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POPO華文創作大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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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

      如今,都過了七十五年,每當我聽到「爸爸」二字,即便說的人只是一個陌生人,仍會讓我嚇一跳。這個字這麼早就離開了我的生命,讓我如此難受,我只能在內心深處含糊地念著,說不出口,也千萬不能寫出來。  

      記憶迴旋反覆,我不斷回想起當初在那裏時的模樣。我每天睜眼,總以為自己還在家中、餐桌上還有你和媽媽溫暖的笑容。菜熱騰騰的,餘煙朦朧了你們的臉龐。我想夾菜給你們,卻怎麼也看不到你們面前的飯碗。

      是的,這只是我的幻想。自我們被拆散的那天起,我不斷重複著這個看似溫馨的夢靨。我總以為是飯香遮掩了你們的臉龐,直到夢醒一刻才驚覺,你們模糊了的臉是由我眼角淚水所氤氳。

      我又想起了你。我回想起你在那裡時給我的字條,那是一張從紙邊上撕下來、不是很乾淨的長方形紙條。我看著你向右偏的斜斜字跡,上面寫的四、五句話,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第一句「我親愛的小女兒」和你的信尾簽名「史羅因」(Shloïme)。

      我實在不記得這兩句中間還寫些什麼。無論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

      我真的很希望能將您寫給我的字句牢牢的記在腦海,每一段字句、每一行情緒,如果我可以,我希望這些都能刻在我的心上。

      但是,我做不到。無論我怎麼想,怎麼回想,怎麼拚命回想,我就是想不起來您紙條的中間寫了些什麼。我一直不敢告訴您,在那張紙條上我只看到兩件事:您的愛,還有訣別。或許是因為我只想留住您的愛,這才會選擇忽略了紙條上其餘的話。

      您或許是寫了些關心我的話,也或許不是。總之,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在那張紙條上,您和藹的臉龐化作實體,我看著您的字跡,彷彿就是您在我耳邊親自對我說話。但是,我最近漸漸發覺,您的臉在我心中越發模糊。

      我開始想不起來您的樣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會怪我嗎?

      在這裡,我們等待火車和旅途的配給。在這裡,我們第一次遭到毆打:整件事是那麼的陌生和不合邏輯,我們甚至沒有為此感到痛苦,不論是身體還是靈魂。只有一股深沉的震驚:人如何能夠如此不帶憤怒地毆打另一個人?  

      我今天又到了我們分別的地方。我的腳掌起了幾個紅腫的水泡,但我記得您跟我說過再痛也不能停,所以我就放任地上的石子刮破他們了。

      神奇的是,水泡破掉時沒有想像中來得痛。軌道旁有人在哀號,皮鞭落下的聲音讓我也震了一下。我匆匆瞥了一眼,發現執鞭者是我的同胞,被鞭者也是我的同胞。

      想到那些初來乍到的人,我身上的水泡似乎又更不痛了一些,昨晚被打而化膿的傷口也沒那麼疼了。其實最近的我越來越沒感覺了,我現在已經不再閃避皮鞭,飢餓和口渴幾乎要壓過一切的感知,就連正在走路的現在,我都快感覺不到雙腳的存在。

      還記得我以前跟您說過我以後要當一名舞者嗎?我現在改變心意了,畢竟這雙這麼多瘀青的腳,肯定是沒有人會欣賞的。不過您別擔心!我已經想好不當舞者的話,我要從事什麼職業了。

      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劊子手才用繩子套住他的脖子。他剛要給助手打手勢,撤掉年輕人腳下的椅子,男孩突然喊起來,聲音平靜而有力:「自由萬歲!我詛咒德國人!我詛咒!我——」

      執行人幹完了活。

      命令像一柄利劍淩空劈下:「脫帽!」

      上萬囚徒向死者致敬。

      「戴帽!」

      接著,集中營的全體囚徒,按樓號順序,排隊從被絞死的孩子前面走過,看著那雙絕命的眼睛和從嘴裏伸出的舌頭。囚頭們強迫大家正視他的臉。而後,我們才允許回到自己的樓裏吃飯。  

