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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堅韌的愛》

他是我的外公,當了幾十年的兵,退役後帶著全家大小從埔里搬到花蓮的鄉下,也就是我成長的地方。

他很嚴格,要求每個孫子早上六點半以前就要起來晨跑、棉被沒折好就得重折個幾十次、走路不能有聲音、夏天即使家裡早已清掃乾淨也不能不穿拖鞋,吃飯一定要坐三分板凳……總之他總是莫名的機車。

他有糖尿病,總是在半夜忽然血糖太低而昏厥,然後驚動全家大小,慌慌張張地將他送到醫院,然後在急診室外焦急地等著,一直到全家人都忍不住睡得東倒西歪才脫離險境,他是個自私的老傢伙,連睡覺都不讓人安心的睡。

後來他又得了重度憂鬱症,整個人越來越讓人厭煩。我不過看電視吃個糖果都會被他罵,偶爾聒噪一點便會被他的眼刀殺死,偶爾跌倒大哭他也從不會理我,還常常讓外婆騎著機車跑到我家抱著母親哭。

我很討厭他,是,我是該討厭他。小時候啊,我常在想,為什麼他一直生病卻不會死呢?他一死全家都輕鬆了不是嗎?

我應該要討厭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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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後來的某一天,他回醫院回診卻被診斷出得了胰臟癌,直接被送到花蓮市的大醫院,惹得全家人請假的請假翹課的翹課,就為了去醫院知道他的病況。結果在去花蓮市的火車上,外婆忽然打電話過來,說是醫生的診斷結果錯誤,外公的身體很健康,可以不用去了。

全家人如釋重負,原本滿臉淚水的母親終於笑了出來。我就說吧!那個怎麼也死不了的老頭怎麼可能得癌症呢?

莫名的開心。

哪知道醫生居然騙人了。在這之後的某一天,外公忽然在客廳昏倒,急急忙忙地送到醫院後,醫生說他已經胰臟癌末期了。

騙子,根本是騙子,不是說他身體很健康嗎?怎麼突然就胰臟癌末期了?醫生怎麼說謊都不打草稿的呢?

一直到看到他的檢驗報告,大大的胰臟癌末期五個字躺在我們眼前,我們才相信醫生沒有在開玩笑。

他說他不要治療。

他說,就算活下來也還是有糖尿病,那太痛苦了;他說,化療的過程會很辛苦,他辛苦了大半輩子,不想連死都不能舒舒服服地離去;他說,等到最後階段,癌症細胞擴散到全身,他在打止痛針。一個從來沒喊過痛的人說要打止痛針,當下他是什麼心情呢?我不知道。

只知道剩下來的一個月,他住進了安寧病房,一個總被別人說活活等死的地方;只知道他一天比一天消瘦,每個周末去看他,他的病況好像都會更嚴重一些;只知道外婆沒有多說什麼,一貫的支持他的決定,而我也從沒看外婆因為他的病情哭過。

令人乍舌的堅強。

每天的每天,外婆都會問他想吃什麼,然後去醫院附近的店家買給他吃。

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外公說他想吃土魠魚羹,生病的人似乎胃口都會改變,一向吃的清淡的他胃口竟也變得重了些。

父親說外面下著雨,他開車出去買比較方便,可外婆卻怎麼也堅持要自己走路出去,說是想趁機散步。

可是這次,她過了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來,正當大家準備去找人的時候,她才一身濕淋淋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碗土魠魚羹。

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那天外婆買了土魠魚羹回來,卻在回來的大理石路上跌倒,土托魚羹散落了一地,她只好又回去買了一份。

我無法想像,一想便覺得鼻酸。一個六十幾歲的老人家,平常一個人照顧外公,然後在一個下大雨的日子跌坐在地甚至孤立無援,那是何等的辛酸。我無法想像,或者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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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舅公到醫院看外公,那時候外公幾乎整天都在昏睡,可是當天卻意外地清醒。

