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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爛很爛很尋常

第三個Patrón   shot以後稍作休息,她感受到龍舌蘭的風味開始跟晚餐殘留在口腔裡的味道結合,有點不是這麼宜人。

陳翊庭很想要生氣,可是心裡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所以她才低悶地、可笑地,就算發怒過後還是回頭檢討自己。

可是那些,明明都不是自己的錯的!

「再來一個吧。」

「往死裡喝問題也不會解決的,妳知道吧。」Bartender叫做Ben,是個有點年紀的大哥,是會與客人交心大於營業的那種,「就算妳想要喝到忘記一切煩惱,喝到傾家蕩產可能都辦不到喔。」

說得很好,幾乎讓人有被勸退的想法了。

「可是,心情不好就是不好,有問題就是有問題,阿班哥,不然不喝shots你覺得喝什麼好?」

Ben有點苦惱的噘嘴,轉頭看酒櫃。

「Ben哥,上次那個重泥煤的焦糖牛奶怎麼樣?」

一個爽朗的女聲在吧檯另一側響起,陳翊庭花了約莫十秒鐘去思索,才意識到對方在推薦調酒給自己。

「怕是對她來講太妹了。」

「就喝那個吧。」陳翊庭說著,轉頭衝對方笑了笑。好像不太意外,會喝帶泥煤味道的奶酒的女性,果然是一個連身洋裝的個性文青打扮。

Ben略帶狐疑地看了自己一眼,但馬上低頭鏟起冰塊,開始調酒的流程。

雖然跟客人交心很重要,但營業也不能少。陳翊庭在心底偷笑了起來。

「姐怎麼稱呼呢?」陳翊庭開口問,明明平常也不是這種個性的,但在酒吧裡頭就是這樣,她永遠會用一種全新的社交方式,彷彿重新再出一次社會一樣大膽去碰觸。

對方其實有可能比自己年輕。呵…呵…

這樣算不上禮貌,比較多厚臉皮吧。

「婉儀。」

陳翊庭愣了兩秒,用本名走跑的人嗎?有點新鮮。

「嗯!真是感謝推薦了,本來還在苦惱要喝什麼的。」

Ben哥會說,人家給你這麼多資訊了,你還不自我介紹,這叫做白嫖。不過陳翊庭始終覺得,名字反正給出來也不會有人試圖去記憶,反正大部分的人不是五分就是七分醉,能維持清晰的記憶的也沒多少。

重點是,也沒有人真的想要這樣交朋友。

酒吧裡的朋友,就是酒肉朋友。就是萍水相逢。

「不用客氣。」名叫婉儀的女孩輕笑了幾聲,陳翊庭這才發現她一直拍打著身旁已經趴倒在吧檯的男性。

還沒12點呢。

陳翊庭想著,人生要多痛苦才能把自己喝成這樣,想著好像覺得好過一些。

「他怎麼了?」

「失戀,其實就是被劈腿了。」婉儀誠懇的解釋,拿起桌面上的調酒啜了一小口,「他前女友說啊,他不能理解她的生活,所以她才去找別人的。最壞的部分就是他其實也在事業不順的艱難階段,自我認同很低,需要親密的人支持哪。」

陳翊庭苦笑,「可以理解呢。」

怎麼每個人的故事聽起來都用了同一個腳本似的?

是不是人類的模式都太相似了,所以才讓每個人的感知程度不一樣,讓大家能夠自行創造自己的地獄呢?

太惡劣了吧,造物主。

「他處理的還好嗎?其實主要是心態正不正……剩下靠時間吧。」陳翊庭甩了甩頭,甩不掉醉意,但還是努力保有理性的說著,「我其實覺得,既然劈腿的理由給的這麼自圓其說了,或許是好事,至少不完全是自己的問題。」

婉儀思考了一會兒,聳肩,畢竟不是她的問題。

「他們該講的好像都講了……」

「那也行了。」

陳翊庭接過Ben遞上來的調酒啜了一口,聳肩結束話題。

這酒,果然是太妹了,雖然有點威士忌的泥煤風味帶來的酒感與個性、有用一點杏仁酒增添層次,但依然敵不過焦糖牛奶那種過於開心愉悅的風味。

喝這麼甜的酒款卻感覺苦澀,好像有些不合時宜,不過陳翊庭看著對面趴倒的男性,忍不住感覺嘴巴酸酸的。

真好呢,失戀有朋友可以安慰。朋友什麼的,不是不能倚靠,只是依賴他們也等於在向他們索求,仔細回想,她根本沒有進入多少人的生活、也沒讓多少人進入自己的生活,沒有同等的付出其實就代表你沒有本錢去要求。

