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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歡的滋味

        我最喜歡的滋味是什麼?對我而言,是某種難以整理的思緒,不特定是什麼味道吧,真要這麼說,我會選奶油冰泡芙,然而原因是什麼,那年的我或許能說出一番大道理,但就今日仍是個複雜難解的謎團。

        一切都要從那個流火的七月開始,七月只是概稱,一個倒霉多時的代詞,古有詩三百,如今有二百五如我。犯不清什麼傻,可能真的天生生得天真,總以為生活就是那麼簡單,把該做的事做好、該完成的事完成,便能走更遠更遠,獲得比別人更多。

        小時候喜歡海,喜歡上了白泡沫綴飾的浪,一疊一疊的浪,衝撞我們、追逐與盛開,父母也喜歡浪,因為不必被我解構所有最無聊的對話,諸如「為什麼會有浪?」、「什麼是潮汐?」、「為什麼要叫潮汐?」

       

        如果真有那個傻勁,難怪活成現在這樣。

        這是如今我爸最有可能對我的評語,而且我還不敢跟他確認,只敢由他不耐的神色中隱約明白。長輩都是這樣的,欲言又止,都快比詩經含蓄。

        那年七月我狠狠落跑了,管他月薪幾萬幾萬,還是主管口中的千千萬萬,我硬是去參與了苗栗的國小暑期輔導志工團,算是給懦弱的我更多被嘲笑的理由罷。小小的城鎮,小到鎮上只有一間麵包店,每到有新產品出爐上架,便會引起全鎮轟動的那種。

        學校只有一排兩層樓的校舍,廊前是小小的兩百公尺操場,操場正對一座蒼翠的山,天空湛藍無比,綠意中是無數蜻蜓,密集得像要我窒息般。清晨黃昏時分,金龜子們會不分青紅皂白向室內鑽,這時孩子們可嗨了,捲起課本便是一頓亂敲,有的金龜子被正中紅心,如小石頭般劃過我們頭頂,掉在地上昏厥過去;有的則是被嚇得撞上玻璃牆壁,同樣也落得被孩子們俘虜的命運。

        跟我搭檔的是大孟,教數學特別有耐心的老大哥。有的孩子連最基本的加法都過不去,上課似懂非懂,下課第一個衝出教室大顯身手,蟋蟀、蜻蜓、蝴蝶、金龜子,信手捻來都是他的玩物。大孟還真有耐心,陪他抓昆蟲,抓著抓著還真就會數數了。

        「兩隻金龜子加兩隻蝴蝶,一共有幾隻?」理當二十分鐘的下課,大孟過了快一個小時才回來,一面聽他溫和的說。

        「四隻!」

        「喂!」我拉拉他。「你怎麼跟他聊起來的?」

        「你要順著他的邏輯。」大孟笑道。

        我和孩子有什麼共同邏輯嗎?我心想。

        某節下課,我鼓起勇氣,決定改變除了數學以外的話題:「你們在抓什麼?」

        「蜻蜓!」

        「不是,是豆娘啦!」另一個孩子大叫。

        「差在哪?」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們停著的時候,一個會張開翅膀,一個不會張開翅膀!」不知為何,他們的每個字聽起來都是發自內心的快樂叫喊。

        「真的嗎?那你手上的是什麼?」我問。

        「他停著的時候翅膀合起來,所以他是豆娘!」

        「可是你手抓著他的翅膀啊!」

        「對吼,那我不知道。」

        我和孩子的對話就停留在這種似有若無的階段,有時我會嘗試和他們說些多活二十年才能理解的道理,孩子們會停下來,用一種恐懼的眼神告訴你他們的困惑,而我則在他們的眼裡看見了當年那些靠北老人的倒映。

        和大孟的對話就顯得正常許多,我會問他一些乍聽之下很機密的問題,諸如九六年台海危機是不是真的要打起來、海軍陸戰隊會不會偷偷跟美國軍演,又或者刺探他的軍種、職務、待遇……凡事成年後社會對我有興趣的,我也對他有興趣,畢竟這就是世界,就是人生。

        大孟的溫和顯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正如孩子們的無限體力。他們可以快樂的在溽熱暑氣下奔馳好幾小時,可以大吼大叫玩永遠不會玩膩的鬼抓人,甚至可以追逐狗、麻雀、隔壁人家養的雞。一切是那麼平和安詳,快樂的小孩與遠方的青山彷彿融為一體,我成了局外人,成了和無所不在的蟬聲同等的觀眾。這就是另一個國度嗎?我坐在操場旁心想。有風的、有樹的,還有笑聲的國度,雖然形式不同,但孩子們某種程度上比富豪還要自由。我該怎麼感謝他們,讓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種生活的方式?

