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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escapable (08) 催眠

      希比拉站在普林尼協會會長的辦公室外,伸手敲門。

      她從來不做這種事,這麼多年,夥伴輪來調去她沒特別在意過,而且也奉行著無事不登三寶殿,從來沒有想要和會長有任何瓜葛。

      但現在她想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會一聲不吭地離開。

      那傢伙到底懂不懂禮貌?懂不懂什麼叫做搭檔,有禮貌的搭檔意思就是有任何調動或計畫都應該要先打聲招呼,而不是這樣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那傢伙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

      睡過就可以甩掉了?

      不對,什麼甩掉。

      正當希比拉心裡正在決定到底是不是要用「甩掉」這兩個字來描述現在這狀況的時候,會長辦公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希比拉?怎麼會是妳?」高大到幾乎要彎腰才不會撞到門框的秘書歐傑,對於這位從來不惹事的低調幹員突然到訪這件事情顯然有些訝異。

      「希比拉?」辦公室裡傳來會長的聲音:「讓她進來。」

      太順利就見到神出鬼沒的會長本人這件事,讓一向悠哉的希比拉心底隱隱約約有種不安。

      「歐傑,請把門帶上,謝謝。」寧珈爾會長本人倒是不很介意希比拉這個反應,語調一貫的親切而遙遠。

      門一關上,四周彷彿被人施了靜音魔法似的,所有的聲音一瞬間都消失了。

      「希比拉,我希望妳先記住,我們非人類生物在人類體系中建立這一類的機構已經是人類族群非常大的讓步,普林尼協會僅處理非人類生物之間的糾紛,不干涉人類的司法及社會秩序。」寧珈爾的聲音溫和但平舖直述地重申了普林尼的立場。

      這段話希比拉大概聽了一百萬次有,在她新進來的時候,前輩的耳提面命,還是後來她帶新人的時候、以及想要阻止熱血過頭的夥伴插手人類事情的時候,總而言之各種時候各種場合都很難避開這句像詛咒一樣的話語。

      「我很清楚這件事。」希比拉點點頭。

      「很清楚不代表願意遵守,所以我希望妳一併知道企圖利用普林尼協會的身分去影響人類的司法和社會秩序,輕則去職,重則死刑。」聲音仍然溫和,但裡頭透漏著些許威脅的意味。

      「我也很清楚罰則。」黑髮褐膚的女子聲音慵懶而平靜。

      「所以妳今天來是為了一個人類的事情?」寧珈爾會長翻開了資料。

      「他是我的夥伴,不是只是一個人類。」希比拉看著資料夾中的字跡,不需要看內容也知道那是蕭恩寫的,無法略過的「離隊申請」就攤在標題。

      「妳應該已經看到了,所以現在他只是一個人類。」抬頭,寧珈爾看著希比拉錯愕的表情。

      「為什麼?」冷靜下來,希比拉看著寧珈爾黑如深淵的雙瞳。

      「他說不習慣普林尼協會的環境。」寧珈爾指著那封離隊申請的其中一句,彷彿是在念給她聽。

      「不可能,問題一定出現在那陣霧。」希比拉語氣堅定地追問著:「我們前天晚上巡邏時遇上了一陣大霧,蕭恩說那霧裏頭出現的是他十多年前過世的繼母,那天後來他回到墓地去,接著他就離開了。那陣霧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能在霧中見到的那個馬車,還有他的繼母?」

      這幾句話讓寧珈爾微微挑眉:「丹布羅西奧幹員,我建議妳忘掉這些事。」

      「什麼?」這兩個字熟悉的太陌生,讓希比拉一時無法理解。

      「忘記,希比拉,我以會長的身分建議妳,最好忘記妳見過的、看過的以及聽到的那些事情,包含那陣霧,或者乾脆忘記所有和蕭恩有關的所有事情。」寧珈爾極有耐心地重複了一次:「我必須告訴妳,忘記那一切才能讓日子繼續平順地過下去。」

      「我怎麼可能──」話梗在喉間,希比拉怔怔地看著眼前會長那對深不見底的雙眼。

      「如果妳擔心自己的催眠太容易解開,我很樂意請專家,甚至我自己出手幫妳。」寧珈爾專注地看進那對黑棕色的大眼,語調輕柔:「日子會回到平淡可熟悉的過去,妳只會忘記他,剩下的事情仍然在妳的記憶裡,而關於他一切地事情會被其他的資訊取代,妳不會發現,也永遠不會再次意識到這段記憶中有任何蹊蹺。」

