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Misa《親愛的,這也是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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絢爛

      大概是因為太過孤寂,所以才會回到這裡。

      「妳也在這裡?」

      我循著聲音回首,發覺是認識的人──我高中的同班同學。大概是因為座位坐得遠吧,班上總有幾個人,是我不曾交談過的,也不怎麼熟識,像他。他早就換下學校運動服,現在身上穿著餐廳的制服。他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一遍,接著問,「妳也要在這裡打工?」

      帶著些許驚訝,我順著話回應,「你也是?」

      說來也挺有趣的,那是我們第一次說話。或許是工作讓我們有了共通話題,在學校裡遇見時,也不會刻意轉過頭避開,而是像朋友般打了招呼。體育課時的團體分組總在一起,學校難得做分組報告時,我們有著奇妙的默契,都將組員的位置留給彼此。

      但我和他的關係也僅止於此。

      打工時間總緊挨在放學後,我和他也總是搭著同一班車前往餐廳。我清楚記得那天並沒有下雨,卻異常的悶熱,夏季午後的灼熱感揮之不去。我走在他身後,看著斜陽蘊染了他的肩膀,暖風迎面而來,一旁的路樹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不知為何,每當我想起他的時候,總想起這一幕;他徐行的背影、太陽落下的角度、風吹來的溫度、樹葉落下的速度。他並未回頭,而是側臉看向馬路,因為背光的緣故,有些模糊。

      再次起風的時候,他回頭看著我,「怎麼走那麼慢?」

      我加快了腳步,走到他身旁,「是你走太快了,時間明明還很多啊。」

      每當這時候,他總會微笑。像是配合我一樣,他放慢了步伐,等待我們有相同的節奏。直至路過了必經的超商時,他指著裡面,一臉期待的樣子,「進去吃冰吧?」

      我忍不住笑了,「好啊。」

      我們走到思樂冰機器前,他毫不猶豫地拿起兩個杯子,「今天剛好買一送一,我請妳吃吧,妳要什麼口味?」

      「可樂,謝啦,下次換我請你。」

      「謝什麼,下次記得請我啊。」

      結完帳,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我抬腕看了一下手錶,離上班還有很多時間。夏天我們總會到這裡吃冰,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直到快畢業時,我們依然會在打工前,到這裡吹著冷氣吃冰。這次也一樣,他快速地將思樂冰的冰都吸完,吸管上留著些許咬痕,「妳打算讀哪間大學?」

      「還不確定耶……你呢?」

      「我也還沒想好。」

      對那時候的我們來說,未來是一個很渺茫的存在,似乎觸不可及。直到我們考完了大考、開始對未來有所規劃時,他才提醒我們即將分離,「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他吃冰的速度總是很快,當他都吃完了,我卻還剩了一半、融了一半。或許是大概是因為太過臨時,我有些失落,「那我以後怎麼辦?」

      他不禁笑了,「講的好像我們再也沒辦法見面一樣。」

      那天是最後一面。

      我們畢業的時候,網路並沒有像現在那麼普及,只要換了電話、搬了家,就能像人間蒸發。那時候我們互相交換了聯絡紙,寫了自己的電話、住址、星座。最後在留言板上,用藝術字,寫上了沒有什麼意義的百事可樂,以及真心希望的友情不變。

      畢業時的暑假,班上的人總會抱著家裡電話,和各個朋友通信,積極地約下次見面的時間,卻從來沒約成。直到上了大學,卻漸漸遺忘,曾經那麼要好的那些人,像他。

      一切都如此順其自然,甚至有些不可思議,當初還以為沒有了誰,自己就會活不下去,但事實證明,我還是好好地過到了現在,甚至連那個人是誰都想不起來。

      直至今日,我們都步入了職場後,偶然間在網路上聯繫到當年的朋友。或許是為了緬懷,我們聊起了那些過往,那些曾經被淡忘在記憶裡的歡笑與悲傷,以及關於他的這一切。

      我們聊著我們的高中校園變了多少、那附近開了多少新店、倒了多少我們去過的店、留到現在的還剩些什麼。我們隔著銀幕,遠距離地緬懷著從前,是如此絢爛,如此讓人想念。

      電腦裡的視窗跳著訊息,都是關於回憶。直至對話暫停時,我的手也離開了鍵盤,目光離開了銀幕,我打開抽屜,當年發給大家寫聯絡資料的冊子還留著,只是有些泛黃。

      紙質有些粗糙,甚至帶了點灰塵。我一頁頁翻閱,不禁失笑,原來當年的自己正想著這些,而朋友也是。直到翻閱到他的那頁,我將冊子拿到電腦前,試著輸入他的資訊,一筆一筆翻閱。

      他並沒有出現在那裡面。

      我將冊子翻回第一頁,看著寫給自己的那頁,關於喜歡的人的那個欄位。當年我把這欄用貼紙貼了起來,如今的我卻想把它撕開。突然很慶幸自己有留指甲,我沿著貼紙邊緣輕輕的摳,希望不要傷害到內容,當貼紙一角輕輕被摳起時,原本的紙卻連帶著被撕起。

      我連忙將貼紙貼回,那一角卻沒辦法復原了。

      隱約記得書櫃擺了一排的畢業紀念冊,而我將目光移到那邊,拿起了高中的畢業紀念冊,一張一張翻閱。我停在關於我的那頁,笑著自己當年化的妝、留的髮型,而我也在這裡,找到了他的身影。

