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 週週都有新節目
HOT 閃亮星─沫晨優調整信箱公告耽美稿件大募集

桃之夭夭

【章一】

      绾酥初遇桃夭是芳菲谢尽的暮春,荼靡花开得正艳。那年,她正值豆蔻,懵懵然又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牵着姨母的手,看着他坐在桃桠上,晃着一双小脚丫。

      “姨母,快看,桃树上怎么有个七八岁的小人?”绾酥拽拽姨母的衣角,诧异地问。姨母虚应了声,提点道:“等下见了庄主,记得拜师的礼节。”

      “嗯。”绾酥回过头瞧着桃夭,点了点头。

      进了堂屋,拜了一个身着绣金黔袍的男子为师。绾酥偷偷打量着男子,又悄悄看向姨母,总觉得有条条无形的线在两人眼中拉扯、纠缠;而自己突兀又滑稽。被姨母一声轻咳唤回神思。男子不以为意地摸了摸绾酥的头顶,道了声“不碍事”。

      “绾酥就交予你了。三年后见,届时,是非曲直就算得清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绾酥看着姨母决绝的背影,泪在眼眶打转,哽咽地问着即墨:“师父……姨母是不是不要我了,一直都是在跟师父说话。”

      “不会,有师父在。”

      “真的么?”她抬起头看着远望的即墨,他脸上是她似懂非懂的神情。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在心里悄悄添了句,“嗯,真的”。

【章二】

      绾酥在陶然山庄住了下来,渐渐晓得了师父是世上有名的道士。她印象里,道士不应是青袍加身,左手握铃,右手执剑,蓄着长胡子的嘴里喊着“天灵灵地灵灵”么?可师父既没有铜铃铛,也没有桃木剑,更没有留起胡须,总是身着绣金的黔袍,腰间别着一枚谁都碰不得的红玉。

        再说,师父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男子,区区臭道士怎能比得上。要称也是称“除妖师”才对,这样才霸气!

        这样想着,绾酥推开了师父的房门,将饭菜放到桌上。见师父瞧着手中的红玉发呆,她颦起眉头,一块破玉有什么好看的,今日特意梳的新发髻连桃夭都夸赞过,怎么就入不了师父的眼呢!

      眼珠灵透地滴溜一圈,绾酥故意被桌腿绊了下,刚要摔倒时,被即墨眼疾手快地抓住衣领,揪离了地面。

      勒得绾酥难受地咳嗽了几声,想到师父到底也不乐意抱起自己,“哇”地哭了出来。

      “摔疼了吗?”即墨问。

      见师父关心,绾酥瞪大了眼睛,眼泪朦胧地笑了出来,一个不小心喷出了鼻涕。越擦越多,羞愧地哭得更响了。

      此后,但见绾酥摔倒,桃夭就“咯咯”直笑。

      绾酥丧气地爬上桃树,坐在桃夭对面,懊恼地叹气:“你说……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喜欢我呢。”

      “谁说聪明人就该喜欢你。”桃夭笑得更厉害了,前俯后仰的也不见掉下来。

      “笑笑笑,笑死活该!”说完,抄起绣花鞋摔在了桃夭脸上。

【章三】

      冬日是绾酥最难熬的日子。

      师父除了教自己剑术,就整日闷在屋里看那块破玉;而唯一的玩伴桃夭也不见了踪迹。绾酥只好掰着指头算还有多久开春,还有多久秋尽,还有多久自己才能长大然后当师父的新娘子。

      算着算着就糊涂了。算糊涂了就托着脸颊,看着跳动的火苗,想象温暖的火炉就是师父的怀抱。

      好像闻到一股焦糊味,绾酥蹭蹭鼻子。怎么焦糊味更重了……

      “啊——我刚及腰的头发啊!”迅速跳开,抹着委屈的眼泪,愤怒地端起一盆水浇在了炉火上,升腾起一股浓烟呛得绾酥撕心裂肺地咳着。

      “绾酥,身体不适吗?”即墨看到落雪,便出了房门,听到绾酥的咳嗽声隔门问着。

      “没……没有!”绾酥一下子抵在门后,怕师父推门进来看见自己这模样,连忙回道,“我好的很,好的很。只是被烟呛到了而已。”

      “那,天寒注意身体。”

