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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雪晴(全)

※BL   3P文   雷者請勿入XD

※微限

※不古風的古風   

     

      傅雪晴出生在一個深夜大雪,清晨出晴的日子。

      遍地白雪映著天光,傅家的小小別院內傳出他的嚎哭聲,奴僕向著傅老爺說小姨生了個男孩,是個有著白皙肌膚,眉眼像極母親,看起來可愛的孩子。

      傅老爺看著院內的白雪,看著灑滿枝葉的日光,說那就叫雪晴吧。他沒有去看一眼那小小的男嬰,畢竟他已有了嫡長子,還有幾個說不上疼也說不上寵的庶子,不缺傅雪晴這個。

      孩子生了就生了,就是個妾生的庶子,起了個簡單的名字,將來的命運就是被規規矩矩的養在後院裡。

      傅雪晴的母親蘇寧是個讀過書的落魄大小姐,家道中落後被送到傅家做了妾,她有些姿色,談吐溫雅,笑起來靦腆可愛,傅老爺大蘇寧三十歲,都可以當她的爹了,卻也還是收了蘇寧當妾。

      蘇寧初到傅家曾受過傅老爺的疼寵幾個月,但懷了傅雪晴後也被冷落了。

      蘇寧她個性溫軟,不善與人爭,說是嫁入傅家,但是一沒辦宴,二在名份上也不過是個小妾,她在傅家的存在不過就比奴僕高些,有口飯吃,每月該分得的能分得,不多也不少,有一個小婢照顧她們母子倆的起居,比起外面一般人家,也算得上過去。

      蘇寧雖不再受到傅老爺的喜愛,但她也不是很在乎,跟人爭寵什麼的她做不來,索性也不去做,她是個善良認命的人,她疼愛自己的孩子,將照顧傅雪晴當作她人生最重要的事情,雖說她能做得也是那些,她教傅雪晴寫字書畫,教他彈琴,在寒冬到來前替她的小雪晴縫件棉襖,在春天到時在小院的廚房裡替多咳的孩子熬一碗紅棗菊花粥,在燥熱的夏日她會拿著沾濕的帕子替玩到滿臉通紅的雪晴擦著臉跟手腳,在秋天時會帶著小婢跟小雪晴用堆滿院子的枯葉烤紅薯吃。

      她從不大聲斥責小小的男孩,她總是用著笑對著她的兒子。

      她最常跟兒子說得話就是要他感謝父親,感謝大娘讓他們母子倆有口飯吃。

      蘇寧母子倆就這樣安靜的在那小別院裡生活,除了節慶時候,幾乎不曾離開過那塊小院。

      而傅老爺在傅雪晴五歲時一個急病走了。走得突然。

      喪事辦得隆重,傅雪晴跟著母親又跪又拜了好幾天,不只他們跪拜,傅雪晴那些他不熟悉的哥哥姊姊大娘二姨三姨們也在前面做著,小小的雪晴看著前面的大人們又哭又叫,看著牽緊他手的母親悄悄用帕子壓去眼角的淚水,卻感受不到什麼叫做悲傷,悲傷對一個五歲孩子來說還是太難理解的情緒。

      他一年中見父親的次數不過就是逢年過節,傅老爺更從未抱過他一次,但蘇寧教他愛他疼他,對傅雪晴來說,他這生只有母親,沒有父親。

      走了一個傅老爺,對傅雪晴來說不過就是那樣——他當時不懂,將來就算懂了,大概也不會覺得悲傷惋惜。

      傅老爺百日後,新的傅老爺——傅雪晴的大哥,傅子燦來到了蘇寧母子的小院說,小姨,不是傅家不留你們,而是既然父親都走了,院子裡還留著小姨妳總是說不過去,雪晴家裡可以照顧,不過小姨妳可得要改嫁才行。

      傅子燦才十八歲,但他已經懂得如何當一家之主,他帶著一票奴僕,一字排開在他後頭,管家替他弄了張舒服的椅子,讓他坐在屋簷下。

      傅老爺的百日後又是一個大雪初晴的日子,那天蘇寧正帶著傅雪晴在小院內玩雪,傅子燦就這樣來了。

      他也不讓蘇寧帶著傅雪晴到屋簷下,就讓她們母子倆站在雪地裡,蘇寧白,傅雪晴也白,母子在雪中白得像是要消失不見,而傅子燦手上還端著一杯熱茶。

      蘇寧怎麼可能放心丟下傅雪晴一個在這家中,她握緊著小小男孩的手,一向個性溫軟的她為了孩子白著臉,抖著聲說老爺,雪晴太小了,她放心不下,可否讓蘇寧再多照顧他一段日子。

      傅子燦說,怎麼,小姨妳是覺得傅家會欺負自己的孩子嗎?

      蘇寧回說,怎麼敢,而是母子連心,更何況老爺才過百日,蘇寧要替老爺守喪……

      傅子燦笑笑,也是,守喪,畢竟父親才走,小姨就又改嫁,也說不過去,但小姨妳還這麼年輕,安在這後院裡,總是有人會說閒話,要不,家裡南山那邊有個老宅,有點地,妳就帶雪晴去那邊安居吧。

      說到底,傅子燦就是要他們母子走。蘇寧怎麼不明白?她乖巧的彎著腰,低頭對著傅子燦說她知道了,傅雪晴只記得那時候低頭的母親看來像是要哭,握著他的手的力道那麼疼,但傅雪晴沒有喊痛,他靠緊著母親,想給母親一點力量。母親說,雪晴,來,說謝謝老爺。

      「謝謝老爺。」傅雪晴乖乖的對著大哥這樣喊,傅子燦笑瞇了眼,他喝了口茶,嗯了聲,這事情也就這麼定了。

      三日後蘇寧母子所在的那個小院就被清了乾淨,傅雪晴跟母親搭上了馬車,車上放著少少的家當,還有個新配來的老婢,三個人搖搖晃晃過了半個城,出了城後,又走了好幾里路,車夫領著蘇寧母子到了林中深處的一處老宅。

      那時都過了中午,又是冬日,天暗的早,老婢幫忙點了好幾處蠟燭,到了廚房燒水給蘇寧母子倆暖暖。

      老宅說是老宅,但也沒有如蘇寧所擔心中的那樣破舊,屋瓦是乾淨整潔的,只是有些老舊,牆壁是有些裂了,但房柱看來稱得上扎實,圍牆是有些崩了,但也沒什麼關係了,老宅一廳三房,還有一個看來堪用的廚房,以及搭在角落的雞舍,天色暗了瞧不清,但宅子外頭看來的確有闢了一塊地,比起一般窮苦人家,都可算得上是富裕了。

