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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短篇BL】沒有人在乎的他的事 (完)

00

小小的隔間只亮著一盞檯燈,坐在對面的是一個滿身髒汙的青年,烏黑的髮絲還黏著幾許蛛網,沒有任何藥物或酒精的反應看起來卻像是在恍神,放空的雙眼似乎連光也照不進。

坐在背光處的警察,不耐煩地又問了次:「先生,你是知道嫌疑人犯案才協助他逃跑嗎?」

「我什麼都不曉得。」陰影中的他低下頭,啞著聲,「跟你們一樣,我對他也是一無所知。」

「那為什麼車站的監視器,會照到你們待在一起的畫面?」

他抬起頭,燈光點亮了那雙死潭似的眼神,卻又驀地熄滅:「因為我以為自己跟別人不同,但後來才明白……」

「我還是太高估自己了。」

01

蔡佑軒是無意間在交友軟體上碰見他的。

那天剛好是與前男友分手的第一百天,他看見臉書上前男友曬出戴婚戒的放閃照時,愣是在螢幕前發呆了好一會,等回過神來窗外的夜幕已經滲出些許陽光。

蔡佑軒這才索然無味地,下載了已經很久沒用的交友軟體,試圖轉移注意力。

手機頁面那一掃而過的大頭貼,滿滿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齡層的男士,只有一個男孩吸引他的目光。相片裡的大男孩站在奇萊南峰的峰頂,身後是一片雲海和剛升起的太陽,雖然後頭是懸崖,臉上的笑容依舊特別燦爛。

第一眼時並沒有察覺這男孩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但仔細一瞧就能發現他的五官和台灣人有細微的差別。

蔡佑軒點進去,只見這人在自我介紹上標註「越南移工」,所處地點在中壢,年齡居然也跟自己相仿。

這是他第一次碰見外勞同志,儘管身邊有固定會約炮的朋友,卻從來沒聽那人提過,自然也就認為外勞在台灣這圈子裡,是特別稀有的物種。但對他來說,同樣都是各有所需,加上對方的顏值剛好在能接受的範圍內,那麼國籍也就不怎麼重要了。

現在重要的是,趕緊用快感讓自己從前男友的陰影中解脫。

蔡佑軒翻翻行事曆,確認明天的出差地點確實在中壢後,才決定傳訊息給這個越南青年。

他在台北出生長大,卻直到出社會都沒去過中壢,所以當蔡佑軒踏出車站,一眼望去的人潮即便清一色都是亞洲人面孔,但拂過耳邊的盡是聽不懂的語言時,硬生生愣在原地。

他還以為自己不小心出國了。

蔡佑軒把行李放到商旅後花了一個下午去觀光,他慢悠悠地在街上晃,經過一棟棟新建屋和老舊屋舍交雜的地方時,還特意駐足在屋前拍照。

中壢給他的感覺就像未蛻變完全的毛蟲,雖然是鄰近首都的先進城市,卻還留有神秘的復古感,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他熟悉的隔閡,同時又有著說不清的親密。

傍晚時分,蔡佑軒走進約好的旅館,低頭滑開臉書打發時間,直到一雙運動鞋出現在眼中才抬起頭,一個身穿湖綠色連衣帽的大男孩,對他粲然一笑。

蔡佑軒指著手機:「你就是黎青明?」

黎青明點頭,用有些腔調的中文回:「叫我阿明就行,老闆都是這麼喊我的。」

「不用緊張,你可以隨意稱呼我。」

蔡佑軒站起身,領著他坐電梯到高樓層,經過的男男女女摟著彼此的腰,香水味爬滿整條走廊,他刷了房卡,剛打開門就聽見後頭的人驚呼。

「怎麼了?」

「我、我沒住過這麼好的房間!」

蔡佑軒笑了下:「那今天肯定包準你滿意。」

「……但我可能沒有足夠的錢跟你平分。」

蔡佑軒伸出四隻指頭:「這樣好了,因為我還沒吃晚餐,所以你只需要負擔三分之一的房費,剩下的部分就陪我吃宵夜,如何?」

黎青明一頓,用手指算了一下後靦腆地點點頭,蔡佑軒覺得他的反應有點可愛,見他同意後才把人拉進房裡。

「第一次跟人約嗎?」

極富磁性的嗓音搔在黎青明耳邊,讓他小麥色的肌膚浮上兩團紅暈,他點點頭,笨拙地幫蔡佑軒褪去襯衫,看起來很努力地解他胸前的扣子,不知怎麼的,怎麼也解不開領口處的鈕扣。