      “好……”绾酥心里淌过一阵暖流,郑重地点了点头,发现这烟呛得值。等看到打卷的头发又哭丧起来,这个样子怎么见师父啊……

【章四】

      春天来了,桃树抽出了嫩芽,桃夭终于回来了,绾酥的头发又长了。桃夭光着脚丫坐在桃桠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得好舒服——”瞧见了远处的绾酥,笑了笑,挥着纤细的胳膊:“绾酥,好久不见。”

      “冬日你到底去哪了?”绾酥跑到树下,叉着腰怒视着他。

      “过了年就十五了吧——大姑娘家的,怎么不知贤良淑德。”桃夭幸灾乐祸地拍着小手,还不忘扮了个鬼脸,“怪不得你师父不理你。”听后,绾酥冷哼了声,随后郁闷地蹲在地上划着圆圈,时不时抬头瞅桃夭一眼,磨磨银牙。

      “不过,越来越标志了。”桃夭荡荡脚丫。

      “真的?”绾酥一下子站起来。由于过猛急,眼前冒出整片的黑碎星,却开心地咧了咧嘴,喊了声:“桃夭,谢谢!”

      桃夭没有回应,只是荡着一双小脚丫。半晌后忽然冒出一句:“绾酥也想在冬日见到我么?”

      “想啊,冬日太无聊了,都没个同我玩雪的,白白浪费了满园积雪!”

      “好。”桃夭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五】

      对于师父,绾酥有太多疑问。比如为什么总盯着一块玉,为什么只教她剑术不教法术,为什么偌大的山庄仆从这么少……对于桃夭,她也有很多疑问。虽然不敢问师父,但她敢问桃夭啊。

      一清早,绾酥就搬了个圆凳坐在树下看着桃夭,思量了良久,一股脑地问了出来:“你住在这多久啦?和师父什么关系?为什么总坐在桃桠上?为什么总是一身衣裳?为什么……”

      “停!”桃夭打断了绾酥一串的“为什么”,摘下了朵嫣嫣桃花,放在鼻尖嗅着。顿了顿,皱着眉头问:“你怎么不坐在我对面的枝桠上了?”

      绾酥拎着褶裙转了一圈,喜滋滋地说:“师父让人裁的新衣裳,我才不要弄脏哩,好看吧!一会儿,还要给师父送早膳呢!”

      “哦。”桃夭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好啦。”绾酥拍拍手,又满意地拎了拎褶裙,“我要给师父送早膳去了。”绾酥早忘了她向桃夭提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也许没忘,她只是来向桃夭炫耀炫耀新衣裳而已。

      看着绾酥蹦跳着离开的背影,桃夭抿了抿嘴,抛下了手里根本没香味的桃花,掰着指头算还有多久秋尽,还有多久开春,还有多久自己才能长大然后娶绾酥做新娘子。

【章六】

      绾酥越来越亭亭玉立了,一套剑法耍的也越来越有模有样。只是眉头总是皱着,因为师父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有次,她一剑将落叶钉在了庭院里的梧桐树上,兴奋地想跳起来,最终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告诫自己要动静相宜。预想的夸奖迟迟未至,师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这一招练了很久,练到手掌都磨出了细茧,练到一看到落叶就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练到她终于可以射到飘落的枯叶。

      喜悦被一下子浇熄。绾酥心里涌起一股委屈,她噙着泪,一直噙着。她已经过了嚎啕大哭的年纪。

      师父沉默着走进了屋里,摸着手里的红玉。

      见状,绾酥搬了个圆凳,坐到桃树下,抬头看着桃夭:“你说……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喜欢我呢。”

      桃夭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过了会,哀哀地问:“你怎么不再坐在我对面的枝桠上了?”

      “因为不想弄脏师父送的新衣裳……”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鼻涕眼泪流出来糊了一脸,那也没关系,反正她不怕桃夭嫌弃。

      她只怕师父嫌弃。

【章七】

      所有树的叶子都落光了,只有桃夭坐着的那棵粗壮的桃树还没有。绿油油的,像打了蜡,可惜今年没有结桃,这让嘴馋的绾酥抱怨了良久。桃夭坐在桃桠上,看着灰蒙的天呢喃:“冬日来了。”

      绾酥穿上了冬衣,冷得不愿出门,练剑也在屋里进行,没事烤着炉火。她喊过桃夭进来,可桃夭只是摇着头,冻得小脚丫发紫了还是咬着牙忍着。

      “哼,活该!你自己不愿意进来的。”绾酥拨拨烧红的炭,搓搓手。

      “天怎么不下雪,下了雪绾酥就出来了吧……”桃夭蜷缩起身子,看向绾酥的闺室,睁着沉重的眼睑,好像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她,“有我在,即使下雪,绾酥也不会寂寞了。”

      即墨站在桃树下看着桃夭,叹了口气:“痴儿,莫再等了。冬寒不是你能经受的!”