      傅子燦畢竟還是沒有太過分。

      車夫大概是看蘇寧母子可憐,雖然傅子燦沒有交待,他還是留下來幫忙運了行李,幫著老婢一起擦著老宅內的灰塵。

      蘇寧也捲起了袖子動起手來,老婢跟車夫是嚇得不清,說夫人妳別動手。

      蘇寧笑了,哎,都被丟來這了,還怕做這些嗎?傅雪晴看著在燈火搖曳下母親的笑臉,也跟著捲起了袖子。

      「雪晴也要幫忙!」

      「哎喲少爺真乖……」老婢捏了捏傅雪晴的小臉蛋,三個大人一個孩子就在一個晚上整理好了大半。

      幸虧老婢機伶,來得路上添了些食材,一個晚上不至於讓蘇寧母子倆餓到,車夫見他們安頓的差不多了,接過老婢給的饅頭也走了。

      等終於結束這一天的舟車勞頓,蘇寧在房裡替傅雪晴換著衣服,她替小男孩擦乾淨了手腳,揉著他吃飽飽的小肚子,要他穿暖些,這個老房子不比從前家裡,隙縫多了些,這天冷的,穿實了才不會傷寒。

      經歷了這些,蘇寧還是那個蘇寧,溫軟溫柔,她既沒怨也不說恨,也不教傅雪晴這些。

      傅雪晴那年剛滿五歲,他不懂太多,但母親一切的好都看在眼中。

      蘇寧母子在老宅的生活就這樣展開,跟從前在傅家沒有太大差別,只是蘇寧習慣了早起跟著老婢一起下地整田種菜,在廚房自己燒水熬湯,傅家還是每月送了例費,但比從前少了些,不過節儉些也是過得去,她託了老婢去城中接些女紅,她心細手藝精巧,在這方面也攢了些銀兩。

      傅雪晴七歲時該是上私塾的時候,蘇寧去信詢問,傅子燦一句家裡經濟不如以往,就打了回來。

      蘇寧也不再多問,她求了老宅過去一個小村的私塾,問能否讓傅雪晴幾日就去旁聽上些課,她說傅雪晴是識字的,她教了不少,但書中的道理還是要仰賴老師。

      那老書生見這對母子可憐,點點頭也算答應,傅雪晴每次去上課也是乖巧安靜,還會帶上母親熬的湯或是吃食給老書生,他就算上學的時間少,在家也算勤快,學習不錯,老書生見他聰明,就更加疼愛,私下也塞了些書讓他多加研讀。

      傅雪晴沒去上課時就跟著母親一起下田,蘇寧希望他多讀些書,傅雪晴撒嬌說著他那麼聰明早就看懂了,蘇寧考他,他倒也不是撒謊,真能題題答對,讓蘇寧感到欣慰,蘇寧考完他後,傅雪晴又蹦蹦跳的去幫忙拔著田中雜草,說不想母親太累。

      蘇寧看著他那小小的手上沾滿泥巴,還笑得那麼可愛的模樣,只能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

      老婢雖是老婢,但也是有良心之人,見蘇寧母子倆過得辛苦,各方面也就幫著多加照顧,更何況蘇寧和氣待人,傅雪晴又聰明貼心,見她就喊奶奶,看她搬重也會幫忙,明明算是個小少爺,卻也不在乎捲袖子到廚房幫她挑菜顧柴火,老婢看著傅雪晴乖巧的模樣,只嘆傅家人不會珍惜。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蘇寧與傅雪晴母子生活說不上寬裕,卻也是過得幸福,傅子燦始終沒有派人說要接回傅雪晴,大概也是懶得替蘇寧找新夫家,就放著這對母子在老宅一晃眼,八年過去。

      傅雪晴十五歲那年,又是一個大雪隆冬的日子,卻沒有放晴,蘇寧走了。

      她起早,一個顛仆,就這麼暈了過去,等來跟她問安的傅雪晴發現,蘇寧已氣若游絲,傅雪晴慌忙請了大夫,大夫一把脈就直接搖頭說救不回了。

      「積勞成疾,命不長矣,小少爺要有準備。」大夫也是知道蘇寧母子的,畢竟這座城跟附近的村鎮誰不知道傅家有錢有權也有對被丟到這山下老宅的可憐妾與庶子。

      大夫幫忙開了些藥,說喝了恐怕也只能吊著,但真撐不久,大夫就趕忙去看第二個病人了,這天冷的,病得人也多,他肯先來一趟這偏遠處也算是善心。老婢接過藥慌忙的去熬了,留著傅雪晴不可置信的握著母親的手,他不願信也不想信母親的性命竟是這麼的短,蘇寧半睜著眼看著她的小雪晴,還安慰著他。

      傅雪晴說不出話來,他流著淚,頭貼著母親的,父親走時他感受不到的悲傷,在此時卻感受到太多。

      他不明白上天怎麼能這樣對一個這麼溫柔的人,這麼善良的一個人,他喊著娘,喊著娘,蘇寧只能輕聲回應。

      蘇寧說,不哭,小雪晴……傅雪晴已經十五歲了,有些男孩這年紀都成家了,但他在她眼中,一直都還是那個小雪晴。

      蘇寧總覺得她對不起傅雪晴,她有時想若自己爭氣一點,可以讓這孩子過得更好些,書讀得更多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守在這個老宅裡,日日克儉想辦法過活……她若能活得長久些,就能看到她的小雪晴找到一個好伴侶,畢竟這孩子長得那麼好看這麼貼心溫柔這麼的好,這麼值得找個人疼惜……若不是這個家窮……若不是……

      這些話蘇寧沒有對傅雪晴說,她只是喊著,聲音比雪聲還小,不哭了,孩子。娘真撐不住……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你要懂得對自己好,娘希望你永遠都是快活的……哎,笑一個,我的小雪晴笑起來最好看了……雪晴……雪晴……老爺那邊若不能繼續照顧你……娘的錢藏在哪邊你知道的……若這邊過不好,就……就……