黎青明有些著急,連耳朵都是紅的。

據黎青明的說法,他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而他給蔡佑軒的感覺也的確像一隻破殼的雛鳥,站在圈外朝自己這兒探頭探腦。這副生澀的模樣,讓蔡佑軒想起當初發現自己是同性戀時的樣子。

在感到興奮的同時卻又不自覺地畏懼起來,而帶自己一起摸索一起跨過那條灰色地帶,正式踏入同性戀圈子的人,如今已是別人的枕邊人。

正當蔡佑軒又陷入負面情緒而停手時,黎青明不解的抬起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哥哥,如果你今天不想做的話,我們約改天?」

蔡佑軒這才收起渙散的眼神,帶了點歉疚之意地捏住他的下顎吻上去。

性事上稍顯青澀的黎青明,在完成冗長前戲的蔡佑軒把自己翻過身時,忽地悶哼一聲。蔡佑軒立刻放輕力道,等他瞧見昏暗的燈光下,黎青明背後那一大塊瘀青時,突然停下手。

「你這裡是撞到嗎?」他輕撫那塊紫紅瘀青。

黎青明搖搖頭。

「是你們老闆……」蔡佑軒止住話,改問,「有打算換工作嗎?」

「我們很難換工作的,這種事習慣就好。」黎青明語氣輕鬆,甚至笑了一下,「而且我快還完仲介費了。」

蔡佑軒猶豫了會,還是打消多管閒事的念頭。他在心裡數次告誡自己,不是不想幫而是這人只是一個和自己毫不相干,只有肉體關係的炮友。

他咬牙,把注意力又放回快感中,讓生理上的興奮淹過那點良心的譴責。

在最後一波高潮過後,兩人靜止在一段空白的時間中,先回過神來的是蔡佑軒,他望著腹部滿是白濁液體,還微微抽搐的黎青明,心情有些複雜。

或許是刻意無視了一樁近在眼前的暴力行為,所以即便經歷完一場痛快的性事,蔡佑軒仍舊覺得不怎麼舒暢。他搔搔頭,下床拿了條毛巾擦拭黎青明身上的精液。

「哥,你人真好。」

黎青明看著天花板那盞裝飾過頭的吊燈,嗓音有些沙啞,薄得像是被拍到空中的塵土,輕飄飄的。

「之前我也試著約過,但沒有人想和我做。」他垂下眼簾,「哥是第一個,不帶偏見回應我的人。」

「沒找過你家鄉的人嗎?」

黎青明點頭過後又搖頭:「他們……應該說,我知道的那群人都玩很大,我不太能接受。」

「看來我是你目前遇過還不錯的人了?」

黎青明彎起嘴角:「嗯,哥哥是我遇到最好的一個。」

蔡佑軒心臟不禁一緊,後悔的種子在心底冒出芽來,但他還是硬著心腸掐斷那芽苗。只是愧疚的情緒像悶燒鍋內的沸水,在他心底不斷冒泡,讓蔡佑軒覺得自己得在其他地方補償這個人。

所以在他把Gogoro牽出停車位,將安全帽交給黎青明時,默默地提出下次再一起出來玩的邀約。

可能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黎青明轉過頭來,一臉吃驚的樣子。

蔡佑軒有些困窘地坐上前座:「不要就算了,反正我們只是炮友。」

他還沒回話,只是跟著坐上機車,小心翼翼地拉住蔡佑軒的衣襬,一路上都沒說話。進入秋天的晚風,涼颼颼地掃過他們的臉龐,似乎也刮走那些打在他身上的疼痛和咒罵聲。

黎青明在微冷的風中,將身體微微貼近蔡佑軒,卻不敢真的靠上去。

「好啊。」他說。

「你說什麼?」

黎青明笑了幾聲,不管他們大半夜還在住宅區的馬路上,逕自朝風中大喊:「我說一起吃宵夜吧!還有一起做愛!」

蔡佑軒還沒反應過來,就瞥見路旁的透天厝已經有人打開窗戶,朝他們罵罵咧咧,他沒顧上亮起的紅燈,催油門讓機車飆過毫無人影的十字路口,將後方的罵喊聲拋得遠遠地。

他聽見身後傳來的清脆笑聲。

第一次闖紅燈的蔡佑軒,也忍不住笑出來,心底由衷地感到喜悅,卻說不清是因為他們一起做壞事而感到興奮,還是因為這人答應邀約才讓他這麼開心,腦海也已經不再只有自己和前男友相處的種種畫面。

