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O華文創作大賞 x Readmoo 得獎作品展 同步起跑
HOT 閃亮星─珞芋薇耽美稿件大募集

那些轻飘飘的生命

那些轻飘飘的生命

之前的职业经历中,常常会接触案发现场和各种死状的尸体,从害怕到恶心,后来就慢慢麻木了。那时太忙,也太年轻,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躯体原来的样子。

这几天,满屏充斥着各种死亡,让我想起了一些吓人的场景,突然意识到,那些冰冷的、腐烂的,甚至被肢解的躯体,本来也有一颗会跳动的心,一颗会思考的大脑,也有不同的生活习惯、口味的偏好以及梦想。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尸体。

案发地在公寓的二楼,一进单元门就闻到扑鼻的恶臭。很多人都呕吐着逃离了,我呕吐数次后,戴着三四层口罩登上了楼梯。随着警员敲开房门,一阵黑雾伴随着轰鸣和恶臭冲了出来。那是苍蝇。

房间地板呈现黑色,那是密密麻麻的蛆虫壳。

我以为我可以克服,事实证明那远远超出了身心承受能力。我连房门都没有靠近,就连滚带爬离开了,一路干呕着,直呕到浑身颤抖,眩晕的站不起身。

回家之后,至少洗了十次澡。那种臭味无孔不入,连皮肤和鼻子、耳朵都似乎被尸臭浸染了。

第二天依旧要写这个案件,此时才看到案发现场的照片,两具尸体已高度腐败,呈现为“巨人观”,膨胀得像一只即将漂浮起来的气球。

死者是两个40多岁的中年人,据说两人在大学相恋,毕业之后被迫分别组建了婚姻,无法离婚,又无法分开,就偷偷租了这套公寓约会。案发时,门窗都是完好的,两人的尸体也没有遭遇伤害的痕迹。就这样,以自杀草草结案了。

稿件最终没有完成,因为内容不符合我就职的媒体定义的积极向上的主旋律。

味道和图片带来的冲击渐渐消散了,但警员从现场找到的一张合影,我却一直记得。

花前,两个年轻人,两张干干净净的脸,那么幸福地笑着。

那是他们相恋时的照片。

作为普通人,我更喜欢关注普通人,之后若干年,一直追随这一个个新闻事件和一个个普通而脆弱的生命。

是的,他们真的非常脆弱。比如,这一个。

隆冬的一天,一位父亲找到我。那是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衣衫单薄而破旧,随身只带一个很小的布包。

数月前,他三十三岁的儿子突发阑尾炎,立即被送到当地最好的医院接受手术。手术非常顺利,病人很快从麻醉中苏醒过来,说自我感觉良好,几小时后,却开始剧烈腹痛,还出现头晕、心慌、胸闷,医生说是毒性发作了,给他打了两支昂贵的药物,病情却没有丝毫缓解,他还是不停地喊疼,一再恳求请医生为他做第二次手术。医生给他注射了两只安定,他终于安静了,无声无息地停止了呼吸。

医院诊断证明为:术后继发感染中毒性休克,败血症,多功能衰竭,突发呼吸、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老父痛哭一场,也只能怪孩子命运不济,当天尸体就被送去火化,但之后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当天下午,老父去取骨灰时发现,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中,有一把熏成黑色的医用镊子。

之后,这位父亲一次次去医院、卫生局、医疗鉴定中心,鉴定结果是:未发现医疗差错。病人死亡与镊子无关。

这位父亲只想得到一个答案,这把镊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正值壮年的儿子到底怎么死的?但他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相关知识,更没有任何关系,就连律师也不肯接案,因为没有人能证明,火化之时,镊子是在体内还是在体外。

这位父亲隨身只带着那把镊子,我也无法证明。但看着那张凄苦的脸,我信他的话。

随后的一个多月,我每天一篇报道,一共写了53篇。不能编造证据,就找各相关行业分析各种可能;可能性写完之后,我就写街谈巷议、乡野传说。所有的努力只有一个目的,让这把镊子的温度保持的久一点,再久一点。让那个疼死的逝者不至于太疼、太委屈。

一天,我正在电脑前苦思冥想,寻找新的角度。电话打来了,是那位父亲。

他说,不用写了,医院同意私了,给了15万。

我说,这更证明这是一起医疗事故,需要追究医生和医院的责任。

他说,人死不能复活,算了吧。再闹下去,这钱也没有了。

默默挂断电话,默默删掉了刚刚写出的文字,我甚至没有叹气。

相某某,男,33岁,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不是死于阑尾炎,而是死于从没有人把他当作人。

接触太多血腥的案件,一定会影响到心态和生活,这也是代价,无可奈何。但也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那年,遇到的是一个没有尸体的案件。

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失踪了,丈夫报警时痛不欲生,还到处张贴寻人启事,见到平素并不交谈的邻居,也会一再询问。“你们见过她吗?帮我找找她吧。她血压高,不按时服药怎么行。”

他悲伤的样子让人痛惜,很多人主动帮他寻找。他儿子次日从外地赶回,立即就报了警,因为父亲的表現不正常,怀疑是他杀害了母亲。

很多人看到过那个男人悲伤欲绝的神情,没有人相信这样的控告。

技术调查很快做出了证明,在这对夫妻家卫生间的缝隙里,残留着女人的血迹。随后更加毛骨悚然,冰柜里、冰箱里、案板上甚至炖锅里,都残留着女人的生物痕迹。

事实已经不容分辩,那男人也就坦白了。他杀死了妻子,又慢慢肢解了她,将骨头砸碎,甚至花了很长时间将残体用炖锅炖烂,倒进马桶冲走。

这还能用残忍来形容吗?

