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PO十歲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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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張從學校作業簿撕下的紙條,摺得四四方方地,被他的鉛筆盒壓住了一角。

    他飛快抽出紙條,嘴角抽了抽。

    傍晚的昏黃夕陽透過窗戶,撒在他努力控制住顫抖的手上,慢慢的,他打開了紙條。

    『自然教室』

    緊緊握住發燙的手掌,他很快地衝出,奔往三樓的自然教室。

    打開門,在靠窗的黑色實驗桌上,又是一張紙條。

    工工整整的,痕跡。

    『音樂教室』

    他咬住了下唇。

    這幾個墨字如此清晰,整齊的排列在淡藍色線條上,想要忽視也難。他深深吸了口氣,將第二張紙條同第一張握得緊緊的。

 

    「吶,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你會來找我嗎?」

 

    他只當那是句玩笑話罷了。

    默默的到教室後方取來掃帚,盯著地上的塑膠水盆。

    這個禮拜的實驗課程在觀察小魚身上的血管,那些橘紅橘紅的小魚,如今全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剩餘的水無法帶給牠們足夠的生命。

    他掃起那些小魚,面無表情的倒進垃圾桶。

 

    到底是為什麼呢?明明曾經非常要好的兩人無法再讀通對方的心意、無法再正視彼此。

 

    他把兩張紙條都塞進口袋,心裡想著越早離開、趕快回家要緊,一雙腿卻不聽使喚地帶領著他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的音樂教室。

    白色尖角露出鋼琴蓋,他毫不猶豫的掀開它。

 

    明明是如此的相似,卻又如此的不同。

 

    他想像著筆尖在這張紙上移動的樣子,想像那雙熟悉的手如何將作業紙切割成一塊一塊,並且細心的摺好

    或許他真的錯了,他甚至沒有好好正視過現況,只是一昧的逃避,造就這樣的結果。

    只好認了,這是命定、無法改變的事實──

    既然要玩,稍微委屈下又如何?

 

    「只有你會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消失,所以,你可不要逃哦。」

 

    他冷淡的扯出一個接近狂暴的弧度,想著道出這嘲諷話語的怨恨聲音。

    「真是夠了。」

    這麼不懂事,只是一個小孩子在耍賴而已。即使如此,他還是得承擔這個被硬推到自己身上的責任。

 

    五官一模一樣的兩人,個性天差地遠。

    不知是存著什麼心態,大人們老愛拿他們在各方面的表現來做比較。

    成績、才藝、運動神經,什麼都可以說,什麼都可以評論,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感受。

    尤其弟弟。

    只晚了一分鐘,從此以後地位名正言順的矮了一截,有個名為哥哥的存在,不想認同卻又不得不承認。

    因為是弟弟,所以要以哥哥做榜樣;因為是弟弟,所以哥哥要求他做的無理事情,他沒有權力,也沒有理由拒絕。

 

    同樣的,在學校裡兩人也被同學無心的做著殘酷的比較。

    『為什麼弟弟跟哥哥長得明明一模一樣,哥哥的成績,就是比較好呢?』

    『弟弟好像比較孤僻一點,跟他說話就愛理不理的,他哥哥都不會這樣。』

    『就是啊。』

    弟弟無法假裝沒有聽到,一句一句刺耳的話,在他心上扎出千百個血洞。

    不是愛理不理,只是不敢。從小培養出的懦弱性格,使他無法正視任何人的眼睛。

    『害怕人群』

    『害怕展現自己』

    這全都是因為自己身為弟弟。

    但是和哥哥的關係並非不好。除了有時候會對他頤指氣使之外,哥哥得到了什麼好東西,總不會忘記他,總會留給他一份。

    然而,弟弟不喜歡哥哥這樣憐憫似的溫柔。

 

    「葉祈!」

    他頓了頓,腳跟一轉。

    「那麼晚了還沒回家啊?」滿頭大汗的鄰座氣的從操場氣喘吁吁的跑向他。

    葉祈淡然的笑笑。「你不也是嗎?」

    「你不要搞錯,運動型社團這時間才回家才正常。」鄰座語帶笑意的說。

    他僵硬的保持著笑容。

    鄰座的臉上貼著一張紙,遮擋住他真正的表情,葉祈無法看見。

    就如同他無法看見任何事情。

    爸爸、媽媽臉上也貼著這樣一張紙。

    葉祈看不透他們的表情,看不透他們真正的想法。唯有展開笑顏,努力去揣測他們的所想所望,才能苟延殘喘,是吧?

