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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蘿〉

-九歌改編隨筆-

「彤兒,彤兒!快出來準備了!」

面對著母親及祖母的絮絮叨叨,年紀尚小的女孩多半是聽也聽不懂的,當眼前一位位的大人替自己穿上一層又一層的鮮艷服裝、戴上一條又一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墜飾,也不曉得目的是什麼,只知道吧——好像很重要。

祖母給她的耳畔開了朵美麗的紅花:「待會給東君看到了,我們彤兒肯定是最漂亮的。」

「奶奶,東君是誰呀?」白皙小手邊撥弄著垂到雙目前的頭飾,彤仍是心不在焉——東君東君,村裡的大人們都常常說的呀,他很有名嗎?他很厲害嗎?很厲害的話怎麼從來也沒見過呢?

「東君是最尊貴的太陽呀,」母親捧著一盆清水,烏黑的秀髮隨著身子轉動飄然空中:「雲朵是祂的衣,霓光是祂的裙裳,手裡拿著一把金色的、能射下天狼星的弓——祂是保護我們天神大人。」

說了這麼多,彤仍沒多聽進去多少,她的目光都被母親的模樣吸引去,母親身著一襲純白襖裙,黃金蝴蝶躍然裙襬;柔軟的青絲被金縷織成的網輕輕覆蓋,再那之上又開了更多、更多艷麗的紅蕊。

她想,母親才是最漂亮的。

「該出來了,祭典要開始了。」

「來吧彤兒。」祖母執起孫女的小手,彤能清楚的感受到祖母皺起卻軟滑的皮膚,從掌心傳來的溫度更是暖和的如太陽一般。

那個東君,也有這麼溫暖的手嗎?

撥開覆門的帳簾,突如其來的日光讓眾人不自覺瞇起雙眼,彤被祖母拉著,前頭母親早已準備好站上祭壇,就等所有人就定位便能開始迎接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人們虔誠的奉祭與盛大的場面、壯闊的音樂都是彤熟悉的事物,尤其是母親曼妙的舞姿,那才是每次祭祀大典時她最期待的。

母親和祖母說,將來我也會跳出如此美麗的舞蹈來迎接天神,這是我們家族幾百年來的傳統和使命;但是我真的能夠做到嗎?像母親那樣的……

「是東君!東君下凡了!」

刺眼的光芒瞬間降下弄得眾人睜不開眼,也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句,眼皮都無法撐開的人們邊開始躁動起來,離祭壇最近的彤被光線閃得躲到祖母身後,只聞在嘈雜之中祖母掩不住欣喜的聲音推著她:「真的是東君,彤兒快看啊!」

「駕龍輈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長太息兮將上,心低徊兮顧懷——」

歌聲與樂曲還在繼續,彤抬起頭來望上祭壇,只見母親身前站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身若飄渺雲、衣如七彩霓,當正眼對上「東君」的那一刻,她不覺得光芒刺眼了,反倒如春日早晨溫軟的太陽包覆著自己。

在青的人生中,她跳過不下百次的祈神之舞,但都只是儀式性的,畢竟如同老祖輩所說,東君這麼一位男性神若要降神也不會選她一個弱女子——只是今天似乎大不相同。

「是東君!東君下凡了!」

在舞步的最後一段,她的世界戛然而止,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不過傾刻,五感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她輕輕睜開眼,面前竟是一位相貌清俊的少年,就普通人的判斷,大概不出弱冠之年,身形卻已比自己高過一節;對方的衣著亮眼然而稱不上是華麗,不如說是他——整個身子都在發光。

她完全忘了接下來的動作,只如同眾人屈身跪了下來。

身為一位高高在上、活在人們想像之中的天神,這樣突然的「下凡」固然是會嚇到人的,但是年紀輕輕的東君反倒覺得有趣,為此與其他神爭執也不惜、只為一賭人世間的風景。

東君見到的第一個人類是站在祭壇上的巫女,也看見了她跳的祝祭之舞,很美、甚至比仙女的翩翩起舞更加靈巧、飄逸。她和那些女神們不同,倒不能說是更有幾分姿色,而是那種莫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東君對此種從未見過的表情感到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