      印刷的色彩並沒有褪色太多,似乎一切都和記憶裡的畫面如出一轍。我看著在團體藝術照那邊,我和他的合照,以及他微笑的模樣,也不自覺露出笑容。

      陸續看了幾張,和當年要好的朋友拍的照片,讓我有種似乎回到了那天的感覺。一樣是悶熱的夏天,陽光透過樹葉散落在地面,光影隨著風而微微浮動。

      他的側臉和照片一樣,總是帶著笑。那時候正巧最後一節是體育課,他剛打完球,手裡拿著水,他喝了幾口後,將旁邊的書包背起,接著對著我說,「走吧?」

      「今天不是不用上班?要去哪?」

      他並沒有明言,「我常常去的地方。」

      路上的景致變得不同。少了熙攘的行人,路過的機車或腳踏車也少了許多,我們拐了幾個彎,走入了寧靜的巷子口。我和他緩緩徐行,並未交談,卻不代表我不好奇,所有關於他的一切。

      當他停下步伐,我注意到這裡有一棵榕樹。榕樹後有一間雜貨店,店門口擺了隻正在招手的招財貓。這裡很安靜,就連樹上的鳥鳴聲也變得明顯許多,他走入那間雜貨店,最接近門口的地方擺了幾張桌椅,「坐吧。」

      當時我以為他會帶我去泡沫紅茶店,卻沒想過他最常待的地方是這裡。他說,這間店的老闆年紀已經很大了,視力和聽力都不太好,所以他有空的時候就會來這裡,不只是陪老闆,也順便替他看有沒有人偷拿走什麼東西。

      他說,他爺爺走的早,他總把這間店的老闆當成他的爺爺,所以才會常常來這裡;他說,老闆和他有些相像,他也沒有孫子;他說,老闆人很好,聽了他的故事後,老闆希望能認他當乾孫子;他說,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在這裡,陪著爺爺直到天荒地老。

      我聽完,不禁笑了,「你畢業後,是不是要立志當雜貨店店員啦?」

      「有可能哦。」

      那天,他說了很多。只是那些話,最終還是不敵時間,都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現在再想起,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只記得,當時的自己,似乎覺得這一切都很絢爛。他的模樣、他微笑的樣子、他說的話,一切一切都是如此絢爛。

      所以時至今日,我仍然記得那天的所有細節;他徐行的背影、太陽落下的角度、風吹來的溫度、樹葉落下的速度。而這些片段總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只是我找不到理由,說明自己為何覺得絢爛。

      那或許是我對青春下的註解。

      對此,我不禁笑了。我隨手將畢業紀念冊闔上,這才注意到上面已經有厚厚的一層灰塵,輕輕將灰塵擦掉後,才將紀念冊收回櫃子。我回到電腦桌前,看著寂寥的搜尋結果,靜靜地將那些無關的頁面都關閉。視線回到原本的對話紀錄上,朋友停留的那句,「有空的話,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我輕敲鍵盤,答覆,「好啊。」

      朋友的狀態欄,極快地顯示正在輸入中,不久後便發來了訊息,「妳剛剛去哪裡?消失很久耶!」

      「我在想我們高中時候,不是做了很多蠢事嗎?突然很懷念那時候,所以就去找了畢業紀念冊來翻翻。」

      「哈哈,那時候我們的樣子真的超蠢的!」

      ……

      我們曾經歷的那些年少時期,最終也葬在名為青春的墓裡。而我憑著記憶再次回到這裡,那棵榕樹雖然還在,但雜貨店早已消失。此刻,一切像極了過往,我能感受到那些鳥鳴聲、斜陽落下的角度、風吹來的溫度、樹葉落下的速度。這一切都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你也在這裡?」

2020.04.05  

回作家的PO

回應(1)

嗚嗚嗚
F大的文章好友溫度,害我也想拿畢業紀念冊起來看了!
大概都是黑歷史吧!

雜貨店故事我好有共鳴!!

很小的時候住在鄉下田間的三合院,當時旁邊有一間柑仔店,老闆也是年事已高
看不清、聽不清,大多時候都在睡覺,所以孩子們就把錢放在桌上
要是顧店的人不是他,我都會問:「阿公怎麼了?」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生病在家休息

國高中再回到鄉下去,柑仔店還在,老闆女兒還在,但再也不見老阿公
我也沒再像以前那樣詢問
老闆女兒大概都忘記我了

但我卻還記得自己曾經偷過東西
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老阿公卻跑來找我的阿罵
阿罵替我付了錢,還問我明明有錢為什麼不付?
真想跟他們道歉。
2021-12-04 13:27 透過電腦版 回應
畢業紀念冊這種回憶型物件就是,偶爾才會想起它,但拿起來的時候就會進入精神時光屋XD
之前回家整理從小累積到大的奇妙板板也花了不少時間

感謝小烏願意分享自己的小故事
幸好這還是小時候的事,小小年紀通常分不清善惡,通常都得等到挨打挨罵了才知道自己錯了
幸好阿公有告訴你的阿罵

我家那也有柑仔店,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不是店員,而是門外的一棵綠樹(就不是故事中的榕樹了,但我也不知道它叫什麼),每次經過看見陽光從樹葉篩下落在地面搖晃時,有一種一切都晴朗起來的感覺

祝好
 
2021-12-06 11:57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