      這些話蘇寧終究沒說完,她連熬好的藥都來不及喝上一口,就走了。

      走得那麼快,那麼急,那麼的讓傅雪晴心碎。

      而傅家,只命人來幫忙辦了一場簡單的喪禮,送上了一些銀兩,好歹把蘇寧接回了傅家安了個牌位。

      這些傅雪晴都無力去抗拒,他送走了母親,好像也送走了自己心裡一些什麼東西。

      蘇寧走得那年她才三十七歲,傅雪晴則剛滿十五歲又七天,還有半個月,就要過年了。

      那年傅雪晴從無父變成了無父無母,那年傅雪晴讓老婢回了老家休息,那年傅雪晴是一個人過年。

      老婢哭著拜別了傅雪晴,她本想陪著傅雪晴過年,但傅雪晴說,不了,奶奶,每年過年妳都是要回家過的,妳不是想看孫子嗎?不能娘不在,就讓妳這樣委屈。我可以的,奶奶,妳好好休息吧。

      老婢說少爺,你就是像到夫人……你們母子倆人太好了……

      「不,我不好。是我娘好,她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傅雪晴塞著一個蘇寧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到老婢手中,他在好不容易放晴的雪地上,笑著。

      那是蘇寧最喜歡的微笑。

      除夕那晚,傅雪晴穿上了年前蘇寧替他縫製的棉襖,每年,每年過冬前,蘇寧都會替他縫一件,新的,暖的,一針一線都細心認真,適合他身材,舒服的棉襖。

      那年,傅雪晴頭次知道了,原來一個人也是能過除夕的。

      原來棉襖穿到身上居然會是這麼的冷。

      原來一個人,是這麼的寂寞。

      *   *   *

      傅雪晴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他婉拒了傅家再送奴婢來的意思,他寫了封信,表達自己滿十五了,也是該學著照顧自己了,老婢就讓她休息吧。

      傅子燦也不做戲,回信意思就是那麼傅家子孫的例費仍舊會每月送去,弟弟就多保重,逢年過節若要回家來過也不是不可以。

      看著那封信,傅雪晴笑了,他隨手將信捏成團,丟進柴火裡燒了。

      一個人的日子也不過就是那樣過,老宅住一個人太大了,傅雪晴將蘇寧的房間花了一個冬日整理好,該收的收,衣物能用油布包好藏好都盡量做好,到了春天,他開始學著自己一個人整地,灑上黃豆到田裡,想著母親跟老婢以前怎麼切菜的,怎麼調味的,他跟著附近的獵戶學著怎麼到山裡頭設陷阱抓些野味,學著怎麼剁雞頭拔雞毛,學著怎麼拿針線縫縫補補,學著洗衣,學著安排一天起早後該做些什麼。

      傅雪晴發現自己居然比想像中的能幹,他煮的食物有著蘇寧的味道,切菜縫補都難不倒他。

      因為他從小就把這些看在眼裡。看著蘇寧替他做得一切,一切。

      他現在做的這些,不過就是蘇寧做過的而已。

      到了夏天傅雪晴甚至還有些收成可以託給小村的菜農替他一起拿去賣,小村的人善良溫和,也知道傅雪晴的身世,人也是奇怪,人若有錢有勢,一般人看了還會討厭或是巴結,可看你可憐,同情就會湧上,蘇寧走後,傅雪晴周旁的人對他比從前更好。

      傅雪晴也不會覺得別人這些同情有什麼不好,他像極蘇寧,你若對我好,我就回饋回去,他不是沒有自尊,只是光是活下去,能接受到這些溫柔,也是難得,何苦去計較或是想這麼多呢?

      有人幫他,他就幫忙對方看是要除草還是家裡有書信他可以代寫,獵戶教他怎麼補獵,他就幫著獵戶做臘肉或是縫毛皮,菜農收他收成多的菜,傅雪晴就去幫忙做醬菜或是幫忙挑水,他年輕,又一個人,做事也勤快,雖頂著傅家小少爺的名字,但誰都知道傅家根本沒有要好好照顧這孩子的意思,有些姑娘見他長得俊俏,多少芳心暗許,也被他悄悄的避過。

      傅雪晴說他是要為母親守喪三年,但他自己心裡知道的,見過多少人情冷暖,見過父親對母親的薄情寡義,見過大哥的勢利刻薄,而又見過母親那樣好的人……他覺得自己大概這生就這樣了。

     

      要遇到一個跟母親一樣好的人對傅雪晴來說太困難了。

      而一個人有什麼不好嗎?

      也是在那年,蘇寧剛走得第一年,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

      傅雪晴撿到了倆個人。

      在放晴的一早,他去林中撿柴火沒想到居然撿到了一個大瘸子,一個二啞子。

      那是傅雪晴替他們兩個取得名字。

      *   *   *

      傅雪晴一早起來熬了一天能吃的粥,弄好醃菜,切了點臘肉炒,吃飽後便在房子裡走動了幾圈,冬日實在沒什麼事情好做,家裡柴火是夠的,但看了難得放晴,在家裡也窩了幾日,躺在熱炕上覺得骨頭都要酥了,想想後便撿了厚棉襖穿實又把小腿肚子裹嚴,套上了草鞋套,揹起竹筐拎了柴刀,出門往林子閒走。

      一路上晴光漫灑,天地一片蒼白,老林子裡連點走跳的禽獸都少,傅雪晴砍了幾段老枝,還挖到幾叢冬寒菜與山波菜,醃菜實在吃膩了,看到新鮮的菜葉他開心的不得了,走到快路盡處,準備折返回家時,聽到了一聲呻吟。

      那聲音實在太小,一開始傅雪晴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想想不對,又往林子裡看去,只見一塊較空的地方,軟綿綿白雪中躺著兩個人,著實讓他嚇了跳。

      他走近一看,是兩個高壯渾身是血穿著破破爛爛的男人,傅雪晴先是愣了愣,而後把手放到凍到臉都發紫的兩人鼻子前。

      還有呼吸。傅雪晴看著躺在雪地中氣若游絲的兩人,把竹筐放到一邊,趕忙回家推了平日拿來裝大量柴薪或是青菜的推車出來,雪地裡推車不好走動但也不至於推不動,不過要把兩個大男人丟上車倒是費了他一番力氣,不知道這麼結實是怎麼養出來的,又是怎麼跑到這裡來?