「祝青?挺好聽的。」

青愣愣地望向東君,本想問為何東君知道她的名,但想想是神的話,萬事皆知好似也不怎麼稀奇,偏偏就在他思考到此時,東君聽來有些無奈的道:「我不是什麼都曉得,但我聽得見你的心聲。」

「娘!」同時,本在祭壇下看著的彤按耐不住,掙脫了祖母的臂膀向母親奔去。

東君站得直挺挺的,居高臨下的風姿籠罩在祭祀大典的上空,陽光仍是那麼燦爛,彤卻只想一頭埋進母親的懷抱中;她並不害怕東君,但就在方才,她感覺母親離自己好遠好遠,好像隨時會隨著他們的神飛起、直達天庭。

「你的孩子嗎?叫做彤?」

「呃,是的。」

彤扯著青的衣袖,像是要直接把對方拉下祭壇,這種意外場面讓東君更感興趣了,祭壇下的民眾看著上頭意料之外的發展,從順從的跪姿爬了起來,細碎的聲音竄進青的耳裡,隨後祖母便背著禮數上了祭壇,想把彤給帶下來,只是這孩子的拗勁讓她無法負荷、摔倒在地。

「奶奶!」

「我不會傷害你娘的。」

伏在母親懷裡的彤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第一次與東君四目相對,從對方的角度來看,小小的彤兒大概也沒想到自己的雙瞳有多耀眼。

不過幾年,當時那個小不點兒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身為祝祭巫女的這一脈,在成年的這個日子將舉行占卜,決定未來她將成為哪位神祇的侍奉巫女。

而今日,便是屬於祝彤的成年禮。

她穿上了金碧輝煌的正式祭祀服裝,祖母說她還很小的時候也曾經穿過一次,但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是每當看見牆上掛著的東君畫像,總覺得有哪裡奇怪——或是說畫真的不怎麼漂亮。

「我們彤兒真的長大了,今天是大日子,要好好表現給天神們看哦。」祖母細心地為彤盤頭髮,插上髮簪和頭飾;恍如隔日,祖母爬滿皺紋的雙手再次為親愛的孫女在耳際開出艷麗的紅花。

退開一步,視野竟模糊大半。

「奶奶!」彤上前輕輕摟住祖母佝僂的身軀,卻深怕身上的飾品太重會碰撞到祖母,於是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直到母親進到房內,兩位長輩為自己點上最後的妝容,輕聲又嘆:「彤兒,真的長大了。」

見過的、沒見過的長老們,身著一身白衣,彷彿整個土房中只有自己一人是彩色的;不知是氣氛使然抑或是身上的各式飾品重得令人喘不過氣,彤的腳步沉重,明明只是踩幾步的距離,此時卻怎麼也碰不到盡頭。

「沒事的彤兒,你做得很好。」想起練習祭舞時母親溫柔的微笑和鼓勵,彤呼出了一口氣,手仍是冰涼的,心底燃起了一蕊小小的火焰。

儀式的順序她已背得滾瓜爛熟,好不容易踏上平台後,該面對眼前的小祭壇做一套祭禮——她歛過垂下的大袖,執起桌上的酒瓶,手還有些顫抖,再度深呼吸過後才定神並快速地斟滿所有酒杯。

跪在神壇前,接下來該是讓長輩檢視祭神之舞的時候了。

彤屈起身子、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她這輩子絕對忘不了的、那飄逸的身影,她沒有把握能跳出母親的幾分優雅、多少虔誠,但她想讓母親驕傲。

「只要相信自己,便能做到。」

「不是相信神明大人嗎?」

「傻孩子,」母親撫摸我的臉頰,她的動作是那麼溫柔,眼底溢滿了關愛:「要先相信自己能做到,神明大人才會幫你一把呀——」

「這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很多,如果我們不先相信自己來努力的話,神明大人是不會幫我們的,祂們也是很累的呀。」

腦海中浮出的一點一點記憶勾起彤的嘴角,美麗的弧度和記憶帶著她的全身,開始舒展、舞動,渾然忘我。

由於祝青作為巫女的傑出,所有人都期待著祝彤能繼承母親的才華,甚至再次降神賜福。看著祝彤的舞動,好似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或許是身在天庭—明明祭服如此厚重,她仍將衣袖飄起若雲霓,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差不多了吧……?」