      該死,她剛剛就在對自己下催眠。即將點頭答應的希比拉忽然清醒過來,心底暗咒一聲,別開自己的眼。

      發現自己的意圖被察覺的寧珈爾笑了起來:「別擔心,我對建構記憶這件事非常擅長,擅長到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讓我親自出馬,希比拉。」

      「我很開心會長大人願意幫忙,既然都會忘記,我想在忘記前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希比拉躺在椅背上,雙手交疊,狀似閒散地翹起腿。

      兩人的距離拉遠,加上她已有防備,這意味著催眠的難度增加。

      寧珈爾知道,希比拉並沒有隱瞞她自己的舉止所傳遞的消息,眼前這洗鍊而從容的外勤幹員雖然總是低調不生事,平凡得幾乎不引起他人注意,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在這樣充滿著利益衝突和權力糾紛的機構中,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地潛伏著,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超乎常理的事情。

      「很抱歉,我無法滿足您的請求,但我可以滿足另外一個。」寧珈爾把一疊資料攤在希比拉面前,上面有好幾張照片:「有藝術長才的B型血的人類,局裡還是有這樣的人選,我的權責足夠可以隨意安排任何一個妳看上眼的夥伴給妳,甚至可以幫妳和他建構新的記憶。」

      「我不需要新的記憶,親愛的會長,我很滿意現在的這一切。」希比拉果斷地推回那些照片:「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我正想問妳一樣的問題,丹布羅西奧幹員。」有些玩味地揚起唇角:「為什麼妳這麼在乎妳的搭檔,他只是個A型血,甚至並不特別擅長藝術的人類。」

      「我的喜好與您無關,會長,我只想知道為什麼。」越堅定的意志越不容易被蠱惑,希比拉很清楚眼前那個會長的能耐,只能死死踩穩自己的立場。

      「我們這裡是個大家庭,大家的幸福都是我的責任。」有些照本宣科地說,語氣滿滿都是嘲弄:「妳的幸福當然也是。」

      「如果真的是這樣,比起找另外一伴,我更想要的幸福是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不需要工作也有向您一樣多的薪水可以領,親愛的會長。」回以一樣的嘲弄,希比拉挑起唇角。

      「哎呀,這可難辦了。」寧珈爾笑了起來,彷彿是不經意地繼續開口:「所以我可以說,我們親愛的資深同仁,丹布羅西奧幹員,非常在意她過去一年的搭檔,蕭恩‧科克菲爾德,而且在意到不惜與上司談條件,是這樣嗎?」

      「我並沒有威脅您的意思,但我也不會接受您方才提出的所有條件,親愛的會長大人。」希比拉又一次重申自己的目的:「我只想知道他離開的原因。」

      她不會,也不想忘掉他,即便每次想起來都會隱隱作痛。

      「忘記就是我能給妳的答案,端看妳想自己動手,或者我來幫妳。」顯然回答同樣的答案也讓寧珈爾感到有些無趣,聲音又回到先前的溫和遙遠。

      「那麼我決定不再問您這個問題,請把您的答案收回去吧。」希比拉乾脆地起身,沒有獲得答案也在她的意料中,但寧珈爾的態度讓她同樣不得不懷疑這背後恐怕有她不知道的,更複雜的事實存在。

      既然如此,她就自己去找出來。

      「丹布羅西奧幹員,希望妳明白自己的身份,在您還是普林尼協會的幹員時,請勿干涉人類世界的一切事務。」在她踏出門口前,寧珈爾又一次開口。

      「既然如此,鑒於我剛剛頂撞您的行為,」希比拉轉身,迎向那對深淵般的黑瞳:「我希望獲得停職休假的處分,麻煩妳同意。」

      「您的申請我批准了,就讓妳停職兩周,今日開始生效,親愛的丹布羅西奧幹員。」寧珈爾瀟灑地擺手,瞬間,周遭恢復了剛剛進來時的熱鬧。

      在聽見聲音的瞬間,希比拉握在門把上的手停了一下:「如果我剛剛沒有提出這個要求,我們的談判就會這樣無止無盡的繼續下去?」

      「是的,親愛的丹布羅西奧幹員,我所擁有的時間是永恆,一場漫長的辯證對我來說不過只是一瞬的談話。」寧珈爾笑著,語氣裡是慵懶的閒散:「我不介意花這短短的時間,和我的手下閒聊,面對生命岔路時究竟要如何取捨這一類的問題。」