他們花了十五分鐘抵達那間有名的店,因為鄰近大學,所以即便是凌晨,店內依舊擠滿人群,但出餐速度快,所以他們沒等多久就被招呼入座。

只見黎青明的筆尖在菜單上方來回畫圈圈,一臉苦惱。

「不點嗎?」

黎青明努努嘴:「想,但也想省點錢。」

「沒關係,錢我出就行,你再多點幾樣菜吧。」

蔡佑軒不等他答應,便迅速點了黎青明先前目光掃過的那幾樣菜,就起身去櫃檯結帳。等回到店內時,不遠處有幾個大學生聚在一起,齊齊望向黎青明交頭接耳,同時發出低笑。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但蔡佑軒對他們的舉止感到不太舒服。而同樣察覺到視線的黎青明,抬頭對他們笑了笑,看起來並不在乎那些目光。

蔡佑軒見狀,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已經習慣了嗎?」

「是啊,畢竟喜歡這種食物的越南人不多。」黎青明顯然沒接上他的話,「平時我一個人來有點奇怪,但今天有你陪我,感覺都不一樣了!」

「沒有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吃嗎?」

黎青明頓了頓,從桌邊的木盒裡拿出筷子遞給他:「像我們這樣的,只要聚在一起就很容易被說話,一個人來吃比較沒那麼顯眼。」

蔡佑軒不知道該回什麼,一想到自己也算是被歸類在「說話」的那群人中,有種說不出的委屈,卻又無法反駁,只能悶悶地拋出一句。

「不是所有台灣人都那樣。」

黎青明笑笑的,夾了塊蛋餅給蔡佑軒:「我知道,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你還說之後要陪我去吃宵夜呢。」

蔡佑軒也夾了自己的菜給他,喉頭卻恍若被東西堵住似地,想說什麼卻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02

對一個剛踏入這圈子的人來說,黎青明的適應力非同凡響。

蔡佑軒後來和他多約了幾次,儘管黎青明還是會害羞,但對性事的態度逐漸放開,前戲已經不像第一次那麼長,也能坦然迎接襲向四肢的快感。

但黎青明依舊改不掉高潮時喊他哥哥的習慣,只大他兩歲的蔡佑軒對此,總有莫名的罪惡感。

他們和前幾次一樣,事後找了家店吃宵夜,一邊聊那個他不曾踏足的遙遠國度。

「其實我本來不叫黎青明。」喝了點酒的他,已經有些醉意,「小時候叫黎文明,因為喊起來不好聽,所以改成青明。」

「我覺得文明聽起來也不錯。」

「是嗎?那你覺得哪個名字比較漂亮?」

眼尾被酒精染上紅暈的黎青明,趴在桌上歪頭盯著他,店內擺設的幾盞檯燈投下的暖黃燈光撒在他倆身上,落進那雙淡褐色的眼眸裡,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

一瞬間,酒精過敏的蔡佑軒,覺得自己也喝醉了。

蔡佑軒伸手幫他擦掉嘴邊的餅乾屑:「台灣人不會取這種名字啦。」

「又來了。」黎青明撥開他的手,似乎是笑了一下,「我已經來台灣好幾年了,但什麼時候才能讓你們把我……我們……當成自己人?」

蔡佑軒一頓,沒來得及回話就被大響的手機鈴聲打斷,黎青明看了眼來電聯絡人後,瞬間清醒過來,緊張地按下通話鍵。

「老闆?」

『你死去哪了!不知道今天貨要進來嗎?還敢到處亂晃!』

黎青明臉色刷白:「但、但老闆你昨天不是說,今天可以休息一天……」

『休你媽個頭!再不回來就扣你一個月的薪水!媽的,死外勞都這副德性是不是!』

「我馬上回去!」他握著手機的手發顫,「拜託不要扣薪水!我、我就快還完

了……」

『那還不快回來!』

那頭的人講話大聲到蔡佑軒都能聽見,但他仍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向黎青明詢問狀況。黎青明卻沒顧上回話,掏出幾張紙鈔壓在桌上後便匆忙離開,頭也不回。