「是該了……」

因為祭祀之舞的祈禱,若神祇認同這位巫女,便會將置於其畫像前的青草吹斷,然而祝彤已舞了半個時辰,舞蹈本身也接近尾聲,卻遲遲沒有任何一根青草動搖。

此時仍在舞蹈之中的祝彤亦開始惴惴不安。

要是我真的不夠好呢?不足以成為下一個有資格奉祭神明大人的人。

思緒到這裡便斷裂了,她的身子開始旋轉、該結束的舞像永不停止的迴圈,她閉上眼睛在失落與不安中搖擺不定,站在門外守候的母親和祖母不曉得做何感想,他們的寄託、期待……

「啪——」極端細微的聲音,引起房內眾人一致的起立行禮。

結束祭神之舞的祝彤支撐不住,終然歪倒在了平台上,然而在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了一句空靈的女聲:「你跳的真美。」

最後在青草味的鼻息中沉沉睡去。

在虔誠的祝禱之後,總會迎來上天賜予的福氣。

從小到大她一直被灌輸著這樣的知識和想法,畢竟為了傳承祭司這一脈,她的命是定的——或許也是在出生之前就被天神們給賦予的使命。

彤扯緊了母親額外給她縫製的棉襖,抓好手裡放滿祭品和鮮花的籃子,走在樹林裡頭,腳下踩的泥土是鬆軟的、混雜著青草與晨露的微腥氣味,大概是早上下過雨了,真不巧。

明明是過了正午時分,天色卻在鬱鬱樹葉的籠罩下顯得黯淡,雖也不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天氣上山,但彤的心中還是懸著未知的不安感。

「唰——」一陣風疾馳而過,吹得她停下腳步。

快到了,剩一點路而已。

長舒了口氣,再次上路。

她回想成年禮的那一天,恢復意識時祖母和母親都在身旁,但看起來並不是非常開心的樣子,即便自己醒過來了,臉上的笑容還是有那麼點僵硬;想來也是吧,畢竟自己不是被神給選中的人,她未能帶給母親驕傲。

殊不知那樣的表情並非失望,而是擔憂。

不管是母親還是祖母,侍奉的皆是天神,有豪華盛大的祭祀大典,能穿得漂漂亮亮、在百姓面前祈神,是備受重視和尊重的存在;而自己呢,賞識自己的卻是地祇——山鬼。

聽來頗為可怕的名號,言鬼卻非鬼,而是山林的守護神。

雖然山鬼並不會害人,然而祭祀祂卻必須到深山裡頭的小廟去,到這彤才理解了母親與祖母神色的意義,畢竟就算神不動手,山裡的動物難說。

倒是這樣胡亂回憶一遍後,蜿蜒的小路總算到達盡頭。

路的盡頭是一座石造的小廟,縱然已被青苔覆蓋不少,仍能看到石壁上雕刻的、貌似是山鬼賜予人民平安豐饒的圖像,一旁石柱上的藤蔓像是有生命般沿著柱身攀爬到廟頂,還開了朵朵紫色的小花。

彤熟練地拿出籃子內的布塊,仔細的擦拭過擺放祭品的檯面,接著將蔬果、美酒放好。

後退了一步,她伏跪在地,待一陣清風拂過髮絲,舞起。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祖母說,這是人們替山鬼寫的祝歌,與東君不同,身為山神的山鬼沒有雲霓加身,卻身披薜荔及女蘿草,散發陣陣屬於山林的氣息——祂是一位風姿窈窕女神,一顰一笑都足以令人神魂顛倒。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本就著傳統,應該由彤自己打扮成祝歌裡山鬼的模樣來祭祀—據說如此才能表達對神的敬意—然而長輩們卻沒有要求她這麼做,或許是想法改變了,又或許是覺得不需要吧。