      所以說她最討厭這些傢伙,希比拉在心底咕噥著轉身準備離開,這些趨近於神的存在,好像他們什麼都了解似的。

      「如果最後妳還是決定接受我先前的提議,我的門永遠為妳敞開。」寧珈爾悠哉地補上這句。

      「親愛的會長,現在的治安不佳,建議您隨時緊閉門戶,不要隨意放任其開啟,這是我身為平民給您的忠告。至於身為您的部下──」哼笑一聲,希比拉彷彿下定決心似的踏出門外:「我不會逃來這裡的,親愛的會長,您的部下可不是一個只會逃跑的膽小鬼。」

      望著希比拉走遠的背影,寧珈爾愉快地笑了起來。

      ※

      好,雖然說放話放得很爽,但要怎麼開始希比拉一點頭緒也沒有,她有的只有那天那場大霧,那輛馬車的外型輪廓,以及一面之緣的瑪格麗特的長相。

      她還知道蕭恩的住所,現在空空蕩蕩地不見人影,一些過去聊天時得知的零散線索,但這些碎片並不足以拼湊出全貌,希比拉在家中待了兩天,想想這樣也不是辦法,決定晚上再回去那處墓園找尋更多線索。

      傍晚時分,L’chaim開始營業沒多久,希比拉還沒決定何時要動身,酒客們已經陸陸續續踏入店裡,這讓那個黑髮褐膚的女子隱隱覺得不太對勁。

      店剛開門的時候進來的通常只有稀稀落落的散客,通常要到九點過後才會有像這樣成群的客人一起進來。

      「你們聽說了嗎?皇室那裏出了大事。」

      「據說達德利侯爵謀反的陰謀要被揭發了。」

      「聽說侯爵已經開始向自己的姪子痛下殺手,要搶得先機。」

      希比拉豎起耳朵,聽著好幾個人的交談,其他酒客似乎也是為此而來──酒館一向都是各種流言和訊息的交換站,兩三桌的人圍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起來。

      「難怪今天生意興隆。」西比歐涅當然也聽見了那些消息,小聲地和希比拉嘀咕著。

      「那個姪子就是達德利伯爵吧,有船隊的那個。」希比拉低聲地確認。

      「嗯,聽說那個伯爵除了商業網絡遍布這塊大陸外,他也透過這些據點來取得國內外相關的情報。」這些故事和謠言西比歐涅聽多了,講起來繪聲繪影的:「有了錢和情報,要謀反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我實在不懂那個侯爵為什麼這麼執著那個位置,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希比拉有些慵懶地把擦乾淨的酒杯放上吧檯:「而且除了錢和情報,難道不需要有支軍隊嗎?」

      「希比拉妳不知道嗎?侯爵本身就有一隊非人類的軍隊,在他的領地甚至還有幾支騎士隊伍,要不是當年皇室透過議會剝奪了他們公爵的封號,恐怕他們手上還有更多。」一個酒客湊上來說:「所以錢和情報才是侯爵最缺乏的東西,養軍隊總是要錢的不是。」

      希比拉不置可否地點頭應付著,一邊思索今晚如果這麼多客人,恐怕很難從店裡脫身,一邊又仔細聽著酒客們的對話。

      「我說,他那兩個姪子要倒楣了,雖然握有大筆財富,卻連支軍隊也沒有,只能任人宰割了。」

      「皇室不是挺保護他們的嗎?」

      「但那畢竟是皇室的軍隊不是?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就派兵,豈不是給了侯爵出兵的理由?光取得皇室相信這段時間,我猜那達德利伯爵和子爵恐怕早就死在侯爵的軍隊之下了。」

      「嘩!今天怎麼回事,這麼多人。」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希比拉還沒看清楚是誰,西比歐涅已經先開心地招呼那個人。

      「瑞特!好久不見你這隻大老鼠,這陣子都去哪了?」

      「跑船去了,那天和希比拉走一起的男人要我帶著這張字條去達德利伯爵家的貿易行,說他們正在招募船員,而且可以預支薪水。我想去一趟也沒差,就真的跑去了。」瑞特黑了不少,也長了個子,整個人不像過去那樣憤世嫉俗,反而多了幾分洗鍊。

      「所以你去當了水手,如何,船上待遇不錯吧?」西比歐涅倒了一杯蘭姆酒,推到瑞特面前:「這杯給你接風。」

      「願順風永遠跟隨你,希比歐涅!多虧了那張字條,待遇好極了,他們都說我哪來的好運有這個人庇護,大家都對我幾分禮遇。我現在還收著這字條當護身符呢,你瞧。」瑞特小心翼翼的攤開那張紙,上頭的字跡化成灰希比拉都能認得。