      “绾酥会寂寞。”桃夭不甘心地回道。

      “有我在,她便不了。”即墨尝试着劝说。

      是啊,有你在,她怎会寂寞?桃夭将眼神落在即墨身上,眼神亮了亮,打起精神问道:“你会陪她的对吧?看她唠叨时撑着小脑袋,看她朝自己炫耀新梳的发髻,看她穿着新衣裳开心地转圈圈,看她失误将剑甩到了湖里面,看她……”历历在目,恍如隔世。

      “好。”

      “那让我陪她到第一场雪落吧……”桃夭喃喃自语着。是呀,有你在绾酥不寂寞;但是绾酥不在,我会寂寞呀。

      “终极一场痴梦。”像在评述桃夭,又像在嘲讽自己。或又在言其他。

【章八】

      今年的雪格外大,压在树桠、房屋上,像要垮似的。一夜间,天地白茫茫地连成了一片。天刚亮,即墨便唤醒了绾酥。绾酥一听是师父,哼着歌谣快速地洗梳好开了门。迎眼的雪景美得让人窒息。

      “去看看桃夭吧。”即墨叹了口气。

      虽然不解,绾酥还是先于即墨一步走到了桃树底下。桃叶枯黄着,堪堪支撑着厚重的积雪。桃夭全身发紫地缩在枝桠间,听到脚步声后缓缓睁开了眼:“你来了……我们来玩雪吧。还好等到了……”

      绾酥笑着“嗯”了声,流出了眼泪。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讨厌冬日,这么讨厌大雪,讨厌口无遮拦的自己。她爬到了桃夭的对面,坐在桃桠上,伸手蹭了蹭桃夭冰凉的脸颊,心脏空落得发疼。

      “新衣裳会脏的。”桃夭哆哆嗦嗦地提醒着。

      “不怕。”绾酥摇摇头,鼻子酸得难受,“桃夭,来年开春你还回来的,对吧?”

      “会的。”桃夭点点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一点点消散不见。

      见状,绾酥脑袋如同沁入了粘稠的浆糊,呆愣地看着桃夭消失后的空缺,停在半空的双手忘了收回。那只是一句唠叨、一句抱怨,只是一句自己都忘了的承诺,桃夭怎么就当真了呢。

      她的话,师父从没在意过,桃夭却放在心里反刍了一遍又一遍。

      跳下桃桠,急切地问即墨:“桃夭会不会死?”

      即墨望向刹那间落干净叶子的桃树,沉默地摇了摇头。随后摸了摸绾酥的发顶,应声说:“不会。”

【章九】

      当看到桃夭醒来时,绾酥终于松了口气。现下已经暮春,如果桃树再不发芽的话,她都要绝望地认为桃夭已经死了。

      “早啊,桃夭。”绾酥坐在桃桠上打着招呼。这几个月来,每天清早她都会坐在枝桠上,等他苏醒,等他对自己说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桃夭虚弱地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

      “咦,你长高了!是个……和我一般大的少年了!你长大了……恭喜你啊桃夭!”

      桃夭眨眨眼,扫视了下身体,点点头幸福地笑了。吞吐良久,终下定决心问出了口:“你……还喜欢你师父么?”

      “我嘛——当然是喜欢喜欢我的人。”绾酥不害臊地抓起桃夭的手,眉开眼笑。突然,又蹙了蹙眉:“可是……三年期限已经到了。我就要去见姨母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桃夭反握住绾酥的手。

      其实她也不确定,“会的吧……”看见桃夭失望地垂下了眼帘后,绾酥握起拳头,坚定地说:“我姨母待我很好的……我若是留下来,她肯定会应。等我!”