        七月過得飛快,暑期輔導很快就進入尾聲,輔導的最後兩天是總評量日,教室裡總算安靜下來,只剩風扇的噪音縈繞不絕。

        大孟雙手抱胸,看著孩子們抓頭撓騷的思考題目。只有他不說話的時候才像是個軍人。我想。

        「該不該請他們吃個東西?」大孟突然說。

        「啊?」

        「請他們吃個飯啊!不然怎麼算結束呢?」

        評量結束後,大孟買來了麥當勞,分送給每一位孩子。

        「記得洗手!記得洗手!」他一面大聲嚷道。

        我隱約記得某個男孩來到走廊上的洗手台,他墊起腳尖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珠噴灑得到處都是,我站在他身旁,望向遠方的山頭,蜻蜓還是飛翔著,彷彿永不止息,只可惜我不是蜻蜓,再長的假期終有結束的一天。

        「彩虹!有彩虹!」男孩突然大叫。

        「蛤?」

        「老師你看!你看!」他抬高了手說。

        「什麼東西?」我困惑的低頭看著他興奮的面頰。

        「我發現,隔著水珠看,就變得好漂亮!」他笑道。「你站著看不到,快點蹲低一點,要在我這邊看才對!」

        不知為何,我默默蹲下身子,他舉高的手上垂下幾滴水珠,表面張力使之懸於指尖,顫巍巍的晃動,水珠中透著濃厚的綠意,還有天藍,冰的天藍、水的山頭,爬行的蜻蜓、飛翔的孩童,操場的PU跑道彷彿一道能通到太空去的紅毯。一切交錯揉雜,比畢卡索的畫作更有邏輯的迷向難懂,時空錯置、形容詞顛倒,是人們對原子的深遠考古發現重力和電磁力互為倒數,錯誤歸錯誤,當錯誤與正確縈繞相擁,真作真時真亦假,複雜的終曲原來是孩童眼中一個模糊物化的意象。

        世界如盆,不曾對焦的眼才能廣納水紋。

        也許是因為蹲下身才能看見吧。我心想。

        彷彿被什麼觸動,我衝進教室要大家等等,接著騎上班上最高個的孩子的腳踏車,一路猛踩,先下坡後爬坡,就和我的人生一樣精彩,還要過橋呢!

        流火的七月,艷陽是啃噬我背脊的萬千小蟲。我來到麵包店前,氣喘吁吁的說:「老闆!老闆!有沒有剛出爐的麵包?還是熱的最好。」

        「沒有熱麵包,只有剛出冰箱的冰泡芙。」老闆遞了兩盒奶油口味冰泡芙給我。

        回程的路上,我一路傻笑著,畢竟犯傻的來,就要犯傻的走。不含糊。

        孩子們愛吃冰又愛吃甜,泡芙加上麥當勞,簡直是慶祝暑輔結束的最佳寶物,就連沉穩的大孟都搶著拿了好顆泡芙。看著他們爭先恐後的樣子,我不禁微笑。或許這就是最美好的人生了吧。不用太多金錢,只要一點點機遇和一點點新奇作為調劑。

        我獲得了吃下最後一顆的權利,入口的瞬間,酥脆的外皮散開,一絲奶油香幽幽入口,而內餡口感是軟化的冰淇淋,頂在舌尖上漸漸化開,奶油的甜、酥皮的鹹,還有夏日的沁涼,就這麼完美無比的融合在一起。

他們圍著我,看我的反應。

        「好吃。」我說。我還能怎麼說。

        一點的鐘聲響起,要解散了。

        看著孩子們三三兩兩的離開,我佇立門口,向他們揮手,而他們也頻頻回頭,不知是否有聽清我在說什麼。

        「加油!不要放棄!要努力!要善良!要對自己,好一點……」我高喊。

   

        「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麼?」大孟在旁邊吐槽。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我已無話可回,只能默默地洗著手。畢竟洗手不會是最後一次,回台北還有千千萬萬個機會,有的是重塑世界的方式。

        千萬別忘記蹲下來看看水滴。我心想

        當然,事過境遷,不吃甜食的我已經記不太得奶油冰泡芙的味道了,但如有人問起我最喜歡的滋味,我大概率還是會說,奶油冰泡芙吧。

        「你要不要聽聽看你自己在說什麼。」依稀聽到大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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