女人已尸骨全无,只能从那儿子的讲述中,拼凑出他们的生活场景。

两人共同生活多年,经历过很多艰难的岁月,终于退休了,每天四目相对,原来被忙碌掩盖的问题也暴露出来。男人无法忍受妻子的衰老和多病,很快交了一个年轻的女友,他向女人提出离婚。女人坚决不肯离婚,她说,我不是一块用旧了就扔的抹布。

两人先冷战后热战,在一次打斗中,男人将妻子掐死。然后就有了那么血腥的消尸灭迹。

从案发现场归来,我受了巨大的刺激,几乎夜夜失眠。那时还年轻,对这样的事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一个男人说,那女人活该,她如果同意离婚,何至于此。我瞠目结舌的看了他很久,打开电脑,写下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一个月后,我成为了一个骄傲又安全的单亲妈妈。

那些年,目睹过太多死亡,渐渐就麻木了,感觉死亡也只不过是一种存在形式,后来,去解剖室、法医工作室之类的地方,不会再感到恐惧。但,有一种恐惧,是无形的,并不具象,像一团气体,或者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采访那个案件时,我抱着不足两岁的幼子。

事发时,他只有18岁,他家附近发生了一起侵害并杀害女性的案件,警方找了很多中青年男子去做调查,包括他。他有口吃的毛病,是不是只因为他有口吃的毛病,没有人能说的清楚了,他很快被确定有罪,很快被判决。

他被抓之后,他的父母一直没有得到任何法律文件,唯一一次见到他,是在法庭上。他依旧口吃,结结巴巴大喊着,“妈,救我。”

一审法院做出了判决——死刑。

父母不懂法律,但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自幼胆小,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他怎么可能杀人?他们提出上诉,高院作出判决维持原判。父母正在请律师申请复议,很快得到消息,不必再浪费钱了,他已经被枪决了。

背负着杀人强奸犯家属的名声,一家人生活在暗夜之中。十年后的一天,外地传来消息,一个惯犯落网,承认这起案件也是他所为。

真凶落网,真相大白?这是我们的思维,事实却并非如此。

整个案件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看着身边的幼子,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于是向他父母推荐了一位律师朋友,急忙离开。很快,所有关注这起案件的记者、警察、律师全部遭到警告甚至报复。

好在男孩的母亲没有放弃,余下的漫长岁月,她将抗争当成了活着的意义。

之后,这个案件就成了我的心病,每年都会偷偷搜寻相关信息。又是漫长的11年过去了,久得我心中的愧疚也渐渐淡了,案件终于有了结果:撤销原判、改判无罪。

隔着屏幕看到我的律师朋友,他已经从一个挺拔的年轻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这11年,他经历了什么?那位母亲又经历了什么?

从男孩被抓到真凶落网,十年;

从真凶落网,到重新判决,11年。

拿回本该属于他的清白,这个早已枉死的男孩足足等了21年。

这期案件还有诸多疑问无法解答。更令人恐惧的是,他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

《肖申克的救赎》中,汤米·威廉姆斯被杀之后,即便安迪·杜弗伦这样内心强大的人也骤然崩溃。因为一起案件结案意味着不再进行调查,能够发现或找出真凶,实属罕见。

然而,那个枉死的男孩,即便得到了这样罕见的机会,还需要家人和律师持之以恒的坚持申诉之后,还需要再等待漫长的十一年,这就不免让人悲愤难平。

但,这个案件居然成为了弘扬司法正义的典型案件。

那位真凶是一个性瘾患者也是一个累犯,多次侵犯并杀害女性,可谓十恶不赦,但他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我该死,但事要说清,不能让那孩子替我背负污名。

终于怕了,离开了最爱的职业,但始终保持着警惕和管闲事的习惯,一度被称为“刁民”。

近几年,看到各种已发生、可能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剧,看到各种关于意外死亡的新闻,常常会有切肤之痛。

此刻的现实,或许正因为当年那些被忽视和轻视的逝者。他们只是被当作倒霉的少数派,他们的死不会引发同情,没有引发任何思考,也未能带来任何改变,最终导致问题被长久地累积。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人生,一次生命,无论高低贵贱,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重视和尊重。

因为,谁都无法断言,自己会不会成为最倒霉的那一个人。

上一篇回作家的PO下一篇

回應(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