      傅雪晴流著汗喘著氣將兩個男人丟上了車,他雖要滿十六歲了,但大概是像到蘇寧的嬌小或是營養不夠身子骨還沒長開,比同齡人略微瘦小些,要扛起這麼一個大男人對他來說不是易事,忙救著兩人的同時,傅雪晴禁不住咕噥道要這兩人撐著點,別凍死了,要不就白費他這一番忙活。

      幸好這兩個男人也算爭氣,等傅雪晴將他們運到屋裡,丟上他房間的熱炕床,兩人鼻息尚在,看來外表雖傷得重,但似乎沒有傷及性命;傅雪晴把人丟上床弄暖後,又忙著脫了兩人的衣物,打了溫水替他們擦拭血水,這脫了才發現兩個大男人身材精實,渾身都是肌肉,怪不得他搬倆人覺得像在搬一筐滿滿的紅薯那麼重。

      而也是脫了傅雪晴才發現他們身上大小傷痕不少,不過看來都是些陳年痕跡,沒什麼致命的要害,除了看起來年紀大些的那個左腿傷口血肉糢糊的讓人心驚,年紀小些的身上有些擦傷,兩人頭上都帶傷,以及在雪地裡被凍久了看來有些凍傷外,其他看來倒也沒事。

      把兩人都擦了一番後,那兩套破衣服又臭又髒還帶血,褲子是還好,補補洗洗就好,上衣傅雪晴是不想留了,但好歹是人家的東西,還有一個藏在他們衣服裡的包,他是不敢碰,就跟衣服一併丟到一旁的竹框內,至於他家肯定是沒這麼大套男人的衣服,反正炕熱著,傅雪晴將兩人用被子裹緊後,盯著他們起伏的胸口看了一陣子,確定鼻息穩定,出了屋,去了小村請了大夫。

      大夫來到後看到兩個大男人也是吃了一驚,可醫者仁心,大夫雖有些疑慮,怕這兩人是逃犯什麼的給傅雪晴帶來困擾,也還是替他們把脈看診,這大夫據說以前待過大城,村裡的人都說他醫術頗好,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症狀,大夫仔細的替兩人把脈查看傷口,跟傅雪晴說大的內傷重些,年紀小些的沒什麼大事,兩人都是習武之人,底子好,雖有些凍到了,傷了些地方,但養養就好了。

      「啊,不過這位的左腿是救不回了。」大夫替年紀大些的那位包紮好傷口後嘆氣道,說對方本來這腿就有舊傷,新傷雖淺,但是舊傷本就嚴重,這新舊傷加一起,終究會影響。

      「不過人還活著總是件好事。」,細心盯著大夫如何包紮,傅雪晴回道。

      大夫也是個好人,當初蘇寧他沒來得及救起,又看傅雪晴年紀小這一年來隻身一人也是苦過來的,對他有一絲疼惜,又說這快過年的,就當做個善事結個善緣,不跟傅雪晴收診費了,只收了草藥的錢,拿了他一些火腿肉,跟一小包醃菜,還跟傅雪晴說他家裡有些不要的衣服跟著來拿,讓人醒了有個上衣穿。

      傅雪晴送著大夫回村,拎了大夫給的兩包衣服跟饅頭回家,兩個大男人在熱炕上還是睡得熟,大夫也說了他們就是太累跟凍著了需要恢復才會昏得這麼沉。

      忙了這一陣子,也過了午,傅雪晴把草藥丟去熬,打了溫水替自己擦擦手腳,喝了點粥,又切了些醃肉跟挖了他夏天醃進缸裡的豆角,簡單弄了盤小菜跟饅頭一併放到炕上溫著。

      傅子燦雖將他們母子趕到這個老宅,房子是老舊了些,但當年蓋也是用了心,這熱炕屋子裡三間房兩間就有,餘的一間炕床則是連著廚房的爐灶,而且炕床旁邊都還搭著可以簡易燒煮的小灶,冬日生活起來是方便許多,傅雪晴這個冬天開始,幾乎都是在床邊的小灶上燒水燒菜,弄好了也直接搭著小桌在床上吃喝,反正這炕床大,放上小桌,再擠個三四個大人也不成問題。

      吃飽了人也睏了,搬這兩個大男人又替他們擦洗,還在雪地裡來回走,傅雪晴實在累了,一個人生活在這老宅實在不需要用到那麼多間房,整間屋子也只剩這間房有把炕熱著,這時候要再去熱另外一個炕床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氣,他看兩人都是男的應該也不介意跟他擠,傅雪晴沒有多想,去蘇寧房裡搬了另外一床被子,丟上炕熱了熱,又加了點柴火讓炕溫度可以好好維持後,就鑽進去被子裡了,他身子小,擠上床去不佔什麼地方。

      他在熱氣中迷迷糊糊的想著不知道這兩人到底什麼來歷?大夫說是習武之人,會不會是什麼大俠呢……啊,好久沒跟人睡一張床了……阿娘還在時,冬天為了省柴火,他跟阿娘其實也是擠同一張炕上,那時候阿娘總會比他早起,替他熱菜……對了,大俠不知道吃不吃得習慣饅頭跟醃肉炒酸豆角?還有剛剛把家裡剩不多的火腿肉給大夫一半了,他可沒什麼存糧了,過兩天可得要去採買一下,也快過年了,啊……這是阿娘走後的第二個年……他也沒想太久,一下子就睡的沉。

      這一睡,直到天黑。

      傅雪晴睜開眼,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只奇怪怎麼房裡燭光已經點起,他眨眨眼,還想在被窩裡扭扭,就聽見一把好聽的聲音低聲道:「恩公。」

      哎?傅雪晴跳了起來,只見熱炕上原本昏睡的兩個男人不知何時早已清醒,居然還知道那兩包衣服是給他們穿的,都已經穿戴整齊。

      這人會動跟睡著就是不一樣,忙了一個上午照顧,傅雪晴都還沒仔細看過兩人,燭光閃動下,兩個大男人那氣質的確跟城裡村裡的人不一般,年紀大些的看起來頗有威嚴,五官端正,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原本凌亂的頭髮是扎的整整齊齊,他受傷的腿伸長著,另一只腿盤著,看著傅雪晴。

      另一個年紀小些的,傅雪晴猜他應該跟自己差沒多少歲數,眉眼也是端正,跟年紀大的看來十分相像,但更精緻些,他的神情有些陰沉,卻不能掩蓋他是個美男子的事實,他也看著傅雪晴,但他的動作很明顯在護著那個年紀大的。

