚耶可汗反應極快,既然已答應了這門親事,不如順水推舟,今天就叫舒離認祖歸宗,一來還了大姐夫人情,二來念龍得乖乖跟他走。「妳不是說要叫那小子來王府用餐的嘛!順便讓他和大姐夫一家團聚!」

        「他大概和念龍去外面吃了。」李龍兒淡淡道。

        「我不信!」楚耶可汗猛地一個回身,一腳舉在半空中。

        「你再不跟我走,床下那個大算盤,今晚等著你。」李龍兒威脅道。

        「好、好、好……算我怕妳,龍王爺。」楚耶可汗立刻收腳,陪著笑臉。

        「走吧!回王府吧!」李龍兒輕挽著楚耶可汗。「好懷念你叫我龍王爺…..」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龍公主吁了口氣,爹真是自私又無理,自己就可以跟娘成天關在房裡,做愛做的事,卻不准她做,多虧了娘出手相助,不然以爹那種蠻牛性格,再加上豬的腦袋,踹門而入,強行揪出她和舒離,醜態百出。

難堪的,不止是是她和舒離,龍王府又將成為笑柄……

一聲喟嘆,舒離打斷她的思緒。「去龍王府嘛?」        

        「晚點再回去。」龍公主羞紅了臉。

        「遵命。」舒離翻身壓住她。

        深情地印下永恆的承諾的一吻,讓龍公主獵夫,劃上完美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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