蔡佑軒一愣,付完錢便快步追上去,拉住沒看號誌燈就要過馬路的黎青明。

「阿明!就算趕工作也要看路啦!」

黎青明神情恍惚,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神,連連說了幾次「抱歉」,等車流靜止後拔腿準備繼續趕路。

蔡佑軒攔住他,直接叫了輛計程車。

他把人塞進車子後座,沒理會出聲阻止自己的黎青明,逕自跟司機交代目的地,順便付完車資。

「祝你工作順利。」蔡佑軒輕聲道。

黎青明望著他,突然把頭探出車窗,抓住蔡佑軒的領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他倆的唇碰到一塊。

他低頭,不讓蔡佑軒發現自己泛紅的雙眼:「希望我以後能再遇到像哥哥一樣好的人。」

「一定可以的。」蔡佑軒揉亂他的頭髮,「你這麼努力工作,值得更好的人。」

黎青明聽見這話,輕輕地抱了抱他後,才請司機開車。

目送車子離開後,蔡佑軒就到附近的站牌等公車,但踏上車時卻怎麼也找不著錢包,沒帶悠遊卡出門的他連公車也搭不了。

蔡佑軒只能先下車,翻看自己的背包,卻還是找不著。

遺失的錢包裡有不少現金,蔡佑軒決定先到警局一趟,幸好警局距離他只需要徒步幾分鐘。

蔡佑軒在前台做筆錄,只是櫃台後方的警察問到他這幾天的行程,才剛說完和黎青明去過的那些地方,隔壁做筆錄的阿伯忽地插話。

「我跟你說,一定是那個外勞做的!」手臂纏著紗布的阿伯,激動地拍了桌子一下,「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來這裡工作,吃我的喝我的,居然還敢偷恁爸的錢,一點羞恥心都沒有!」

負責阿伯筆錄的警察,起身安撫:「阿伯,你們是不同案件,他那邊的嫌疑人不……」

「你們這些少年仔不懂!阿伯我做了幾年的生意,什麼樣的外勞沒見過?跟你說啦,他們十個裡就有八個會偷錢!」

蔡佑軒望著被請去另一個隔間的阿伯,微微皺眉。

「雖然他說的不一定是對的,但我們辦過的案子,他們偷竊的頻率確實不低。」櫃檯後方的女警抬起頭,「你回想一下弄丟錢包前,跟你待在一起的人是誰?」

蔡佑軒腦中只閃過黎青明的臉孔,即便他告訴自己不可能是這個人偷的,卻還是忍不住將矛頭,指向那個笑容可掬的大男孩。

事實上,他自己也看過很多外勞犯罪的新聞報導。

儘管對他存有芥蒂,但蔡佑軒還是赴了下一次的約,他們和往常一樣進房後親吻,就在黎青明不太熟練的伸手幫他發洩慾望時,卻發覺眼前這人不似前幾次那般熱情。

黎青明望向出神的蔡佑軒,笑著在他眼前揮揮手,蔡佑軒抓住那隻又多了幾許傷痕的手,無視開始作崇的歉疚情緒,低下頭。

「阿明,我的錢不見了。」

黎青明笑容僵在臉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出聲:「哥,你在懷疑我嗎?」

「警察說外勞偷竊的頻率很高,不排除……」

「只因為這樣,就覺得我是小偷嗎?」黎青明往後退了幾步,「我知道移工很多都會偷錢,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就像你之前說的,不是所有台灣人都歧視我們一樣,還是說你有證據?」

「沒有,但你的確有動機……」

「所以呢?這就能證明我偷錢了?」黎青明看他沒有打算回應的意思,低聲道,「我不懂你們怎麼總是把不好的事怪在我們身上,憑什麼?就因為我不是台灣人,你們就能把錯都推到我們頭上?」

蔡佑軒咬牙,不打算反駁任何一句話。

而同樣沒再出聲的黎青明,默默穿好衣服後,從自己的錢包掏出好幾張鈔票拍在桌上。

「這是之前的車資和房費。」

黎青明轉頭就走,但在打開門時停下,他背著走廊白光的纖瘦身影,被拉長到蔡佑軒跟前,良久才傳來那人極輕的吸氣聲。

他緩緩道:「我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

蔡佑軒愣愣地看著他離開,黯然垂下伸出去的手,始終沒有追上去。

03

後來蔡佑軒一直都沒有勇氣再聯絡黎青明,前男友的事早已被他拋到腦後,直到出差結束的前一晚,他都在為自己對黎青明的態度感到懊悔。

他會和前男友分手也是因為一場小誤會,兩人並沒有坦誠相對,反而任憑誤會越滾越大,面對面沉默的時間比說話還長,讓日子越來越難過,後來不知道是誰先提的分手,等蔡佑軒回過神來時已是獨身一人。