      「你們醒了。」好歹也是在大宅裡生活過些時間,又跟母親在這鄉野長大,傅雪晴人情世故是懂得,他多少看出這兩人身上帶著的戒備,他說,「餓了嗎?吃饅頭?還有點熱粥跟醃肉炒豆角,家裡東西不多,你們就湊合些吧。」

      「……有勞了。」年紀稍大的些愣了愣,他對傅雪晴低了低頭,表示了謝意。

      傅雪晴跳下床,手腳俐落的把小桌移到了兩人前面,端過饅頭熱粥還有小菜,又去拿了碗筷,招呼他們吃。

      原本還擔心大俠們不習慣這種粗食,但大概是餓了,兩個大男人第一口到最後一口都吃得飛快。而他們動作雖快,儀態卻是好看的,傅雪晴想可能大俠不只是大俠,或許還是有錢人家的大俠。

      「吃飽了等等那邊有藥給你熬著,要記得喝啊。大夫說是可以治你的內傷的。」傅雪晴也不餓,他吃飽了才睡,睡了兩個時辰肚子感覺還是漲的,他對年紀大的那個說道,對方一聽,停了筷子。

      「恩公。」

      「欸欸,別叫什麼恩公,怪彆扭的,我只是順手撿了你們,沒做些什麼。這天寒地凍的,任誰看到你們倆都會救助的。」傅雪晴搔了搔脖子,對這稱呼感到不好意思,想起自己好像還沒介紹,居然一醒來就叫人吃飯,也是怪好笑,他說道:「我叫傅雪晴,這裡也就住我一個,村裡一些人叫我小傅,或是雪晴,隨便叫就好了。」

      「吾名常……龍,這位是愚弟,常虎……京城人士。」常龍這麼介紹。

      啊,這個人在騙人。傅雪晴一聽就知道這名字不對,但他也不戳破,畢竟大俠行走江湖也是有苦衷吧。

      反正人救了,接下來也就他們自己的事情了,傅雪晴摸摸熱炕,喊了聲常大哥,常二哥。

      「多謝傅小兄弟相救,吾跟小弟出門在外遇到劫匪流落至此,要不是遇見傅小兄弟慈心相救,恐早已歸西。」常龍說道,並對傅雪晴說明了常虎因為意外,嗓子是啞的,還請他不要見怪。

      常虎對他點了點頭,也就是表示了個意思。

      見怪什麼呢?啞了多可憐……傅雪晴想這個龍大俠客客氣氣的,但他也就一介平民百姓,湊巧把他們從雪地裡拎了回來,都是一條命,沒必要這樣子。但他也沒多說這些,只是要常龍也不用這樣感謝。

      「常大哥,別再謝了,這真沒什麼,我阿娘打小就教我做人要懂得互助友愛,反正只是舉手之勞,你們能被我順手救了,也是福大,只是看常大哥跟常二哥氣質跟我這破屋子不甚搭,家裡也就粗茶淡飯能招待,你們就先將就吧。」傅雪晴笑笑道,他天生笑臉,一笑起來就暖人,常龍見他態度如此,原本有些拘謹的態度也漸緩了下來。

      「遇到劫匪也著實倒楣,等常大哥你傷好些,行走方便,雪融後,我再帶你們進城報官。這段時間不嫌棄我這小地方,就先好好休養吧。」傅雪晴先將這話說了出口,明白告訴常龍與常虎兄弟若要在這老宅裡休養過冬他也是能搭口飯。

      常龍一愣,似乎沒有想到傅雪晴如此善心,連常虎也是詫異,兩兄弟靜了好一陣子,對傅雪晴又是深深一躬。

      這一躬又是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弄得渾身不自在,他嘿嘿笑了聲,摸摸自己的臉,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常龍與常虎,就這麼在傅雪晴的屋子裡借住了下來。

      傅雪晴為了方便,也為了節省柴火,沒有再多暖一間房的炕,而是繼續跟常家兄弟兩人窩在同一炕床上,這兩兄弟看來也是好人家出生,但並不介意這些,反而對傅雪晴感到抱歉,要跟他們擠一塊。

      傅雪晴說這又沒什麼,都是大男人的,但心裡其實偷偷道,不知這兩兄弟怎麼練的,有時候睡著撞到其中一人的胸膛,結實到讓他都會疼。

      並且也在心底偷偷的給常龍常虎這個一聽就假的兩兄弟起了個外號,大瘸子與二啞子。雖然這稱呼實在不禮貌,但傅雪晴想,也是挺合適的,這樣私下稱呼對他來說也多了份親切。

      這期間大夫也來看診了兩回,他見多識廣,見常龍兄弟清醒後的談吐,私下跟傅雪晴說這兩兄弟出身看來不錯,名字或許是假的,但京城的確有個常家,或許真有點關係,但他也勸了傅雪晴諸事還是要多加小心注意。

      這點溫暖傅雪晴自是千萬感謝,自從蘇寧逝世後,任誰給了些這麼點關心,都可以讓他記在心裡暖心不已。

      大瘸子與二啞子到底真實來歷是什麼傅雪晴不清楚,也不打算問,他想人家會隱姓埋名必然有其苦衷,而這兩兄弟看來也不是什麼壞人,他孤身一人更也沒什麼好騙取的,這大冬天的,多了兩個人陪也算解了些寂寞。

      傅雪晴也才不過十六歲,喪母也才過一年,他獨身一人生活,他怎麼會不寂寞。

      他沒有跟常龍常虎說,其實他會決定幫助他們,有很大的原因是那天,蘇寧的祭日,才剛過一日。

      他們或許該感謝的,是蘇寧。是他的阿娘。

      他看到雪地裡躺著的人,那瞬間想起的是一年前他發現蘇寧躺在地上受寒的模樣。

      親眼看著一條與自己親密的生命逝去的記憶太痛苦也太可怕,雖然他與這大瘸子跟二啞子無親無故,但他們在這世上也是有家人,也是有掛念他們的人吧?而今日若是蘇寧還在世,她也不會冷眼旁觀放任兩條命就在這冰天雪地中走了。

