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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好朋友

      至今我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上大學後第一週的星期四。大一英文課是早九,永遠聽不到鬧鐘響的我直接睡到十一點才猛然驚醒,驚慌出門後還跑錯教室,極度狼狽地過完忙亂的上午。

      中午時朋友邀我跟班上同學一起吃飯,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和說話,也是我第一次知道班上有你這個同學;吃飯時我聊到早上英文課睡過頭的事情,說我醒來是在十一點,看到時間嚇都嚇死了,你接話說:「我也睡到十一點耶!」

      才剛有些安慰我不是一個人,你卻接著說:「可是我早上沒課,我英文免修!」我先是一個內傷,順勢聊起來才知道你跟我一樣,以前高職都是念應用英語,只是你在多益考了個高到可以英文免修的分數,而我卻遜到連550分的畢業門檻都差一點沒過。

      你問我從哪個縣市過來念大學,我說桃園,你用極平常的語氣說:「跟我男朋友一樣耶!」在剛認識的大家面前直接這樣說出來的你,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彷彿已經出櫃很久。

      我努力壓抑心頭的小小驚訝,試著也用平常的語氣向你確認:「你剛剛是說男朋友嗎?」

      你有些頑皮地笑問:「妳很驚訝嗎?」

      於是我們私底下聊了起來。我向你坦承我也會喜歡同性,是交過男朋友的雙性戀女生,喜歡的女生不是踢的類型,就是跟我一樣打扮是女生的女生。

      雖然從小時候就有過喜歡女生的經驗,但那時候以為世界上只有異性戀跟同性戀;確定自己喜歡男生的我,就這樣自我拉扯的長大,到了高中才知道原來還有雙性戀這樣的族群,於是當時剛上大學的我並沒有跟身邊的人出櫃,便特別羨慕你的坦率與灑脫。

      我們聊到喜歡的藝人,發現我們都很喜歡看《康熙來了》這個節目。你說你喜歡小S,熱愛模仿她的外放與率直舉動;我說我喜歡蔡康永,欣賞他的內涵素養與穩重表現。

      後來成為知己的我們,彼此的關係就像這兩人在節目的形象一動一靜──你總是三八地大聲發言、想成為焦點,公開地鬧我、開我玩笑,而我幾乎都是靜靜看你人來瘋的模樣,偶爾回你幾句當作反擊。

      我們也都是基督徒。同志基督徒是個特別矛盾的身分,於是往後的日子,當社會上、教會裡反同的聲浪愈來愈大,我們總是互相扶持,彼此依靠,傾訴各自在這上頭受的委屈,你也鼓勵我去參與同志教會,或許就不會那麼孤單無助了。

      後來認識一段時間,我們彼此分享的心事愈來愈深。你知道我受憂鬱所苦多年,平時嘻皮笑臉的你居然正經起來,相當溫柔地對我說你很難過,因為我承受這樣劇烈的痛苦那麼久,甚至到了現在依然如此。

      「不要怕,慢慢來,我會陪妳度過。」我還記得你說這句話時的溫度。

      你說你了解憂鬱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小時候母親曾經帶你自殺。

      「她帶我到河邊,對我說要乖乖的,便跳下去了;我害怕地往回走,一路上都沒有路人可以求救,直到後來遇到一個好心人。我哭著告訴對方我媽媽自殺了,才有一群人趕過去河邊,把媽媽救起來。」

      你敘述的語氣很淡,像是這個故事與你無關。

      之後的日子,我們聊了更多生命裡的不堪,因為是對方所以能夠全然的信任。常常一群朋友相處時,只有你會注意到我的不對勁、私底下關心我是不是又發作了,是不是又忽然有輕生念頭。

      那些時候通常其他人只會覺得我好像心情不好、好像有點累,只有你清楚我只是精神狀態又開始不穩定了而已。

      很多時候要不是有你了解我的孤獨與無助,我大概早就撐不下去了吧?記得有次我在教室忽然一個隱隱作痛,毫無預警地。接著身體不由自主顫抖,手指不受控地攪扭,只能努力拽著最後一絲理智,逼自己抓著椅子不要亂動,心裡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害怕得不得了。

