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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PO時光膠囊】夏蟬

盛夏最深刻的記憶,是和她一起,仰躺在水面之上,聽著窗外透出的蟬鳴。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池面,蟬鳴在漾著水波的游泳館裡迴盪,夾雜著水花拍擊的聲音,一下一下打在我心上。

噗通一聲,她縱身下潛。

在水中俐落的迴了半圈,側身划過我身邊。湧動的水流撫過我浸在水裡的胸口,她踢出的純白泡沫擦過皮膚,緩緩將我包圍。

碰上馬賽克磚的池壁,她雙手一撐上了岸,水花落在我身側,池面頓時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陽光。

「走吧。」她蹲在泳池邊,伸手將我拉出水面。

「我想回宿舍再洗澡。」上岸後我依然牽著她,身上的水珠濕淋淋滴了一地。

「好哇,那就直接把衣服換一換,我們趕快回去吧。」女孩晃著我們交握的手。

我們走進無人的更衣室,將運動服放到吹頭髮的一大片鏡子前,她反手便脫掉了溼答答的泳衣。

「幹嘛啦?進去再換!」我慌張地別過臉,卻仍能從鏡子的反射看見她白皙的肌膚。

「又沒差,游泳課大家不都一起換?」她大喇喇地拿起毛巾擦拭。

在都是女孩的校園待了三年,連住宿都睡在同一棟樓,早已習慣掀起裙子搧風、體育課在彼此面前換衣服。這點程度在女校裡還不算什麼,可對象一旦換成她,我卻總感到彆扭。

「妳害羞喔?」

她裸著上身調皮靠近,我的耳根一陣發燙。

門口忽然傳來喧鬧,幾個人交談著走進更衣室,女孩一時愣在原地,我慌忙將她推進淋浴間裡,迅速關上了門。

狹窄的空間裡,我們幾乎緊貼著彼此,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左右的門打開又關上,水流聲此起彼落。女孩們隔空聊起天來。

她赤裸的肌膚緊貼著我,在她們高亢的交談聲中變得滾燙。

她在我身後摸索著,也打開了水龍頭,我們在一片水霧中相互凝望。

不管在淋浴間裡發生了什麼,都會被掩蓋在水聲之下。

呼出的氣息凝結成溫熱的濕氣。她俯身向前,將我壓在冰涼的磁磚上。

嘴唇很熱,泳池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她身上鮮活的汗水,那是初吻的味道。

冰涼的水流不斷灑落,渾身卻燥熱難耐,即使躲在水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是個炎熱但燦爛的夏日。

其實和她在一起的每個季節都是閃閃發亮的,春天舒適,秋季怡人,冬季則十分溫暖。有一年寒流特別多,冬夜裡我整個人縮成一團,冷得牙齒都在打顫,而她捲著被子擠到我床上。

「這樣才暖和。」她抱住我的手臂,把臉挨在我的肩窩蹭了蹭。

我們就這樣挨著取暖,寒流過去了,她依然每天拉著被子窩到我床上。我們從厚厚的羽絨被換成了小毯子,絨毛睡衣換成了短袖T恤,裸露出來的肌膚緊貼著肌膚,然後蟬鳴乍起,我才發現又是夏天了。

這幾天冷氣壞了,可她還是堅持要和我一起睡,天花板的吊扇無力的轉動,我們在一張床上擠得滿身是汗。

「這樣才暖和啊。」她說的還是冬日裡那句話,可如今早已是夏季,而明天,我們就要畢業了。

「以後就不能一起睡了。」她說得很輕。靠過來的時候飄出一點泳池裡氯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沐浴乳香,和我身上的一樣。

夏夜的空氣又熱又濕黏,緊貼的肌膚滲出一層薄汗,她依然固執的環抱著我的腰際。

呼出的氣息靠得很近,溫熱濕濡,像唇舌交融。

我想起淋浴間裡的那個吻,同樣漫著炙熱的濕氣。

黑暗裡,我睜眼和她四目相交,她的雙眼閃動了一下,然後消失。我也跟著閉上眼睛,一片濕氣中,溫熱的唇再次相依。

外頭蟲聲唧唧,偶爾參雜幾聲蛙鳴,夏夜的聲音,恍惚間像是我們伏在泳池邊一起聽的蟬鳴。

蟬在黑暗無光的泥土裡,少則三五年,多則十餘年的漫長歲月。夜裡牠們破蛹而出,求偶、交配、產卵,漫長的等待只為了一個夏季的燦爛。

我時常覺得我和她很像,也像是夏蟬。

在土裡埋藏得如此深層的情感,那些無以名狀的悸動忽然都有了名目,在夏夜裡悄然鑽出。以一種不驚動世界的方式,在我們的青春刻蝕出痕跡。

畢業那天一如往常,是個晴朗炎熱的日子,我親手替她別上胸花,將那束精心挑選的向日葵送到她手上,她很珍惜的抱在胸前,然後牽起了我的手。

斑駁的陽光從樹蔭間灑落,我們並肩往校門走去。浮動的光影掠過她白皙的臉。

穿著制服的女孩從身邊跑過,那些人我在走廊都看過,儀隊的學姐和學妹、隔壁班的班對,她們無所畏懼的牽著手奔出白色石磚拱門,校門外站滿了微笑祝賀的家長和親友,而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交握的掌心滲出一片濕濡,在踏出校門前,我們同時放開了手。

