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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光:我的外婆的外婆

我只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尾,並不知道這個故事開頭,故事本身也是我後來才慢慢拼湊出來的。

這故事裡的主角,老實說,我對她的認識並不深,也從沒深入聊過,嚴格來說,我僅僅與她相處過六年,也已經十年沒見過面了。

  認識她時,我年紀尚輕,無法使用適當的語言描述她,我們就先姑且叫她Chen吧,我打從娘胎出生的那一刻就認識她了,也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無法見到她,記憶中她的身上總是散發著一股羊精油的味道,說著不標準的中文,但台語說得可溜呢,一頭時而灰白時而棕黑的爆炸頭,那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審美,但古怪的是,我卻覺得她非常的美,儘管她滿臉皺紋,牙齒也幾乎掉光了。

除了這副模樣,我從未見過她的其他樣子,除了一兩張古老的舊照片,我對她的過去與童年一無所知,也許是因為幾乎不會說台語的我,與她語言不通,又或者對於年幼的我,也無法理解她的心思;直到我長大之後,才從我母親的口中得知了關於她的故事。就算如此,也只是略知一二,無法完整述說整個故事,我想,母親也不全然知道整個故事的樣貌吧。

Chen的故事得從大約民國三十幾年的時候說起,當時還沒有「從母姓」的法律,雖然已經沒了裹小腳的習俗,但一般來說,孩子還是跟著爸爸姓比較多;如果家裡只生了女兒,那就得招贅,也就是讓孩子輪流跟著爸媽姓,要是生了十個孩子,那奇數的孩子從母性,偶數排行的孩子則跟著爸爸姓;通常,跟著媽媽姓的孩子則一出生就回到娘家,託給娘家的親人照顧。

對於當今社會的我們,也許很難理解,法律修正了,價值觀也不一樣了,男孩女孩一樣好的觀念也興起,無論姓什麼都還是會跟著爸媽生活,也沒有招贅這個詞存在了。

但在台灣早期,招贅過後,跟著媽媽姓的孩子,通常很少再見到自己的爸媽,大多數孩子,會在外婆或外公的扶養下長大。

Chen就是一個在這樣環境下長大的女孩,生為大姊,也就是排行奇數的孩子,她自然就是跟著外婆生活的那個人。

我母親是這麼告訴我的,生為長孫的她,受到外婆無微不至的照顧,到了上小學的年紀都還鮮少自己走過路,都是僕人背著去上學。

但她並不快樂,因為她的媽媽很少來探望她;她曾經說過她出生的時候吃的並不是媽媽的奶水而是非常軟爛的稀飯,我原以為是因為她媽媽沒有奶水,後來才發現,是因為在她出生時就已經被帶離媽媽身旁了,對於喝母奶喝到六歲的我來說,根本難以想像。

因為如此,Chen對於媽媽的愛變得極度渴望,而這種極度渴望,也隨著媽媽的無動于衷而慢慢轉變成了不被愛的怨言。

「汝母啊不愛我啦。」Chen這麼說。老實說,媽媽愛不愛Chen我不得而知,但從我母親的轉述來看,忽略倒是真的。至於忽略是否出自於不愛,還是純粹就是那個年代的習慣,無論如何,Chen感受到了不被愛,與一種被母親拋棄的失落感。

於是Chen懷抱著這樣的心情長大了,直到結婚生子,都還覺得自己不被媽媽愛,阿德烈曾經說過:「幸福的人一生被童年治癒,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癒童年。」

也許Chen的童年還稱不上是傳統意義上的悲慘,因為更苦的人應該還大有人在,但這個不被愛的傷痕還是永遠跟著她。而她也真的花了一生的時間來療傷。

這道傷痕似乎有意無意的不停劃著她的,也許因為感受過不被愛,所以反倒更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愛,並且進行關懷的行為。

或許是因為這樣,Chen很會交朋友,無論是早餐店的新住民,一起在菜園裡種菜的大嬸大伯,都能與她成為朋友。

喜歡種菜的她,也在晚年時期,在家裡附近闢了一塊地,作為自己私人的菜園,「類給逼啊,會加農藥,我不會,所以齁,我的菜都活著啦,他的吼,都死翹翹了。」這是我少數時候聽到她抱怨朋友的話。

不會台語的我大概能猜出是在嫌棄隔壁菜園的大伯用農藥,想要大量殺蟲,但適得其反,菜通通死光了。

除了那個用農藥過量的大伯之外,她唯一抱怨過的,似乎也只有兒子的不聽話,但多數時候,都是出於愛。

與她相處的那六年,不懂事的我,幾乎把她當成僕人一樣使喚:「阿嬤我要喝水!」

「阿嬤!我要吃水餃!」

「阿嬤!我要喝奶茶」

「厚,阿嬤給你弄。」她說。但她幾乎毫無怨言,不知道是體諒我年紀甚輕,還是因為我是她的孫子。

直到與世長辭的前一天晚上,她才告訴我母親,她放下了,無論她的母親愛不愛她,她是有人愛的,外婆很愛她,我母親很愛她,我也很愛她,儘管我不了解她。

就在她放下的那一深夜,她也見著了她媽媽,如同中國童話裡升天的龍,放下了嘴裡的夜明珠,才得到升了天。

其實,愛一直都在,就像我外婆的外婆,就算老年癡呆了,始終記著自己的孫女。因為這就是所有父母與祖父母最深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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