      我不斷勉強自己至少忍耐到下課的模樣,坐在前面的你一個轉頭都看在眼裡。下課後我站起身想把椅子靠好再離開教室,用顫抖的手操作卻變成粗暴地摔椅子,雖然發出巨響但還好下課時間人聲足夠吵雜,只有嚇到身旁的同學,她似乎以為我在生氣,我多想告訴她我並沒有,但我已經呼吸急促到說不出話來。

      我壓抑自己不要大動作地離開教室以免引起注意,你跟在我身後也出了教室;我沿路打著牆壁,身體裡像是上萬隻螞蟻在咬在竄,像是愈燒愈烈的大火不斷折騰我,若不用肉身狠狠撞擊硬物根本無法撫平那樣劇烈的痛苦。

      我躲進離教室一段距離、無人的樓梯間,你也走進來。我不斷喘氣又喘氣,想哭也哭不出來,想說話也說不出來,連呼吸也快要做不到了,近乎窒息的感覺讓我以為我要死了,全身爬滿滾燙的痛楚。

      你沒有被嚇到的樣子,平靜地對我說:「如果妳會比較舒服一點,需要撞牆就撞吧。」撞牆並沒有帶給我任何痛感,我渾身只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折騰。

      一陣子過後我總算平復,呼吸也慢慢順了,你才冷靜地告訴我:「我前天晚上跟妳剛剛的症狀一模一樣,當時我也以為自己要死了,還認真地拿紙筆,倉促地寫下遺書。」

      接下來還笑笑地補上一句:「我有提到妳喔,我說謝謝我的好朋友某某某。」

      我對他的坦白感到驚訝跟心疼,現實生活中不擅表達情感的我,只是表面上苦笑說一句:「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然後我們走出樓梯間,跟在外頭的其他好朋友碰面,一秒回到了平時的嬉鬧,你體貼地立刻轉換成平時鬧我、笑我的相處模式,其他人也沒再追問我們剛剛去了哪裡,一群人照常說笑,然後我就照常去打工了。

      但我卻對你的狀況掉以輕心。你說你以為自己要死了、焦急寫下遺書的事件並非偶然,只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你生病了,開始必須依靠藥物,開始必須定期回診,開始必須打針抽血,開始必須做很多你極度排斥的事情。治療的副作用相當多,其中一項便是生理憂鬱症。一向睡得很沉的你,開始嚴重失眠;一向自詡樂觀且極具抗壓性的你,開始在生活中無預警的情緒低落,開始忽然脆弱地想哭。

      甚至你也開始會莫名的手抖,開始腦袋裡充滿輕生的念頭。

      那些時候我都努力陪伴著你,天真地以為即使遭逢劇變,但我們總還有掙扎的餘地,卻低估了你的病情。之後我才從帶你去看醫生的老師那邊知道,你早就被診斷出精神失調相當嚴重,只是你知道我也很努力在跟憂鬱拔河,總是體貼地不帶給我更多困擾;很多時候我們倆陷在各自的風暴當中,對彼此的痛楚愛莫能助,唯一能做的就是互相傾聽。

      你認識我時就知道我是失眠患者,於是失眠的日子你最愛半夜約我出來,陪你閒逛聊天吃消夜,你說你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

      你的病情愈來愈嚴重,身心俱疲更是讓你瘦得很快,日益憔悴的你完全沒有力氣上課考試、做報告,最終決定休學。我不知道該怎麼關心你,只好寫張卡片給你,告訴你雖然我無法感受也無法替代你的痛苦,但我尊重你的每個決定,我很愛你也很想你,願你安好。

      後來去你家時,看到那張卡片被放在房間顯眼的位置,像是被你經常拿來閱讀;我心裡暗笑你三八,卻有一股暖流在心頭,那是被人重視的溫度。

      最後那段日子,你開始會忽然打電話給我,哭著說我聽不懂的話,哭著闡述你的諸多妄想,哭著告訴我你做了個夢,夢到自己一直在找媽媽,卻一直找不到,媽媽是不是已經死掉了。

      我難受地聽著,猜想這大概和你童年時母親曾帶著你自殺的記憶有關,答應晚上趕回去陪你吃晚餐;晚餐時間你又恢復一貫地嘻皮笑臉,彷彿電話裡那些無助的哭泣都只是我的想像。

      我在遊行的志工群裡認識了幾個同樣是基督徒的LGBT,知道學校附近有一間同志基督徒教會;我跟你分享這個資訊,接著週末我們一起去了那個教會,裡頭幾乎都是和我們一樣的同志基督徒。