      我決定當一名作家。我要活著,去批評、去紀錄,這樣才能讓這一切不被世人遺忘。今天上絞刑架的那位華沙男孩,他臨死前甚至沒有哭喊。他的聲音是如此有力而平靜,讓我想到上帝。但此刻,上帝在哪兒呢?耶穌的血在十字架上流淌,而我們的上帝吊在絞刑架上。

      上帝啊,這位男孩比我還年輕呢。

      我走過那位華沙男孩身邊時,他的眼皮腫脹著,翻出的舌頭無力的掛在唇邊。那天晚上,我的湯中出現了死屍的味道,湯裡的油像是那條發紫的舌頭。我數度反胃,但酸腥感還在喉頭,我就又嚥了回去。

      數千張嘴重複著祝辭,人們彎腰弓背,像被暴風雨打彎的樹。

      祝福上帝的名字?

      爲什麽?我爲什麽要祝福他?我身上的每根纖維都要造反。因爲他讓數千孩子在他創造的巨大墳場裏燒成灰燼?因爲他讓六座焚屍爐沒日沒夜地燃燒,包括安息日和神聖日?因爲他法力無邊,創造了奧斯維辛、伯肯諾、布納以及大量死亡工廠?

      我怎能對你說,感謝你,萬能的主,宇宙的主宰,你在所有民族中挑中了我們,沒日沒夜地折磨我們,讓我們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母親和兄弟在焚屍爐裏了卻一生?

      我已經記不起上回那位華沙男孩是何時被處決的了,但我的湯裡依舊有死屍的味道。日子是撕碎了的日曆,寒冬好似永遠也不會離去。我渴望溫暖,卻沒命的想遠離那個冒著煙的地方。

      昨天夜裡,捷克在睡前哽咽地唸著經文,那些我也熟悉的內容。怒火沒來由地湧上心頭,我開始厭惡我所信奉的一切。上帝若是愛他的子民,又為何要創造這種苦難,眼睜睜看著他的孩子們如垃圾般被扔入火坑?

      上帝,耶穌能復活,我們不能啊。

      莫不是想考驗我們的信念,這才加給我們這些苦難吧?又或是,您其實是懼怕人的頑強、提防著人的強大?當年,您將亞當和夏娃趕出了伊甸園,而當人不能討您歡心時,您就用大洪水摧毀人類。

      而這些被折磨、被毒死、被殺戮的人們,至今仍讚揚您的名字。聽啊,他們在讚美你的名字!

      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布申瓦爾德解放後第三天,我病了,可能是中毒。我被送到醫院,在生死之間徘徊了整整兩星期。有一天,我能站起來了。對面牆上掛著一面鏡子,我決定看一看自己的模樣。

      自從進了猶太區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模樣。

      鏡子裏面,一具屍骸在打量著我。

      那種眼神讓我終生難忘。  

      七十年過去了,那些畫面仍然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現在,當我看到燃燒的莫名旺盛的火焰時,我仍舊會渾身發冷,甚至抑制不住自己的顫抖。我似乎永遠活在「大挑」的恐懼中,一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不該是人生存的地方。

      我完成了我當年的想法,真真實實的用文字把這些事情記錄下來了。但是,我想這已經不能稱作是達成夢想,我的夢,早就在七十年前被鞭笞、被焚燒、被毀滅。連同我所有的希望和信仰,都在七十年前被磨滅殆盡。

      現在的我只能稱做一個書寫者,我們這些倖存者都不是最好的人。那些最善良的人,都沒能撐過那場浩劫。但活下來的我們,能夠透過記錄告訴世人這些經歷,我們的倖存,對全人類都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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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內容截自:

《夜:納粹集中營回憶錄》埃利.維瑟爾   著   2011年1月6日

《而你,沒有回來》瑪塞琳‧羅立登-伊凡斯,   茱蒂特‧佩利農   著   2016年11月30日

《如果這是一個人》普利摩.李維   著   2018年8月3日

1986年12月10日,埃利.維賽爾在奧斯陸接受諾貝爾和平獎時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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