      傅雪晴是蘇寧養大的,他像她,也相望自己像她。

      在他心中,那麼好那麼善良的阿娘一定不會對這兩人見死不救,那麼他也不過就是做了阿娘會做的事情罷了。

      傅雪晴想,他救了這兩人,是在替蘇寧積善緣,希望蘇寧若有下輩子,能平安順遂,快樂健康的過一輩子。或是可以經由這些善緣讓她到神仙身邊,做個仙子,不要再下凡受苦了。

      *   *   *

      常家兄弟就這樣在傅老宅待了下來,常龍說了他今年二十有七,常虎則是十九,的確都比傅雪晴大,常龍他們的衣物還沒有丟,常虎從那堆髒衣服中掏出了小包,按照常龍吩咐的給了傅雪晴一些銀子,說是叨擾傅雪晴照顧的花費,那些碎銀說多著實太多,平常人家拿了這點銀子,都能過個兩三年了。

      傅雪晴看了這麼多錢推了三分之二回去,他知道他若太客氣,也是不妥,但他的確不需要這麼多,剩的就當房租跟飯錢,還有給大夫的診費,有了這點錢,又看兩兄弟也不是真習慣粗茶淡飯的人,他就多置辦了些年貨跟大米還有豬肉,並替他們添購了厚些的衣物。

      去村裡採買時常龍還讓常虎跟上,常虎一開始不是很願意離開兄長身旁,常龍受傷較重一事似乎令他十分不安,他雖長得好看,卻是陣日沉著臉,幾乎是守在常龍身邊,但常龍若命令他做些什麼,常虎也不會拒絕,他聽著常龍的命令,幫傅雪晴掃雪整理家中,扛井水燒柴,甚至還出外獵了些野兔子回來替三人伙食加餐,來回也不過花了半個多時辰,足見他身手矯健。

      幾天相處下來,傅雪晴覺得這對兄弟也是挺奇妙的,常龍對待常虎如兄如父,常虎也的確十分依賴這個兄長,他雖不能言,但常龍卻都能讀懂他的心意,兩兄弟間看來情意深長,彼此友愛,這點讓傅雪晴多少有些羨慕。

      他有兄有姐,卻如同沒有。

      走去村裡的路上,傅雪晴或許是太羨慕了,也或許是仗著常虎不能說只能聽,他不自覺的吐露了些自己的身世,常虎一路聽著,原本對他有些冷漠的態度鬆了些,待買到常龍常虎兄弟的衣物後,傅雪晴把用油布包好的衣服塞到常虎懷中,對他笑道:「常二哥,兄弟間像你們這樣,真好。」

      常虎一手抱緊著那沉沉的棉襖,突然用手摸了摸傅雪晴的頭。

      「哎,好像被個哥哥摸了一樣。嘿嘿……」自從蘇寧不在後,有多久沒被人這樣揉著腦袋,傅雪晴有些害羞,卻也感到高興,但他畢竟十六歲了,有些男孩這年紀都成家了,他揉揉臉掩飾開心,明知道常虎回答不了,仍自顧自說道:「等等去買隻雞,給你們熬個湯補補,常二哥,你喜歡吃雞腿嗎?我娘在的時候,只要有雞腿總會留給我吃,但她明明自己就愛吃……我呢,其實最喜歡啃雞翅,但我娘總以為我騙她……」

      那天晚餐,常虎把兩隻雞翅都塞到了傅雪晴碗中。

      *   *   *

      家裡多了兩個人的感覺並不差,常龍腿雖有傷,大多時候都是在靜養,可他見多識廣,他看傅雪晴識字也算得上聰慧,閒暇時便教他些他未曾學過的詩詞,甚至不少深奧的經書典籍他也能講解的清楚易懂,鄉野傳聞更能說上一二,他還讓常虎去挑了幾塊木頭,花了幾日功夫,刻了一組棋盤,教了傅雪晴如何下棋。

      他棋風凌厲,每一步都不會手下留情,也不顧傅雪晴是新手,常常將他殺得片甲不留,跟他那溫文儒雅,談吐有禮的形象又不太似,若不是傅雪晴見他坐臥床上也能打上幾套拳法活絡筋骨,還真以為他為人就像表面那樣溫和。

      常虎則是自那趟村中採買後對傅雪晴親暱了起來,比起常龍的喜怒不言於色,看似溫和實則有距離的態度,常虎真性情許多,他不高興時就是沉著一張臉,喜歡一個人就是要貼近著對方,他討厭村裡幾個看到他就臉紅尖叫的女孩家,就連笑也吝嗇,可常龍一喊他,他就像隻乖巧的小狗竄到跟前,傅雪晴若是喚聲常二哥,他雖還是沒什麼表情,可眼神看得出來溫柔許多,他口雖不能言,但一舉一動實在十分好了解。

      這兩兄弟一個瘸一個啞,一個看起來像日光溫暖但其實性情藏得深,一個像冬雪冰寒,性情卻真的藏也藏不住,倒是有趣。傅雪晴日日跟他們相處下來,也忘了往日寂寞,一轉眼,年就到了。

      雖然手中有常龍給的銀錢,但傅雪晴也不愛鋪張浪費,該辦的年貨沒有太誇張,該有的簡單就好,而要置辦年菜,他也沒有蘇寧跟老婢的功夫,雖然獨居一年也磨了些手藝,他還是不敢太自信,跟村裡的大娘拜託做了幾道大菜,他自己做了些基本的簡單菜餚,想想就是買甕酒來增點年味了。

      除夕夜,常虎看到桌上有酒,眼睛都亮了。

      常龍則是笑笑,說傅雪晴有心了。

      「這大過年的,家裡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好菜,只能添點酒水,兩位不要嫌棄才好。」傅雪晴邊說邊替兩人斟酒,他自己倒是不喝,蘇寧以前就沒讓他沾過,他也沒有想碰的意思。

      反倒是常龍替他斟了杯,「怎麼可以主人不喝,我們這些客人隨便呢?」

      看到杯裡黃澄澄的酒液,撲鼻而來的桂花香,傅雪晴想起他買這酒時,酒舖老闆說這酒本身味道不嗆,好入口,他也不好意思讓常龍常虎兄弟乾等,便舉起手跟著一起乾了。

      入口的酒是溫醇的桂花香,有些微辣,但更多的是甜,滑過喉嚨進到胃裡,不多時便暖了全身,傅雪晴舔舔唇,沒想到這酒也是挺好喝的。

      常家兄弟看來也很滿意這酒,常龍讚道這小村的酒舖釀這酒的手法精實,倒是一絕。傅雪晴笑笑,他也不好意思說其實這整桌菜加起來也沒有這酒的價格,常龍給他的銀錢有四分之一都拿來買這酒了。