      那邊的朋友和其他不認識我們的人一樣,說我們看起來很像男女朋友。我們照常笑著,回答說很多人也這樣以為,但我有女朋友,你也有男朋友,只是大多時候我們是彼此的煙霧彈。

      那天牧師分享一個故事,關於她的一個女學生,性向被教會所不認同,被信仰雙重拋棄下差點輕生;牧師說著忍不住哭起來,坐在台下的我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哭得隱眼都不見了。身旁的你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拿面紙給我,接著在講道結束後,和教會的朋友們談笑風生。

      兩個星期後,那天我打工快下班時,你照常傳訊息約我一起吃晚餐。

      那天先是陪你去看我推薦的身心科,陪你進入診間,聽你和醫生的對話,接著等藥時我們在外頭的販賣機買了飲料,邊喝邊看著魚缸裡的金魚聊天,幼稚地爭論他們在幹嘛,一如往常地開著對方「有病」的玩笑,那默契就像男同志喜歡彼此稱呼死同性戀一樣。

      走出診所、坐上你的機車,你說想去西區逛逛,想吃勤美附近的東西;不喜歡在吃喝上花太多錢的我雖然想拒絕,但想想算了,偶爾吃而已嘛。

      機車後座我問你覺得這個醫生怎麼樣,你說很不錯,是你理想中的模式,很願意再繼續回診;我說這個醫生真的是難得有同理心的醫生,連我這個玻璃心他也可以搞定。

      一切如常,你一貫說著無意義的垃圾話惹我嗆你,不顧路人的眼光在馬路大聲高歌,暴躁地用髒話咒罵柏油路有夠凹凸不平,難騎得要命。

      到了市民廣場,停車後你開始逛起市集,看上了路邊的乾燥花,直說好美、要拿來當作擺設,認真地問老闆娘要拿什麼布置比較好;花了一筆錢買了花與包裝,你抱著乾燥花憂心地問我你是不是太浪費了,這樣會不會月底又沒錢吃飯。我知道病症讓你常常衝動地亂買東西,這只是冰山一角,對你說沒關係大不了到時換我請你吃飯。

      以前你總說大心拉麵很好吃、一定要找時間帶我來吃,這晚你總算帶我來吃,還把贈品奶茶冰淇淋讓給我;我吃一口說很好吃,問你不一起吃嗎?於是那變成我們最後一個共嘗的食物。

      我們繞著燦坤走,沿路聽你說哪個路人帥哥很得你心;我笑著要你含蓄一點,別給人家女友聽到,然後我們還猜測那些帥哥身邊的女生其實也不是女朋友,跟我們一樣只是彼此的煙霧彈,就這樣嘻嘻哈哈地度過時光,中途你還問了不少店家,說你想要買新的鍵盤跟螢幕,最後還是擔心月底會吃土於是作罷。

      我們逛了新手書店。我認真看著手上的書,你拿著一本童書走過來,對我說這本書你很想買下送給姪女,但沒有注音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我沒有抬頭看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書,低著頭回答:「你就買啊,就算現在看不懂,以後也會懂。」

      離開書店,我們踏上歸途。你說你要趕快回家,等等十點還要跟人視訊,接著忽然問我要不要去你家陪你?已經打工一整天、隔天還要早起上班的我筋疲力盡,對你說沒關係我先回家吧,不打擾你跟別人視訊了。

      送我回到租屋處的樓下,下車時我想到前幾個小時陪你看診時,你對醫生說的許多內心煎熬,即使都聽你說過卻依然感到難過,忽然有股想擁抱你的衝動,但想起你曾嘻皮笑臉地在朋友面前說你最討厭我抱你,因為我胸部會碰到你、讓害怕女生身體的你感到噁心……

      思考過後,我只是安慰地拍拍你的肩膀,對你說聲再見。

      然後隔天,你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就是為什麼關於這晚的敘述會如此詳盡,因為你離開後的每一天,我的腦海都在重播我們相處的這最後一晚,每一刻,每個細節,每句話。