      “好。”

      “对了,桃夭是妖精对不对?”绾酥笑得有些酸涩,“如果某天我死了,就不要等了。”

      “不。”桃夭摇摇头,“我会等到来世,等你也变成一棵桃花妖,这样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我们一起沉睡,一起苏醒……一起开满桃花,在秋天结满红彤彤甜蜜蜜的桃子!”

      绾酥点点头,蓦地想起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摘你的桃子吃时,你会不会痛?”

      “傻绾酥……”桃夭又“咯咯”笑起来。

      其实绾酥还有个更傻的问题没问出口——她也成了桃花妖不能离开桃树的话,后该怎么亲桃夭呢?

【章十】

      跟桃夭依依不舍地道了别,绾酥才随师父出了山庄。

      路上师父面色沉重地对她说:“世间妖亦有正邪,不是所有妖都像桃夭那么善良。为师要你去杀一只妖。”

      “妖?”绾酥好奇地问着,就她这花拳绣腿能杀了人就不错了。“杀什么妖?”

      “一只狐妖。这只狐妖不顾人妖殊途,嫁给了已有家室的林焕之。为了独占夫君,害死正妻林阎氏,已是罪无可恕。十五年前,此妖许诺会让林焕之的幼女亲手报仇雪恨,于是收养了林家孤女,以姨母身份养育成人;十五年后的今天,便是应诺之时。”

      “这么听起来,好像说的是我姨母一样。师父你真会讲故事。”

      “就是你姨母。”即墨盯向去路,十五年不曾出山。乌飞兔走间,已是面目全非。腰间系着的红玉,也该摘下了。

      “师父……”绾酥干瘪地笑了几声,有些难以消化,“这一点都不好笑。”哪怕说姨母与师父曾有私情,也比说姨母其实是杀母仇人好得多。

      到了熟悉的宅邸,绾酥却不敢走进去。她站在府门前,怕师父说的是真的。犹豫间,姨母走出来了。上扬的凤眼,尖细的下巴,扭动的腰肢:现在看来像极了只狐狸。绾酥摇摇头,想把这荒唐的念头赶走。

      “看样子,你没有早告诉她啊。”姨母抱着双臂,瞧着即墨。猝然笑了起来,如同银铃似的:“即墨啊即墨,你还如当年一般怯懦!”

      即墨没有搭话,转头看向绾酥,命令道:“绾酥,动手!”

      “没错,我是杀了你娘亲,又霸占了你爹。”姨母掩嘴笑了笑,眼眸堆满了绾酥看不懂的情愫。

      “绾酥,该了断了!”

【终篇】

      绾酥抽出了剑,纠结地看看姨母,又瞧瞧师父,五味杂陈地咬牙冲了上去。她相信姨母会躲的,也一定躲得过。但她没有躲,张开双臂笑迎绾酥刺去的剑,一如儿时,姨母张开双臂等待自己扑过去,蹭在温暖的怀里。绾酥顿时慌乱了,想抽回剑时,胸口猛的一痛,温热的血喷洒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她曾喜欢过的师父,又看了看一脸得逞的姨母。

      “我就知道,你会不忍心。呵,你杀了我深爱的夫君,我当然要让你生不如死!绾酥啊,就是他杀了你爹!说着人妖殊途,自己不也是心生邪念,精神错乱下杀了你爹!哈哈,你竟喊他‘师父’,真是好笑!”姨母看着抱着头痛楚万分、陷入疯魔的即墨,放肆地笑着。瞧见了他腰间的红玉,嗤讽道:“这么久了,我丢掉的东西竟还系着。”

      原来,姨母是红玉的主人……

      原来,是上一辈积下的旧怨……

      可是为什么要扯上我呢,养育自己的人是杀母仇人,教导自己的人是杀父仇人,世间还有如此荒唐之事吗?就让我死在十五年前多好。

      可是……可是这样就遇不到桃夭了呀。可是,就算遇到桃夭又怎样,仍旧不得厮守。

      “等到来世,等我也变成一棵桃花妖,这样就可以永久在一起了,没有恩怨纠缠,没有人妖殊途。我们一起沉睡,一起苏醒……一起开满桃花,在秋天结满红彤彤甜蜜蜜的桃子!”

      如果我想亲你了怎么办?就晃动一下枝桠,假装被你吻到了头发。

回作家的PO下一篇

回應(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