祝彤第一次上山來到小廟前時,確實是被眼前的景況給驚訝到了,那時小廟被荒煙蔓草淹沒,甚至有蛇盤踞在許久無人祭奉的祭台上,青苔更是無所忌憚的染滿石造的表面,見來完全不像是一位神明該有的門庭。此景讓她以為自己只是來到了一座被廢棄的廟,直到那絲絲香草與桂花的味道鑽入鼻腔內。

祝彤對於山鬼本是不了解,但腦海裡迴盪的那句「你跳的真美」卻是如此熟悉,好像是千萬年來的羈絆,直到此世,她作為山鬼的侍者降臨。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

像是呼應了歌曲般,隨著逐漸高亢的歌聲,從樹葉裡好不容易撒下的點點陽光消失了,四周暗了下來,風亦呼呼地像祝彤打覷;她感受到了不對勁,然而在唱完之前她是不能停下的,於是只能閉上雙眼、迴避恐懼,用對神的虔誠來抵禦未知帶來的害怕。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你真的跳得很好呢。」

樹林戛然靜止,好似是有什麼命令它們停下躁動。

祝彤緩緩睜開眼睛,竟是見到一名女子臥在小廟頂上舒展身子,對方也看到了自己,微微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

「你是我見過表演得最美的巫女。」這次她真的笑了,就著這句話,祝彤也明白了對方的身分,趕忙回到俯跪的姿勢,卻聽頭上一陣有些戲謔的輕笑:「也是最恭敬的呢。」

祝彤瞪大了眼,對方柔軟的身姿宛若一條青蛇,軀體上的植物一層一層地覆蓋住過於白皙的皮膚,此時的花草香氣是那麼濃烈,伴著這樣如夢似幻的畫面令人沉醉。

「您是……山鬼大人?」

女子伸手到祭台上、拿起鮮果放進嘴裡,笑盈盈地回覆:「是呀,我的小巫女。」

沒等祝彤再次開口,山鬼又道:「啊,真好,你真該看看上面那群傢伙是怎麼搶著讓你奉祀的,要不是我機靈,可就來不及啦。」

「搶著讓我奉祀……?」祝彤不解,那不是沒人要我嗎?直到最後一刻,那根決定命運的小草可是動也沒動一下。

「是啊,這不是搶破頭了,沒人剪草的嘛。」望著祝彤呆愣的神情,山鬼滿意的笑起來:「尤其是東君那小子,嚷著說和你有約定、一定得是你來奉祀祂,不過沒人理就是了。」況且他不都有祝青了嘛,一位神祇兩個祭祀巫女未免太自私了點,就是太陽神也不能那麼霸道的。

「東君……」聽見這名字,祝彤最先想到的是掛在土房牆上的畫像,腦海一閃而過一抹熟悉的光暈,但也僅是模糊的光暈而已。

「祂還想跟我吵呢,才不管祂。」山鬼順手摘下攀在小廟旁的花朵別在頭髮上,如此自然的動作對話,讓祝彤瞬間忘記了在他面前的可是一位真正的「神」。

當然,想起來之後反而更慌亂了。

自從上次見過山鬼之後,即便回到村子裡,祝彤也能不時地聽見山鬼那悠然空靈的嗓音,內容多半都不是想要他替自己做什麼,只是一些碎語,有時也讓住彤會心一笑——對從小生長在祝祭家庭的他來說,山鬼大人就像他從來沒有過的朋友。

「最近都沒怎麼下雨,蔬果長不出來,非常抱歉……」久違的再次碰面,身林中的山鬼小廟處還是挺涼的,但山下的村落那裡可就不如此幸運了。

「沒事的,離外頭最近的樹木也時常和我抱怨口渴乾燥,只是這連日不雨,也不是我能插手的。」山鬼拿過祝彤手上的小酒瓶,給自己和對方倒了一杯後,托著腮煩惱著。

「人們都在祈求東君幫忙,我母親也因此忙得不可開交,」祝彤手裡拿著酒杯,低頭愣愣地望著酒水:「本來我也被要求一起去的。」

「東君?呵。」山鬼冷笑了一聲,陣陣涼風好似變得更快了些,唰唰地掃起地面的落葉枯枝。

巫女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美艷的女神,在認識這位女神之前,他從未想過神明們也有如此人性的一面—抑或是勾心鬥角—尤其山鬼對東君的怨懟,好像不是一時半會能訴說得完的。