      警察帶我進入你的房間,拿起書櫃上我給你的那張卡片,問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我腦袋一片空白,艱澀地吐出一句不是,心裡回答:但我就像一名女友一樣愛著你。

      警察說找不到遺書,問我知道在哪裡嗎?我顫抖地滑開手機、打開你最後傳給我的那串訊息,說在你電腦左邊第一個抽屜。警察打開抽屜,拿出那張稿紙,上頭洋洋灑灑都是你娟秀的字跡,讓我想起有回老師稱讚你字很漂亮,說字漂亮的男生追女生很吃香時,你極度三八地回答:老師,我是gay餒!結果老師相當無言地轉身離開。

      當我發現那密密麻麻的內容裡頭果然蹦出我的名字──「謝謝我的好朋友某某某」,一瞬間彷彿回到那個我發作的樓梯間,你對我說的那段話:

      「我前天晚上跟妳剛剛的症狀一模一樣,當時我也以為自己要死了,還認真地拿紙筆,倉促地寫下遺書。我有提到妳喔,我說謝謝我的好朋友某某某。」

      笨蛋,你幹嘛那麼說到做到啊?為什麼其他承諾你都沒有做到,獨獨這件事情要做到啊?

      不是約好週末要一起去教會的餐會嗎?還說我們可以一起準備一道菜,現在要我這個烹飪白癡自己怎麼辦嘛。

      不是承諾你只休學半年,之後會回來繼續當我們學弟嗎?我都還沒當你學姊好好嘲笑你欸。

      不是稱讚說喜歡我的文字,要我幫你作的歌寫詞嗎?我都在幫你想要寫什麼了耶,你怎麼可以讓我白花力氣呀。

      不是說好要一起去看《與神同行》第二集嗎?都還沒上映耶,你居然就走了,讓我一個人去看你好意思喔?

      不是計畫好,畢業旅行我們一群朋友要去日本嗎?你還那麼開心地說你想去哪些地方耶,都給你說就好了啊。

      不是曾答應過我……不要怕,慢慢來,你會陪我度過……的嗎?

      可是這回,你先走不動了,對吧?

      照片上死亡的你,還穿著那晚見面時的那件衣服;我想著幾個小時前我還坐在你的機車後座,晚風與機車的速度讓前座那件衣服飄起、拍打在我身上,而這一刻卻已經離我那麼那麼遠,包覆著一具失去生命的軀體。

      一直腦海一片空白的我,直到看見停在門口,你那台超好認的機車才笑出來,接著流下眼淚,倒在樓梯間痛哭失聲,像整個人被刺穿那樣的痛不欲生。前一晚我們在那上頭吹著風的嬉鬧,轉眼間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告別式那天,許多同學哭得唏哩嘩啦,我卻完全沒有眼淚。

      站在殯儀館門口,我彷彿看見你騎著那台機車停在門口,一如往常地喊我上車,要我陪你去逛逛。

      連不認識你、不相關的那些人都為你的離去哭泣,心疼你的辛苦與悲傷;我卻翻著手機裡我們一張張照片,想著你現在在那邊,大概是個唱歌很吵、很三八的天使吧?不知道上帝爸爸受不受得了你呢。

      他們說著同性戀不被上帝所喜愛,說著自殺而死的人無法得救。每個失眠流淚的午夜夢迴,每個沒夢到你便醒來的清晨,每個酒醉後宣洩一地的支離破碎中,我都想著──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沒有任何良方能夠治癒失去摯友的悲傷,就連上帝也束手無策,唯有時間。我痛恨每個新的一天,我都必須回到這個你已經不在了的世界。

      你還沒陪我等到婚姻平權的那天啊。

      那天晚上,我應該抱抱你的,就算會被你鬧脾氣地推開也無所謂。

      如果知道那是最後一眼,我不該只說一句再見就走的。

      剩下的日子,我會用盡生命記住你這個人,讓你永遠活在我心裡。

      我每天都認真過著新生活,願那邊的你也終於能放下重擔。

      願年底我們能打一場勝仗,願我到時候能夠驕傲地對你說:

      你沒等到的,我幫你等到了,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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