    「我在等人。」葉祈簡單的答道。

    這時,鄰座注意到他手裡的東西。

    「嗯?你手裡那張紙是什麼?不會是……那個吧。」鄰座曖昧的說。

    「別開玩笑了,不是啦。」葉祈若無其事的把紙條塞進口袋,和另外兩張一起。「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我要先走了喔。」葉祈的語調忽地開朗。

    鄰座沉默了會,拍拍葉祈的肩,道:「你啊,加油吧。」

    葉祈懶得再做辯解,只是笑著點點頭。轉過身去,臉色倏地陰沉下來

 

    說什麼沒有偏心都是騙人的,全是鬼話。

    說什麼自己的錯不要怪到別人身上──

    什麼是自己呢,自己的定義越來越模糊,自己的存在,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吧。

    因為,都是『自己』的錯呢。

    哥哥閃閃發光在自己身前奔跑的背影──啊啊、自己就是哥哥的影子,是可有可無的、不必要之物。

    影子有什麼用處呢──?

 

    『頂樓』

 

    在那段分不出彼此的日子裡,在那段永遠只有笑聲的美好時間之中,他們兩個是最要好的朋友,幼小童稚的心中不知道什麼是競爭,什麼忌妒。

    不知道因為他們從根本上的相似,將會不停不停折磨他們。

    弟弟的笑容,是他燦爛的光。他願意守護這美麗的光芒。只有這光芒乾淨無雜質。

    慢慢的長大成人,葉祈驚恐的發現到,他無法看見任何人的臉。

    包括葉禱,他的弟弟。

    他無法確認葉禱的表情,但是從葉禱的語氣聽來,葉禱正慢慢的……

    疏遠他。

    討厭他。

    怨恨他。

 

    以前常玩『捉迷藏』。

    雙胞胎的捉迷藏不是大家知道的那種。弟弟難過、傷心想要躲起來大哭一場的時候,會給哥哥寫張紙條,讓哥哥知道自己躲在哪裡。

    有時是衣櫃,有時是公園的溜滑梯下。

    哥哥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來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一隻手。

    『不哭了?我們回家。』

    哥哥有他所沒有的成熟。

    從來沒看過哥哥哭過,哥哥總是笑著,和被他吸引而來的人們。

    弟弟多羨慕,他又何嘗不渴望自己像哥哥那樣?

    如果立場能調換。

 

    如果沒有他。

 

    如果沒有自己。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葉禱。』

    『我做錯了什麼嗎……沒有吧。』

    葉祈淺淺的笑著。他為自己是雙胞胎而感到榮耀,感到快樂。

    時間的推移讓他明白弟弟並不如此想。

    弟弟妒忌他成為眾人焦點,弟弟覺得明明是雙胞胎應該要擁有平等的一切。

    一加一等於二。

    葉祈無意識的奪走葉禱的那份一。

    弟弟從小就是畏畏縮縮的個性,不善於交際的他,是老跟著他跑的一條小尾巴。

    一旦碰了壁,就無法重新振作──這就是他的弟弟。

    心痛是固然,但是自己是自己,弟弟是弟弟,就算冠上『雙胞胎』這個名分,兩人還是不一樣的個體。

    爸媽倒不識趣,總喜歡揭弟弟瘡疤。不像小的時候,一句他的『不哭』就能使弟弟不難過。

    人會成長,學會如何去恨。

    受了傷,會留下傷疤。

    弟弟不會處理。這讓葉祈感到厭煩。

    能不能放聰明些呢──?

    他並沒有活得比較自在啊,為了去迎合大家,他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費盡心思呢。

    葉祈覺得自己像是小丑,為了取悅人們而生。

    反而弟弟,活在這些如火燒灼般的目光之外,理當比較輕鬆,不是嗎──

    他有什麼資格,在那裡自怨自艾?

 

    如果消失了。

    哥哥會來找自己嗎?會像以前抓住自己的手,把他從泥沼拉出來嗎?