      常虎則是滿意的又添了杯,他吃喝東西起來總是十分專注,細細品味,看常虎滿意的模樣,傅雪晴也感到開心。

      暖炕上,三人觥籌交錯,在這大年夜裡,常龍似乎也放鬆了不少,他靠著傅雪晴替他整的軟墊就著酒水講了一段鄉間軼聞。

      常龍聲音低沉好聽,他講起故事來語句間帶著獨特的節奏,十分引人入勝,傅雪晴聽著聽著,有些睏了,卻又想將故事聽完,不知不覺人也趴下了,常虎手一攬,將他拉到腿上靠著,第一次品酒,整個腦袋暈沉沉的,傅雪晴也沒有多想,小腦袋瓜貼上常虎腿上也不下來了,用著因想睡而溼潤的眼睛看著常龍。

      燭光下,常龍本來有些嚴肅的臉龐看起來溫和不少,人本就是愛美之物,飲過美酒,吃過熱食,又就著這樣俊俏的臉蛋好聽的聲音享受著故事,身子暖烘烘的,傅雪晴開心到瞇著眼傻笑聽著。

      「……那許家兄弟在那次後,盡釋前嫌,長攜幼,幼敬長,和和樂樂的將家業壯大。」常龍說了一個兄弟們齊心打鬼的故事,實在精彩,而聽到結尾處,傅雪晴卻哭了起來。

      他這一哭,著實讓常龍常虎吃了一驚。

      少年哭也不是大哭,而是憋著氣,豆大的眼珠從大眼睛中就一直掉出來,憋到憋不住了,他忙呼吸幾口,又可憐兮兮的繼續哭著,話也不說。

      常虎急得手足無措,他忙拍著傅雪晴的背,然後驚恐的看向大哥,向他求救。

      常龍還真沒想過一個小少年能哭成這樣,惹人心疼,而他看得出傅雪晴明顯是醉了,他想想把人從常虎腿上接了過來,只顧著哭得少年也任著人抱,甚至還主動把頭埋進常龍懷中。

      常龍抱著這明顯太過瘦弱的少年,低聲問,「雪晴,怎麼了?你有什麼委屈嗎?」

      平素他都喊傅雪晴傅小兄弟,倒還是頭次這樣親暱叫他。

      傅雪晴一愣,他抬頭看著常龍,眼淚仍舊掉沒完,也不回答,就是咬著唇。

      「這大年夜的,哭不好。有什麼不開心的,你說出來給吾聽聽。」常龍倒是十分有耐心,他摸摸對方哭到發熱的腦袋,倒覺得平常這個表現太過能幹的小少年此時這樣很可愛。

      「……常大哥,你真好。」傅雪晴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倒讓常龍一怔,而他又馬上看向常虎,「常二哥也好。兄弟像你們這樣真好。」

      「像許家大哥跟許家二哥許家小弟那樣也很好,很好……嗚嗚……他們的阿娘也還在……好好……真好……阿娘……我想阿娘……阿娘……雪晴想你……」

      傅雪晴越說越傷心,哭到呼吸都亂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壓抑得那麼痛苦,也不清楚自己其實還在傷心,還在難過,這一年裡他總是跟自己說要多笑,說要過得開心,但是一個人那有可能真跟自己說要開心,就能真的開心?又有多少人是真的在笑著的時候是真誠的在笑著的?

      這一年來的寂寞,痛苦,傷心,難受,就在酒中盡現了。

      傷心的人容易醉,痛苦的人酒後總是會不小心吐了真言。

      傅雪晴抓住了常龍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把他當作蘇寧,吵著要他摸頭。

      「阿娘,你快像以前那樣摸孩兒的頭,稱讚孩兒,我會醃菜了,也會做火腿了,還有還有,年夜飯也會做了,雖然有些醜,可是衣服雪晴也會縫了……今年白菜還種得很漂亮,可以不要讓你那麼辛苦了……阿娘……」

      常龍苦笑著,他沒想過自己這生中居然有機會當一次別人的阿娘,但跟一個失恃又喝醉的孩子計較這麼多做什麼?

      他輕輕摸著傅雪晴的腦袋,不知何時,常虎也到一旁輕拍著少年的背。

      「你很好……雪晴,乖孩子。」常龍有些彆扭的說道,他甚至從沒有這樣讚美過弟弟。

      被這樣撫拍著,又聽到這樣的讚美,傅雪晴開心的笑了。

      「我是乖孩子……阿娘……阿娘……阿娘,雪晴乖孩子想你……」呢喃著,又過了一刻,傅雪晴在常龍的懷中帶著淚熟睡。

      好好一個除夕夜,就這樣被他鬧了過去。

      但常龍跟常虎並不在意,常虎小心的將少年抱起放進棉被中安放好手腳後,還有些不放心地輕摸著對方腦袋,等確定傅雪晴真的睡熟後,他又輕手輕腳的下了床,打了溫水,替少年擦了手腳臉蛋,鬆了綁著的頭髮,被那麼舒服的照顧著,原本還睡到有些眉頭緊蹙的人表情也放鬆了起來。

      常龍在一旁看著弟弟的舉動,陷入了沉思。

      「戚言。」常龍喊著常虎,俊俏的青年在燭光照映下看向了常龍。

      他口不能言,可常龍從他的目光動作中,總是能了解這個弟弟在想些什麼。

      「這孩子,挺好的。」常龍靜了半晌,這麼說道。

      常虎重重的點了腦袋,他動著唇,雖無聲,但那唇語常龍讀得明白。

      『很好,很乖,惹人疼。喜歡。』

      「呵。」常龍一笑,他招招手,要弟弟靠過來,常虎乖乖的靠了過來,伶俐的替他倒了酒。

      常龍一口飲下那杯酒後,伸手彈了彈常虎的額頭,被彈得莫名其妙,常虎摀著腦袋,不解的看向兄長。

      「吾也喜歡。」常龍這麼說,常虎頓時眼神發亮了起來。

      「再一杯吧。」常龍看著常虎開心的模樣,也沒多說些什麼,只是繼續喝著。

      漫漫長夜就這麼過去,天光微亮,傅雪晴睜開雙眼時感到腦袋瓜一陣疼,然後手腳好沉,等他整個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被常家兄弟夾在中間睡著。

