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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溫柔細雨:我們的海街日記

   

    那日,城市於夏季喧囂,而她沉默地隻身站在台北車站人流交織的會面點,細軟長髮披散肩頭,大眼睛,纖瘦的身板,喜怒不形於色。

    每隔一段時間見到小妹,我都會忍不住打量她,思考我和她究竟是哪處相像。真要說,她同母親與二妹比較類似,三人都骨架小又充滿文學氣質。而個子高、理科腦袋的我總顯格格不入。

    有時都懷疑我才是那個不同父親生的孩子。

    「行李給我吧。」

    「餓嗎?要不要買點吃的墊肚子?」

    我和二妹幾乎同時出聲。小妹怔了會,輕聲道謝,又搖頭說不用,聲音靦腆。我見狀笑笑,主動伸手拿走她提著的那沉重的黑色大旅行袋後,即邁步朝停車處走去。

    「來吧,北車附近要臨停是很可怕的。」

    二妹踏著奇怪的舞步跟上我。小妹眨了眨眼,回過神才趕緊跟上我們。

    自從她爸爸與母親決裂,我們一直和小妹很不熟。或者說,不知如何相處。

    長期分隔北中兩地只是渺小的原因之一。

    我曾經討厭她。國中到高中初期的事。討厭,固然討厭,卻得展現長女的風範,包容一切,扛起責任,和她虛假的互動。二妹那時表現的厭惡更是露骨,話都不願跟她說,同她待一起總百般不情願。

    那時的小妹是人偶,是傀儡,始終沉默,毫無自己的想法,只會順從爸爸和奶奶的指示應對。記得母親每週打電話關心她,話筒那頭永遠是一句淡漠的「我在寫功課,不方便講電話」,隨即掛斷,再無其他。與此同時,奶奶卻不斷若有似無地向媽媽暗示小妹衣服都舊了、手機好像該換新的、想請家教來督促她的課業。貪婪無度的索求。偏偏母親是個用物質滿足來展現關懷與愛的女人,每每買起小妹需要的用品總出手闊綽,甚至親自送去前夫家門口。

    看到一箱箱用金錢換來的洋裝、鞋子、書本,奶奶對著憔悴的母親露出了笑容。

    那笑,已經足夠讓尚不成熟的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們曾真正恨過小妹,因為她成了那家人用來索要無度的工具,榨取母親的愛,一次又一次,讓她被掛斷電話後,臉上盡是失落與悲傷。

    然而那是數年前的事了。

    塵埃飛揚,季節行進,我和二妹都已經成年、上了大學,小妹也變成高中生了。好奇妙,那細瘦的身板與五官,和小時根本一模一樣,年歲竟然會無聲地在她身上流逝。

    母親曾驕傲地說,小妹和我一樣都是資質優秀的孩子,成績很好。確實。她考上了中部穿綠色制服女中的人文社會資優班,開始愛上文學,開始著迷西洋音樂,前陣子得了校內的文學獎,還和朋友成立故事樹洞粉專,將人們生命經驗的投稿轉化為自己的文字,經營出了心得。我偷偷看過她寫的片段,文筆很純粹,有些天真,字裡行間卻又充滿對人性的洞察力。

    記得我是多麽的訝異。那曾經眼神空洞、舉止僵硬、話語千篇一律的傀儡女孩,原來也有自己的想法,原來也能對事物萌生熱情,原來也會將理想付諸行動。

    原來,她才正要開始自己真正的人生。

    「啊,這首是Sasha   Sloan的歌!我超愛她的!」

    值暑假正午,陽光絢爛,我打了D檔,正要駛出北車周邊混亂的車潮。副駕駛座是負責播音樂的二妹,後座則是忽然探頭上前、興奮地用喊聲蓋過Dancing   With   Your   Ghost旋律的小妹。

    差點沒猛踩煞車讓三人都飛出去。我這輩子沒見過如此興致高昂、充滿熱情的她。

    「喜歡?」二妹轉頭對小妹嘻嘻笑:「那我再多播些她的歌吧。話說妳有在聽Sam   Smith嗎?」

    「有,他也超棒的一一」

    我微笑不語,專心看著路況,偶爾偏頭確認我們仍是穩妥地駛在導航路線上。

    我們正準備前往辛亥路二段上的台大社科院。小妹通過了困難重重的審核與面試,從全台高中生脫穎而出,長途北上就為參加台大舉辦的人文社會夏令營。工作繁忙的母親早早就吩咐我們,營期這五天要載她來回車站,有狀況時隨時照顧她。

    迎接小妹的前一晚,除了看顧她的叮囑,母親還說了一些事。

    「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戒慎恐懼的小女孩了,妳們都知道吧?」

    當然知道。

    如今自身心態更為成熟,看見她的變化是如此巨大,我除了高興,甚至是敬畏的。只是,我們和小妹之間的鴻溝早已形成,並且也同樣龐大,數年累積的不釋懷與不原諒,似乎難以跨越。