兩個大男人關著門在病房聊了好久,大人們全都出去散步了,我一個小屁孩忍不住在外頭偷聽著。

卻怎麼也沒想,聽著聽著,竟忍不住濕了臉頰。

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外婆,讓她從年輕時就開始陪他吃苦,到老了還得照顧他;他說,他怕我們這些孫子討厭他,他不是故意要對我們發脾氣,但是他真的控制不住;他說,他怕他走了以後,外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會難過,求舅公說服她搬來我們家住。

一直到最後,我沒敢再聽下去,唯恐最後一絲理智線潰堤。那天,窗外的天空陰陰的,就像每個人的心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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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個星期三的夜晚,我刷完牙正準備睡覺,父親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那聲音至今仍讓我覺得刺耳。掛了電話,父親要我們準備準備,我們要趕到花蓮市去。

外公走了。

我到現場的時候,靈堂已經搭好了,如意料中的,我沒有哭。我這麼討厭他,怎麼會哭呢?

那時是半夜十二點,依照習俗,死者死亡的當晚必須燒一整晚的紙錢不能間斷。大哥要準備大考,大人們都去睡了,只剩我和二哥待在車庫裡。

也許是靈堂裡佛經的關係,也或許我本來就不在意,我竟能平靜的燒著紙錢,感受不到半絲的悲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天空漸亮,我走出車庫,天上沒有一點點的雲,看來會是個好天氣。二哥跟在我身後出來,指著天上的一顆星星,我們都沒有說話,但心裡好像都想著什麼。

有一瞬間,我忍不住思考,外公會不會就在那顆星星上頭看著我們,嘴裡也許還碎念著我們居然半夜不穿外套,又或是我們居然沒有去晨跑。

後來的事情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媽媽走出來叫我們去睡覺,我累極了,一碰床就睡得不省人事,意識模糊間,總覺得隱約看到了外公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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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到了告別式,我們的告別式太過特別,因為怕致詞的家屬在台上泣不成聲,我們選擇先把每個人想說的話做成PPT撥放,背景音樂是我親手彈的卡農,據說那是他年輕時最喜歡的歌曲。

投影片的照片一張張的播映,思緒也跟著回到從前。

我忽然想起,在我好小好小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沒得糖尿病甚至憂鬱症,他總會騎著機車帶我到村子裡的大草皮上看牛,那時候我吵著要養,他說那太貴了,等我們賺大錢了他一定養一隻;小時候我好愛飛高高,他總會把我舉得高高的,他說,我未來一定會像天上的老鷹一樣;還有什麼?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跟爸媽說我想要一個芭比公主的書包組,他們說如果我考到第一名就給我買。那一次的段考我只考了第四名,可是回到家時,沙發上躺著那套書包組,那是外公買給我的。

回憶終究衝破了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再次回過神來,我已是滿臉的淚水。心底忍不住想起,儘管他對我們嚴格,但每次去別人家裡玩,被說家教好的總是我們家的孩子;也許他看似冷漠,但小時候我被欺負時,他會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報仇。

忍不住想起,原來恨的背後,是因為愛。

告別式的最後,外婆站在前頭,話說到一半卻忽然哭了出來。一向堅強的她,總算哭了出來。那不是我第一次看她哭,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外公走後,外婆依舊沒搬來我們家,偶爾回她那裡時,總會看到她在廚房暗暗拭淚,而端上神桌的,是外公生前最愛的土魠魚羹。

我曾想過好多次,最堅韌的愛情該是什麼樣子。一直到他走後我才明白,原來最堅韌的愛超越甘苦,更超脫生死。

原來最堅韌的愛,叫外公外婆。

嘿,外公,你在天上好嗎?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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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1)


外公和外婆的愛情真的超脫了一切
只是生死真是人生最大的難題了
2020-05-10 08:35 透過電腦版 回應
真的QQQ
生老病死都太複雜了
2020-05-10 16:34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