      她早就忘記這件事情,也未曾想過蕭恩真的遵守承諾,把瑞特送上達德利伯爵家的船。

      「這張紙這麼厲害?」西比歐涅細看了一會,不知道請見到這張字條的人給瑞特一份工作這樣簡單的內容到底有什麼力量。

      「厲害的不是這張紙,是寫這張字條的人。他們每個人都問我從哪弄到的,為什麼那個人會寫這張字條給我,我被問得莫名其妙,後來才知道,這個叫做蕭恩的傢伙在貿易行的地位極高。」瑞特壓低聲音說:「有人說,他就是達德利伯爵本人。」

      匡噹一聲,希比拉手裡的杯子摔個粉碎。

      當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穿著斗篷,把大半的臉都遮掩在兜帽下的男人走進酒店,直直走到希比拉面前。

      「希比拉‧丹布羅西奧?」男人的聲音有些粗獷,聽著卻有些彆扭,像是故意裝成如此的。

      「是,我是。」希比拉看著那個藏在斗篷後的人。

      「這裡是普林尼協會的幹員,勞駕妳交出武器,和我們一起去一趟協會。」對方拿出了協會幹員才有的徽章項鍊。

      「你們找我姊做什麼?她這幾天都在家休她的假,沒有出門,這點我可以作證!」西比歐涅往前站到他們兩人中間。

      「沒事,對方真的是普林尼協會的。」拍拍西比歐涅的肩,跨過一地的碎玻璃,抓起自己的武器就跟著那個高大的男人踏出L’chaim。

      酒客們都看傻了,等到他們回過神來,話題立刻從侯爵的叛變變成了希比拉究竟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會被普林尼協會的人逮捕。

      馬車上,希比拉看著七手八腳把裝備全脫下來的男人。

      「抱歉,嫂子,稍等我一下,這身衣服真的很──」瓦德有些狼狽地想要解下墊肩。

      這傢伙剛剛叫她什麼?希比拉一邊想,一邊好心地伸出援手,替瓦德把整個身形撐起來的道具全數弄下來。

      「抱歉,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如果讓那個老不死知道我來找你,恐怕你們家會被夷為平地。」瓦德把東西隨手推到馬車另外一邊,又開始仔細整理起自己的頭髮:「嫂子,為什麼妳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

      「手,你把證明地給我看時,你的手和你的身材相較起來太小了。」希比拉還手抱胸:「你們不是狀況很危急,怎麼還有時間搞這齣戲。」

      「不愧是嫂子──」

      「不要這樣叫我。」希比拉有些不悅。

      「欸,希比,要是有時間我一定要問妳我哥哪裡不好,但現在沒有時間了,稱呼什麼的就先依著我的習慣吧。」瓦德終於抓好了自己的頭髮,朝著希比拉露出了討饒似的笑。

      如果說蕭恩的五官是藝術家用工具雕鑿下的銳利,那麼瓦德的就更像是滴水蝕刻出的優雅溫潤,帶著幾許女性化的柔軟,緩和了他們家堅硬的線條,宛若寶石般燦爛的深紫色雙瞳,帶點憂鬱的眉眼,無論哪個角度,這個被稱為當今第一美男子的男人都是實至名歸。

      但希比拉完全沒有心情欣賞:「我看你倒是挺悠哉的,所以是什麼事?」

      「等等我們會遇到襲擊。」瓦德露出有些尷尬地笑:「我雖然也有些自保技能,但我不是我哥,所以我總覺得有個保鑣安心一點,等會預計會有三個殺手突襲這輛馬車,馬車本身倒沒有關係,但請記得斧下留馬,殺手裡會有一個女性非人類殺手,是個啞巴,妳解決她後可以穿著她的衣服去和下一批殺手們會合,而我會騎著馬趕往皇宮。」

      「大家說的是真的?侯爵真的對你們動手了?」希比拉皺眉。

      「啊,看來把消息灑往坊間是對的。」瓦德的語氣裡有些得意,但卻做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啊,看來把消息灑往坊間是對的。」瓦德的語氣裡有些得意,但卻做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是的,那個老不死終於動手了,他不知道哪來的消息說我們拿到了他謀反的證據,也的確我哥從我媽他們家墓地弄出來的玩意是真的證據,我不知道我媽他們家那些技術這麼厲害,居然連當時的畫面和聲音都流下來了,所以我們循線追下去,事情就變得像妳看到的一樣。」

      希比拉還想再問,馬車突然緊急停了下來,差點沒把她拋出車外,希比拉還沒有站穩,弓箭就飛了進來。

      瓦德閃過一箭,打開車門,做出了女士優先的手勢後,又是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微笑。

      「來吧,親愛的嫂子,讓我們一起面對這場惡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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