「那妳呢?妳怎麼了,妳知道妳快把Ben哥尻倒了嗎?」

陳翊庭大笑起來,抬頭看勉強苦笑著的Bartender。

Ben才沒這麼容易被尻倒。Ben會喝醉,也是因為一個晚上失意的人太多,有太多shots要乾。

「妳有覺得自己活得很爛的想法嗎?」陳翊庭說著,看到很清醒的婉儀露出深思熟慮的表情,「不用想得太複雜,因為本來就是很主觀的事情。」

「這樣反而很複雜了吧?」

「譬如,人際關係來講好了,妳有生氣到想咒人死嗎?真的希望他現在就消失在世界上,恨意再多一點會想要他受點折磨的那種。」

陳翊庭說著,「又或是生活上,妳感覺到這一刻已經沒什麼了,沒什麼繼續下去的價值,搜索枯腸也找不到什麼理由,感覺現在立馬把人生結束了也真的不可惜。」

「喔。」

婉儀幾乎是爽朗的笑了出來,「原來是這麼激進的情境嗎?我以為妳只是工作或感情上遇到瓶頸而已。」

陳翊庭大笑了出來,其實也沒有說錯。

就是很尋常的那種理由。

很尋常地被分手,對方還很給臉地沒有真的說出不滿意的理由,但反而讓自己感覺整整三年來什麼都沒做對、感覺自己沒有一處值得人再喜歡;很尋常的工作沒有起色,感覺主管沒來由的、幾乎像針對似的不認同,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總有種看好戲的意味;很尋常的沒有被身邊親密的人理解,字裡行間總有不經意看人低的表情,她才知道自己在家人眼裡原來一直都在休息狀態,即便已經全力衝刺了這麼久。

還有更多瑣事,更多疊加的事項讓這些尋常的事情變得尤其難忍受。

譬如尋常地被分手了,偏偏要知道她新的對象是親密且信任的朋友;譬如尋常地工作沒起色就算了,還要被同事高調地追(騷)求(擾),所以自己的工作效率不好都是因為分心談戀愛的關係;譬如尋常地家人不理解也還好,但偏偏要被拿來跟申請到獎學金、到國外名校念書的妹妹做比較。

她低悶的想著,這些事情好像多少shots都沒辦法救。

很尋常,很爛。又很無聊,很鳥。

「不過,咒人死是個很大的議題…」婉儀說著。

陳翊庭又啜了口調酒,揚起一邊眉毛笑了起來。

「我本來如果沒有這個官司的話,只會想要咒死世界上那些綁架並且監禁凌虐人的變態強暴犯而已。」

現在的她崇高不起來,她只想要她的原告慘死。

那個被碰瓷的官司,算一算已經三年了還沒辦法了結,對方求償的金額不但意圖蠶食她的荷包、也在逐步吞噬她的自尊,每讓步一次就感覺有點什麼又從身上脫落。

但,就是,很尋常那種。

很多這種。

婉儀聽著「喔」了一聲。

「把那杯喝完,說出來,妳想咒死誰。」

陳翊庭用玩笑的口吻說,不過,婉儀只是再啜了兩口,陷入了有點糾結的神情。

「我本來想很自私的說:『那些讓我痛苦的人』。」

她搖晃著酒杯皺起眉頭,「可是『讓我痛苦』是個很難量化的標準,因為我的痛苦也是變化多端的,很有可能到時候變成任何對我有輕微傷害的人,只要我感受多了,他們都有可能要接受懲罰。」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理性的討論反而讓陳翊庭有些清醒。

痛苦,其實本來就是個很模糊的標準啊。

畢竟,會感受到多少痛苦,其實跟妳平日有多幸福是成正比的。假設你生活的環境本身很慘烈,那麼再怎麼重大的痛苦都很難撼動你的生活。

所以,越幸福的人會活得越痛苦,但幸福的人往往被人覺得沒資格呻吟。

陳翊庭扭著嘴苦笑,結果最終又繞回讓她糾結的議題。

她好討厭這個過得幸福、無病呻吟的自己,但她一點都不好,體感痛苦死了,這種牴觸得亂七八糟的感覺更糟,想尖叫但自己都覺得好吵。那種煩躁感很微妙,因為會這麼討厭自己,果然還是有太多自戀存在。

說真的,生活真的很爛嗎?她不覺得,但要認真檢討的話,真的好多遺憾的孔洞。

「讓妳痛苦的人,多嗎?」陳翊庭發問。

「其實根本沒有。」婉儀說著,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是正向的答案才讓她露出為難的神色,「也或許,其實存在很多,但要真的意識到的時候,都病入膏肓了,也來不及檢討了。」

陳翊庭「噢」了一聲。顯然對方很喜歡妥協,妥協到沒發現自己已經被吞噬,直到痛楚夠多才為時已晚地想到要反抗。

這有多痛苦呢?