      這情況是怎麼回事?傅雪晴眨著眼想著,一瞬間記憶湧上腦中。

      曾聽過有人醉酒鬧事沒有記憶,但傅雪晴明顯不是這樣的體質,

      ……天啊……一個男人這樣也太丟臉了吧!還抱著常大哥喊阿娘!還讓常大哥安慰他!他還跟人討要撫摸……浮現的種種記憶羞恥到傅雪晴想舉起手摀住臉,或是衝去外頭雪地上滾兩圈冷靜一下,但常虎抱緊著他,根本沒辦法動作。

      而且比起這些尷尬的記憶,讓傅雪晴更難受的……他晨勃了。

      怎麼會這樣?還要不要讓人活了?少年小心的動著身子,妄想從兩個大男人前後包夾中逃出,健康的男人一早有這狀況也是難免,傅雪晴跟常龍常虎兄弟同住這段時間起早時也不是沒發生過,但炕床大,雖然睡覺多少會因為姿勢關係碰撞到對方,可平素起床也沒有這樣子。

      「嗯?」就在傅雪晴妄想不會吵到常家兄弟時,他背後本以為熟睡的常龍低哼了聲,居然伸手抱住了少年的腰,「去哪?天才剛亮……哎。」

      這一抱就算了,常龍的手太大,居然就摸到了傅雪晴挺起來的陽具,雖然隔著一層衣物,但硬在那兒的東西那麼明顯,常龍也是個男人,怎麼會不清楚那是什麼,那聲「哎。」多清楚的告訴傅雪晴,常龍知道他晨勃了。

      少年都快哭出來了,昨夜的哭若是酒醉憶起種種傷心,現在真哭出來就是因為羞恥了。

      「常、常大哥……對不住……你、你先放……」

      「嗯,這沒什麼,吾也硬著呢。」常龍沒有放開少年,反而是整個身體都貼了上去,他身材高大,一貼緊幾乎要把傅雪晴整個包裹在懷裡,而誠如所言的,他也的確是晨勃的狀態,硬挺的性器貼緊著少年的身體,擠在同一個被窩裡,那熱度實實在在的告訴著傅雪晴,對方跟他一樣。

      「……那、那常大哥你先方便……我去……」少年漲紅了臉,都要搞不清楚現在什麼狀況了。

      「說什麼呢,下地多冷,一起吧。」常龍說。

      「喔,好……一……咦咦咦?」傅雪晴還沒反應過來,常龍已經把常虎的手給扳開,將少年翻過了身,變成跟他面對面的狀態,少年睜大著眼,看著離自己很近的男人臉蛋,那散落的頭髮,輕鬆愜意的表情,都讓這平時看來嚴肅的面容此時有著莫名的性感。

      接著那雙寬大的手俐落的解開了少年腰帶,毫沒有猶豫的將少年挺翹的陽具掏出來握在手裡。

      噫。傅雪晴哀了聲,全身因為慌張驚恐而僵硬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更讓他感到羞恥的是,他那不受控制的陽物居然因為這樣更硬了。

      「嗯,這反應挺好。」就著天光薄色,常龍看著少年漲紅的腦袋瓜,捧著對方沉沉陰囊,摸了下那硬挺的陰莖,笑了笑。

      好好看。傅雪晴並不是頭次看常龍笑,卻是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麼真,不像是戴了層面具似的拘謹微笑。

      常龍的長相沒有常虎那樣精緻漂亮,卻有著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一笑起來實在不得了,少年被那笑容瞬間蠱惑,又被那好聽的聲音在耳邊催眠似的喊了聲,雪晴。

      雪晴。乖孩子。

      那聲乖孩子多戳人心窩,昨天夜裡,常龍就是這樣安慰著他,紅了眼,少年全身除了陽具外都軟了,只能任著常龍揉搓。

      不知是否與年紀經驗有差,傅雪晴頭次被別人服務,常龍的動作比起他自己弄起來要舒服許多,那每一個力道都摸在點上,少年禁不住的呻吟出聲,連褲子整件被背後不清楚何時醒過來的常虎脫掉都沒有意識到。

      等少年回過神來,他早已全身被剝得精光,前面是常龍堅實的胸膛,身後是常虎細緻溫柔的愛撫,他的陽物跟成年男子脹大的陰莖被握在一塊,胸前的乳粒被揉捏,那舒暢的快感讓什麼經驗也沒有的他只能無助的哭喊著。

      傅雪晴握著常龍粗大的陽具,都不知道該怎麼擼了,而身後常虎那也不小的東西擠進他雙腿間摩擦著他的會陰,撞擊著他的精囊,那樣的感覺讓少年不知該說好還是奇怪還是難受,這一切的刺激來得太衝擊太突然,他迷茫間,只能喊著。「常大哥……嗚……常二哥……」

      「乖。好了,快好了……」常龍也被逼出了一身熱汗,他吻著少年汗溼的臉龐,極其有耐心撫摸,引導著對方要如何帶給自己快感。

      常虎則是吸啃著少年光滑的頸背,在少年雙腿間抽插挺動的動作絲毫沒有慢過,他雖不能言,一點聲音還是能夠發出,但也是在這次,傅雪晴才頭次聽到他的聲音。

      那是十分粗啞,一聽就是整個壞了的嗓音。

      啊,啊,啊。常虎只能發出這樣粗糙的聲音,但那每一聲都聽得出他的渴求,他的急切。聽到傅雪晴都心疼了。

      太多情緒衝上腦,又被夾在兩個大男人中間被撞擊著,摩擦著,撫弄著,少年爽到射出來後腦袋是一陣暈眩,然後他也分不清是誰先射出,只知道常虎的精液黏滿了他的腿部,他的肚子上滿是常龍剛剛射出來的體液,濃郁的精液與汗水味道蔓延在鼻息間,傅雪晴都不知道原來做這件事情可以舒服成這樣。

      「雪晴,乖孩子。」用沾滿白稠液體的雙手揉著少年臀部的常龍,看著還在失神的少年,笑笑的又說了這麼一次。

      這人為什麼笑起來這麼好看?

      ……不對就算好看……這人是個衣冠禽獸。少年看著對方越來越近的臉蛋,雙唇被吻住時,腦中飄進了這麼一句話。

      而當常虎不知怎麼又硬起來的粗大陽具又插進少年已經有些發紅的雙腿間時,他腦中飄出了第二句話——兩兄弟都是禽獸。

      除夕夜,下了一夜的雪,而這大年初一,是個大雪出晴的好日子。

      那一年,傅雪晴再也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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