這次他又重蹈覆轍,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商旅房間,刪了一次又一次打在輸入框裡道歉的訊息,直到螢幕的訊息欄跳出一則陌生的LINE訊息,他才停止這種無止盡的苦惱循環。

『見一面吧。』

是他沒加過的ID,但對話框旁邊的大頭貼是眺望遠方的黎青明側臉。

蔡佑軒望著螢幕呆了好一陣子,等渙散的視線重新聚攏時,意識到自己想也沒想就發了個「OK」的貼圖出去。

他立刻起身準備,打算趁這個機會和黎青明面對面把話說清楚,如此一來就能釐清這整件事的完整面貌,既不會二度傷害對方,也不會讓自己再次犯蠢。

在約定時間到之前,蔡佑軒不斷在腦中反覆模擬,和黎青明見面時該說哪些話,又該怎麼道歉。

但來赴約的黎青明,卻不像往常那樣爽朗地朝自己揮手。

只見他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將帽簷壓得很低,他避開聚集的人潮,畏畏縮縮地走過來,即便已經站定在蔡佑軒跟前,卻還是瞧不清神情。

「走吧。」黎青明壓低聲音,拉著他的手就要往旅館走去。

走在後頭的蔡佑軒,發現他身上傳來鐵鏽和汗水纏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他從未在黎青明身上聞過的氣味,而握住自己的那隻手正微微顫抖,從衣袖露出來的手腕,有乾涸的液體痕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尖銳的警笛聲,前方的黎青明似乎更著急,想趕緊拉著蔡佑軒進去旅館。

蔡佑軒想也沒想,將他的身影掩在身後,不讓經過的警車發現黎青明的蹤影。

「哥?」

「走這邊。」蔡佑軒腦子一熱,帶他走進旁邊的小巷子,「我們該去的不是旅館,而是車站才對。」

「你不問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蔡佑軒握住他鬆開的手,「只要你沒說,我就什麼都不會知道。」

身後的黎青明依舊沉默不語,只是在走出骯髒的防火巷前,回握住那隻沁滿冷汗的手,幫忙注意有沒有警察的蔡佑軒,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很輕很輕的一句「謝謝」從背後傳來。

一瞬間,蔡佑軒有想哭的衝動,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行為,無論是對黎青明還是自己而言都是「正確」的,他心底甚至浮現出,想成為這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就算全台灣都歧視來自越南的他也沒關係,只要自己在乎就行了。

他們順利抵達火車站,為了不讓黎青明被認出來,直到進剪票口前,蔡佑軒全程摟著他的腰,不顧投射在身上的那些訝異、好奇和噁心的目光。

蔡佑軒帶著他坐最近的一班南下自強號,這時間已臨近末班,車上的人潮少了許多,他們找了空位坐下,朝不知道目的地的終點而去。

披著紅白鐵皮的列車搖搖晃晃地駛進山洞,山間的風從洞口灌進去,在車窗上刮出倏倏聲響。車廂裡沒有幾個人,除了轟隆轟隆的引擎和風聲外,再沒有其他聲音,靜得像是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倆。

等列車駛出山洞,雨點便開始落在車窗上,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心跳聲比較大,還是雨聲比較響。

他們在彼此平穩的呼吸聲中,雙雙睡了過去。

等蔡佑軒醒來時,兩個警察正從隔壁車廂走向他的位置,而坐在旁邊的黎青明已不見蹤跡,他還沒回過神來,就先下意識將手伸進口袋,原本放在裡頭的零錢包也消失無蹤。

等他理清思緒後,警察也已經來到他跟前,沉聲道:「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

他認命似的跟在警察背後走出車廂,夜幕被剛破曉的如箭白晝劃破,流出清澈的藍天與白雲。望著和黎青明頭像背景有幾分相似的拂曉,蔡佑軒卻突然笑了出來。

「我以為自已對他會是最特別的那個人,但我、你們和他的僱主都一樣,不曾去了解他,什麼都不曉得。」他苦笑,對兩個困惑的警察和自己說,「到頭來,沒有人在乎過他們,就像你我一樣。」

「所以說,不管你們怎麼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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