「太熱了。」我胡亂扯了個理由。

「嗯。」她輕聲回應,掌心在百褶裙上狼狽地抹了抹。

太熱了。明明無數個夏夜裡,渾身是汗也依舊固執的靠近,但就在即將踏向世界的時候,我們卻都默許它成為一個完美的藉口。

某些時刻即使燦爛而美好,我們依舊只敢躲在水聲下、藏進黑夜裡。

蟬鳴是為了尋找交配對象,所以那些在樹上聲嘶力竭的蟬或許也和我們一樣,還沒能擁有一個不會放手的另一伴。但不同的是,牠們已經準備好尋找伴侶所以盡全力鳴叫,我們卻還沒準備好喜歡上女生。

壓抑著和常人不同的青春躁動,十七年漫長的歲月,終於從蛹裡破土而出,可我們也都還沒準備好喜歡自己。

鬆開手的那一刻,風呼嘯而過,滿樹的蟬瞬間鼓譟起來,我們在一片喧鬧中靜靜對望。夏天的聲音不會再乘載著我們暗自彭湃的感情。從此之後,蟬鳴就只是蟬鳴,而我們只是我和妳。

回作家的PO下一篇

回應(7)

 
偶然看到這篇,馬上被貓草的文字吸引!!
好喜歡文字所推砌出的氛圍感
光影、蟬鳴、曖昧就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呈現在眼前
太喜翻ㄌ(๑¯◡¯๑)
 
2024-04-08 11:18 透過電腦版 回應
是盛夏青春裡的一場電影♥(´∀` )人
陽光灑落、波光粼粼的泳池、蟬鳴,還有肢體接觸間的發燙
完全是我想像中青春的寫照

謝謝子央的喜歡!(´▽`ʃ♡ƪ)"
2024-04-08 17:00回覆

好喜歡!
雖然最後他們沒有在一起,
但這一段夏日時光一定會成為他們內心很重要的部分吧!!
2024-01-26 10:49 透過電腦版 回應
肯定會的!
短短一季的燦爛和遺憾,她們會如同夏蟬一樣,用一生來記掛
2024-02-19 14:58回覆

貓草的文筆真的好好TT
很喜歡倒數第二段那句話,「可我們也都還沒準備好喜歡自己」
好棒的剖析,無論談戀愛的對象是誰、性別為何
都是繞著這句話轉的

最後一段也很棒,蟬聲鼓譟讓畫面變得好立體,完全就是4D效果
腦中很輕易就有了電影般的畫面
跪拜大師<(_ _)>
2023-11-26 14:52 透過電腦版 回應
啊啊我居然沒回到這個!
我也很喜歡那一句!雖然跟前段最後一句有點像
但我還是想寫XD我覺得兩者有微妙的不同
不管是大眾的眼光還是喜歡上同性,最困難的部分其實是接受這樣的自己
喜歡自己這件事,在任何階段、任何情況下都會是困難的課題
最後一段是朋友讀完後建議我加點畫面感營造
朋友的確是電影人,為朋友鼓掌\⁠(⁠^⁠o⁠^⁠)⁠/
芝麻過獎了(⁠。/⁠/‿⁠/⁠/。⁠)謝謝妳的用心回饋(⁠✪⁠㉨⁠✪⁠)
2023-12-02 01:45回覆

很喜歡這篇,很有後勁
像夏日的蟬鳴聲嘶力竭
關上窗後,一切又安靜了下來
2023-09-24 23:17 透過電腦版 回應
這個比喻好棒!
聽不到蟬聲了
夏天結束之後,夏蟬也死了ಥ⁠‿⁠ಥ
2023-09-25 00:07回覆
很遺憾也很真實
感覺就像曾經發生在身邊的事(´;ω;`)
2023-09-24 20:36 透過電腦版 回應
是手足無措所以遺失彼此的青春
2023-09-25 00:08回覆
寫得太好了吧 (ノд・。)
好喜歡貓草譬喻式的文字,沒有寫明卻都能從敘述中感受到強烈的情感及惆悵 ヽ(´Д`;)
過於曖昧的青春最終只能是藏在心底的秘密,這樣的發展實在既真實又讓人感慨呀 ˊˇˋ
不過或許,能擁有這樣的回憶,也算是幸福了。
2023-09-24 18:32 透過電腦版 回應
謝謝真月!
這種曖昧卻又害怕太過接近的感情應該很多人都經歷過吧
想寫出那樣美好卻又微痛的青春
相信這樣的夏日會永遠留在她們心裡
2023-09-25 00:12回覆
豪喜歡!!!
文字好有質感,從畫面到寓意還有整個夏季的氛圍都掌握得好好,是燦爛炙熱的夏日,也是悵然待盡的夏夜。
可能我個人是夏日的愛好者,超級喜歡夏天的描述,它既是生意蓬勃的季節卻同時是進入秋天萬物盡藏前的最後一季,
同時是畢業季,所以我一直很為夏天著迷。
最後一句的力道很強烈,蟬鳴依然,但兩人卻不一樣了。
 
2023-09-23 00:00 透過電腦版 回應
謝謝喬木的誇誇(´▽`ʃ♡ƪ)
我也很喜歡夏天,但是真的很熱(?)
所以我喜歡游泳
也喜歡那些可能會在淋浴間裡發生的事(⁠ ⁠ꈍ⁠ᴗ⁠ꈍ⁠)
夏天是她們的開端也是結束
不管是灑落陽光的泳池或是濕熱的夏夜都是夏天
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2023-09-25 00:05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