山鬼飲下微微發酸的米酒,收起平時慵懶的姿態道:「傻孩子們啊,乾旱該求的是水神,怎麼會去求個太陽神呢?」

「好像是多年前東君下凡時給的承諾吧,祂說能實現大家的期望……」

「那麼你相信嗎?」

祝彤頓了頓,搖搖頭。「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幫村裡的人。」

山鬼身為地祇,無法讀清人的心音,但祂感受得到祝彤強烈的渴望。

「那這樣吧,我會幫你的。」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神的歌聲果然與人不同,明明是同樣的一首歌詞,卻像是有力量似的,祝彤被山鬼的聲音吸住了視線、無法移開,濃烈的桂花揉進風兒帶來的青草泥土味,他聽見鳥鳴、獸語、大地的低響,冰涼的觸感撫過唇際,最後消散在皓白的月色之中。

時隔多年再次舉行的東君大祭,人聲鼎沸,但人們的表情卻不是歡愉崇拜,而是絕望與憔悴、企盼著他們偉大的東君能夠下凡來賜予豐饒,解決困境。

祝青一如既往地在祭壇上舞動著,此時的他幾乎被龐大的壓力和期盼掐得喘不過氣。

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只有你能喚來東君。

「羌聲色兮娛人,觀者儋兮忘歸。」

祝青的姿態是如此美麗。

「緪瑟兮交鼓,蕭鍾兮瑤簴,鳴篪兮吹竽,思靈保兮賢姱。」

樂曲和旋轉的速度在他的感受之下卻是越來越瘋狂。

他聽見尖叫聲,樂音刺耳的撕裂著鼓膜。

「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

然後祝青再度看到彩霓,離他如此的近,如同十年前。

這次他不再害怕,只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當年仍幼、如今已容姿煥發的小女兒;祝彤也同樣望著祭壇,卻不是對著自己的母親;東君一眼便發覺那十年前令他印象深刻的眼眸,然此同時,又從那雙眸子裡看到了些什麼不一樣的色彩。

「東君!東君!請救救我們吧——」

在蜂擁而至的人群之中,祂努力地不要失去對方的身影,祂看見祝彤背向而去,右手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青綠藤蔓。

月色之下,巫女嬌小的身子舞動著、旋轉著,輕輕地哼起了那首人們感到陌生的祝歌。

「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曼曼。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  

夜深了,離村子有段距離的山邊,少女的聲音這麼唱和著,歌聲隨著忽而來的涼風、吹到了太陽的祭壇上。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廕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太陽神隱藏了身上過度閃耀的光芒,深怕吵醒了熟睡中的人們,更怕,驚擾到唱著祝歌的巫女。

祂煩惱著人們的祈求,一是感謝、一是不知如何是好,祂有了機會和裡由再次下凡看看那位美麗的女孩,卻無法做好身為神明的本分,帶給人們幸福和快樂。

而那少女的舞姿婀娜,他腳下因乾旱而裂開的土地竟逐漸濕潤、長出綠色的嫩芽、抽高、開花、凋零,生命的誕生與消逝在他腳下僅是一瞬間,同時,巫女的身上也漸漸爬滿了絲絲的女蘿草以及薜荔的紫色小花,屬於大地的氣息飄散而來,他腳下生命的延續亦沒有停止,反而逐漸擴大。

此刻,東君方驚覺,眼前這人恐怕不是那位名為祝彤的巫女。

祂聽不見他的心。

祝彤隨著身體的旋轉望向東君之際,柔波嫣然,脈脈含情,耳際綻放的紅花奪目,身上亦開出一朵朵石蘭花,過度濃烈的香氣薰滿整個夜晚。

「你……不是祝彤。」

對方一笑,轉過身,停下,方圓百里的惡地竟已成廣袤的草原,月色下的祂顯得朦朧不清,那身綺蘿卻是那麼清晰華麗。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祂繼續幽幽地唱著,聲音空靈飄渺,像是直竄腦海般揮之不去。

「你要帶他去哪裡?」

「去一個無憂無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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