    反正自己就只是影子而已──

    他已不抱任何期待。

 

    葉祈踏著輕快的步伐,手放在口袋中,搓揉著那三張紙條。

    沙沙沙、沙沙沙。

    他對葉禱,慢慢地失去了感情。但是……

    畢竟是弟弟啊。

    親情的束縛牽絆著他,且葉禱曾聲嘶力竭的對他這麼吼過。

    每個禮拜總會來個一兩次,在他們共同的房間,葉禱發瘋似的撕扯棉被、枕頭,亂扔書包、教科書,五顏六色的原子筆滾落地上。

 

    『真是家門不幸,生出葉禱這樣的小孩……』

    『從小就沒有他哥優秀!我早就知道這是一個不成器的……』

    『葉祈啊,你是他哥哥,能不能分一點點優秀給弟弟啊?』

    『還好我們還有葉祈這麼好的兒子……葉禱就……讓他去吧。』

    『我看我明天帶他去看看醫生好嗎?』

    『不用……!難道要傳出去讓人家笑話?放著,不用管他。』

 

    面對餐桌上爸媽冷酷的討論,葉祈仍然只是笑著。房門隱隱透出嚶嚶的啜泣聲,葉祈眉也不皺,泰然自若的吃著飯。

    回到房裡,被白紙蓋住臉龐的葉禱會用沙啞的聲音問他:『吶,如果我有一天消失了,你會來找我嗎?』

    『這是當然啊,你可是我弟弟。』不知重複了多少遍,葉祈木然的回答著。

    『只有你會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消失,所以,你可不要逃哦。』慘澹的語音方落,葉禱會默默的彎腰收拾他所製造出的髒亂。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捉迷藏已經開始了吧?要數到幾秒的時候哥哥才會出現呢?

    應該……不會太難找吧。哥哥不會無視自己的,他從來沒有……

 

    『碰。』

    頂樓的門被大力撞開。

 

    葉禱握住欄杆的手一緊,他稍稍偏過頭去,哥哥掛著和氣的笑容朝他走來。

    「哥哥。」

    「不哭了,我們回家?」葉祈朝葉禱伸出一隻手。

    葉禱垂下眼,很高興的發現葉祈正在微微顫抖著。

    ──哥哥是在害怕,對吧?

    ──他在害怕,還是擔心我呢?

    ──也對,畢竟我整個人就坐在欄杆上,一跌下去小命就沒了嘛。

 

    掛著得意的笑,葉禱輕輕的踢晃雙腳。

    「哥哥,你看今天的夕陽,很漂亮對不對?」

    「葉禱……」

    「可是我覺得哥哥比夕陽還漂亮哦,我好喜歡,最喜歡了。」葉禱的右手放開,朝著夕陽的方向伸去,作勢要抓住。

    「葉禱,下來,很危險。」葉祈往前一步。

    「才不危險呢,哥哥。」葉禱反手一抓,俐落將自己的身子平移了一百八十度,險險的支撐在欄杆上。葉祈倒抽了口氣,一直以來被貼在葉禱臉上的紙消失了,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看見弟弟的表情──葉禱的臉上滿是淚痕,可是他的眼神是如此放鬆,如此的自在,嘴角帶著的笑容,完全沒有牽掛。「這比我一直以來面對著的還輕鬆哦,哥哥。」

 

    「對不起,難為哥哥那麼久了。」葉禱的身子向後傾,他愉快的說。「開心的活著吧,哥哥。」

 

    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然而逃避可以不必去面對呀。

 

    「這樣啊,那麼,再見。」葉祈雙手抱胸,擔憂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歡喜。

    「咦……?」葉禱雙目大睜。在雙手離開欄杆的瞬間,在他的身子被強勁的風撕裂之前,哥哥不關己事的表情使他吃驚。

 

    哥哥明明要趕快跑過來拉住自己。

    可是哥哥在笑,他很高興……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癡弟弟。」葉祈開心的笑著,看了看葉禱扔在原本腳下之處的書包。

    聽見沉重的碰撞聲,他的身子不禁抖了下。

    他知道葉禱想要做什麼,葉祈可不會乖乖順著他的意。

    這只是遊戲而已,對他而言。

    他贏了,就這樣。

    ──從此以後不用扮演小丑了,是嗎?

    這是葉祈的渴望,如今他的朝思暮想化作現實,終於不必在因為弟弟的存在而感到痛苦。

    ──可是,為什麼會突然感到空虛呢……?

    葉祈胸口突然一緊,跪倒在地。

    他茫然的看著自己化作千萬紙片,從手開始,無止盡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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