她沉默下來,看著酒吧晦暗燈光下,對方澄澈光亮的大眼,她努力擠出的開朗笑容的確有到能用清新陽光去形容,可惜那種藏不住的、太深層的疲憊感,已經搶先表述了太多。

不知為何的,今夜真正吸引陳翊庭的不是她有品味的衣著搭配、不是她健康的膚色搭上端正的五官於是自然而然清秀個性的面容、也不是她平易近人的性格於是無論如何都感覺可愛開朗的模樣…

…居然是這一切的一切之下,她那股反差的陰鬱,深不可測,讓人感覺迷人。

陳翊庭用酒杯壓下一個傻笑,自己果然是醉了吧。

「很爛吧,生活。」

她舉杯,說著,彷彿想結論,但還真是薄弱的要命。

「真的,很爛。」

婉儀也舉杯,她們隔空碰杯,明明不是什麼開心的話題,卻不知怎地對上了彼此的視線,然後就這麼笑了個開懷。

也好,這樣挺好。

Ben提議一起喝一個shot,陳翊庭很識相的在這之後就掏出信用卡結帳,然後出聲詢問要不要幫忙婉儀把爛醉的朋友送回家。

她困窘的點頭,大概沒想到那個大塊頭朋友會爛醉到這個程度。

所以,她們就這樣帶著一個會呻吟而且在嘔吐邊緣的軀體到城市的另一頭,在計程車費接近三百多元的時候終於抵達,然後她們費盡全力把人塞進套房裡頭以後,歸心似箭地下了樓,虛脫地面面相覷。

妳住哪啊?回家沒問題吧?

一般這個問句應該要是很隨意但根本不在意的那種關心,然後在發問後就該像各自離去的暗號,但陳翊庭發現自己居然尷尬地問不出口。

因為,這個凌晨的酒醉時刻,理論上應該匆匆各自返家休息的時間,不知為何兩個人都沒有想要離開的意圖。

「其實,我不是這麼負面的人的。」婉儀像是想澄清什麼似的,說著。

「我知道喔。」陳翊庭無視周邊住家已經熟睡地大笑了起來,說著,「但人的負面與否,說到底也是個光譜而已,會搖擺的。」

「妳喝醉就會講這種話嗎?」婉儀調侃的說,戳了戳陳翊庭的手臂,「有點裝。」

陳翊庭聽著又大笑了起來,呼嚨過話題。

「我們可以不必這麼負面的。」陳翊庭建議,「如果周遭的人做了讓妳不開心的事情,就去想他們令人開心的特質…」

婉儀露出了一個諷刺的驚訝神情,咧嘴笑著看自己。

「如果他們就是機掰人,那想想其他不機掰的好人。」陳翊庭繼續說著,「直到妳再也想不起來,到底周遭還有什麼好事可以讓妳自我安慰了…..」

「…那怎麼辦?」

婉儀開口,感興趣的發問。

「…不知道欸。」

陳翊庭抬手抓了抓頭,誠實回答,她其實本來應該要在「不機掰的好人」就打住的,一般的雞湯應該要長這樣,但畢竟今晚失手攝取了太多酒精。

「好爛喔。」婉儀笑著說,倒不會讓人感覺像認真在罵人。

「或許,真的沒辦法再自我安慰了,就只能喝酒吧。」

像今天晚上,其實沒有誰真的解決了問題的,但反正還是試圖這麼做了。

婉儀露出了一個想譴責但又無從反駁的神情,於是陳翊庭下定決心再補上一句。

「或者,妳可以找我喝酒。」

陳翊庭說。

「我應該沒辦法解決妳那些很爛很爛、很鳥很鳥的問題,但妳可以知道還有另一個人,有著這些很爛很爛、很鳥很鳥的問題…」

「…然後,或許,我們發現有人很慘,所以自己能感到比較好過…」

婉儀低聲地把後半句講完,爽朗但疲憊的笑了出來。

「…我附議喔。」

陳翊庭覺得,自己或許有點超過一般該有的醉度。不過她總之交出了手機,讓對方掃讀那個加入好友的QR   code,然後感覺到一股輕鬆。

問題沒有解決,因為痛苦的感受部分是人生的本質。今夜過後她想到怎麼分擔生活的詛咒,或許才是真正的生存的藝術。

然後在這個酒場的世界裡,她做了自己覺得罕見的行為。

「我叫翊庭,很高興認識妳。」

如果下次再見,希望不只是酒肉朋友、不只是萍水相逢。

如果可以超越只是很爛很爛的生活著,可以一起討論更多,那自然再好不過。

婉儀輕戳了戳自己的臂膀,彷彿在確認清醒與否。

嗯,很清醒。

或許已經很久很久,沒這麼清醒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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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其實這本來是喝多了的發洩文,但很早以前我就已經覺得好多了

人事時地物都純屬虛構,切勿做多餘的揣想,不過當作靈感的那天,酒吧裡頭好多失戀的人,其實蠻好笑的,而且Bartender真的喝到睡在吧檯,還是其他熟客幫我結帳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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