    分明流著一半相似的血液,我們卻形同友好的陌生人。有某段生命缺口,再多的努力終也無法彌補。

    「⋯⋯接下來我要說的,妳們兩個仔細聽好。」

    母親開始訴說。然而,最初的話語尚未成句,她的眼淚就先掉了下來。

    小妹這些年活得極度壓抑。

    成長為少女,接觸了文學,拓展自己的朋友圈,開始擁有一段正常的高中生活與更寬廣的視野後,她逐漸看清一直在身邊的家人,尤其是爸爸和奶奶,曾經利用、控制,甚至洗腦自己,來傷害母親,那不堪的面目。

    她為成長與懂事帶來的痛苦所折磨。

    爸爸本就冷漠,而奶奶的控制欲極強,她高二了,還是不時會被翻看手機聊天記錄,門禁是晚上七點,連熱愛的寫作和音樂都未曾和他們提起過。學校是她能暫時做自己的地方,可一天結束,回到家,她又要面對無盡的壓力,厭惡,以及她不想承認的恐懼。

    「媽媽,」小妹在前不久一則訊息中這樣寫道,「媽媽,對不起。我好無知,傷害了妳,真的很對不起。感覺我說再多對不起都沒用,但我好愧對妳。」

    聽到這裡,我眼眶已紅,同時瞥見身旁極少哭泣的二妹也表情凝重。

    「我其實好想一一」過幾日的訊息又寫道:「我其實好羨慕媽媽和兩個姊姊。我好羨慕妳們之間互動的自由和溫暖,那是我現在的家沒有的。去年暑假我們不是一起去韓國玩嗎?那時還不敢說,但我還是想告訴妳們,能夠逃離那個家並和妳們相處,真的真的很開心,那是我一整年最快樂的幾天。我真的、真的好想再和妳們一起出去玩。」

    二妹哭了。我早就哭得視線模糊。母親也淚流不止,但還是堅持我們把小妹剩下的訊息看完。

    「還有啊,媽媽妳不是說過二姊也對政治和社會學很有研究嗎?改天我也想跟她討論這方面的事。大姊則是功課很好,聽的音樂類型也很廣泛,所以記得提醒我跟她請教念書考試的訣竅或推薦歌單。」

    又過幾日,她傳了好幾個表示開心和期待的貼圖,後寫:

    「今天突然想到再幾個禮拜就要去台北了,要去台大耶。雖然不是真的考上台大,但我還是很興奮。」

    「只是這樣而已啦,沒什麼特別的。」

    「嗯,晚安,媽媽。幫我跟姊姊問好。」

    「到時候見。」

    今日份的訊息則是簡短的:

    「明天見!!」

    那晚,我們三個坐在客廳,看著這些橫跨半年的訊息,沉默而淚流不已。

    當時忽然想到前陣子看的日本電影《海街日記》,由是枝裕和導演,改編自吉田秋生的漫畫作品。故事背景設在神奈川縣靠海的寧靜小城鎌倉,講述了一對香田家的三姊妹,與同父異母的高中生么妹開始共同生活,彼此了解、撫癒傷痛並成長的慢步調日常。

    對,我是忽地發覺,香田家與我們家的故事有多麽相像。穩重溫柔的大姊幸就是母親;直率奔放的二姊佳乃是我;淘氣可愛的三姊千佳是二妹;看似平靜靦腆,實則情感滿溢的小妹,就是一一

    腦中閃現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香田三姐妹搭著海岸電車準備自生父的喪禮返家,上車前溫柔地告訴廣瀨鈴飾演的小妹鈴:想來和我們一起住的話,隨時歡迎哦。鈴不捨地與電車上的她們道別,甚至在車廂緩緩駛出準備離站時,邁步追起電車,徬徨的眼神裡道盡了情感與說不出的語言一一

    吶,姊姊,我還想,再多跟妳們說說話啊。

    夏日艷陽依舊,車子於社科院旁的路邊緩慢停下。我和二妹各自替小妹拿起旅行袋和雜物,陪她走到了營隊的集合地點。

    時間到了。教室門前人潮不少,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高中生和家長。孩子們都提著行李,或緊張、或期待、或放鬆地準備迎接五天四夜的活動,拓展人際與新知。

    我們將行李交給小妹,此刻,她一向平靜的臉上有些許焦慮。在她小聲道謝並轉身,準備隨其他孩子一同踏入教室前,我拉住她的手腕。她回頭,眼神是一個十六歲女孩該有的純粹。

    「好好地玩喔。」

    遠處,隊輔在出聲催促了。我放開她。

    電影裡,鈴終於搭上了鎌倉海邊的電車。

    她笑著。

    四個女孩都一起笑著。

回作家的PO

回應(1)

捕捉塩塩!
耶,等我有空來看完給尼心得‪(*ˊᵕˋ* )
2021-03-09 23:26 透過電腦版 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