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米琳《剛剛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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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藍色

我從許久未曾開啟的櫃子裡拿出那幅畫,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頭堆積已久的灰塵,將之擺到畫架上後便不動了。

腳邊散落的是幾罐幾近乾涸的顏料,大約已經發霉。而畫筆上的漆也掉落了,斑斑駁駁的黏著在粗糙的筆桿上,若說是因為勤奮作畫而導致用具破舊損壞也無妨,卻又因為上頭顯眼的蜘蛛網而使這個理由變得太過牽強。

──這個小小的畫室面對小島上唯一的港口,無論何時從窗外望去都呈現著深淺不一的橙紅,也許是夕陽墜落的太過緩慢而導致的反光吧,又或者是我的視力衰退,並且將紅色顏料潑到窗上用以形成一種保護色,模糊了我的感官。

我已經很久沒有作畫了。

我所居住的這座島介於挪威到冰島之間,屬於丹麥法羅群島的一環。

這裡並不寒冷,但自有記憶以來這座島的天氣幾乎沒有一天晴朗,多的是充滿水氣的陰雨,細細地飄散在這塊貧脊的狹小土地上,接著生長出為數不多的馬鈴薯或是地瓜等根莖類作物。

……根本就無法吃飽。

於是每年到了夏季,島上的居民便會利用漁船將數十頭鯨魚趕到那個同樣狹小的淺灣港口,接著進行屠殺。

雖然是夏季,但陽光並沒有因此而燦爛的多,頂多會從稍稍變薄的雲層間透出一點光照在港口,那是在屠鯨前唯一能見到藍色海洋的日子。鯨魚會從遠方被漁民推趕而至,巨大的尾鰭拍打水面而濺起雪白的浪花與透明氣泡讓天空多了一點亮色的光,像是一場盛大宴會的開場。

我曾經著迷於那樣的畫面,往往到了夏季我總會帶著速寫本到港口紀錄著鯨魚與海洋在那短短時間裡的絢麗景象,彷彿在為了迎接生命終局的儀式做祝禱,即便短暫卻又是那樣美麗。

──鮮紅色的血液噴濺到海面上時是令人狂喜的,代表接下來數個月島上居民都不必擔心糧食問題,除了食用魚肉,還能將鯨魚的骨骼以及魚油製作成其他物品販賣以賺取金錢,沒有人會在意潮來潮去時被海水帶走的血腥味,畢竟在這樣資源缺乏的土地上,「活下去」是人類最低限度的本能。

而對我而言,屠鯨帶來的除了填飽肚子,其餘則是能夠讓我在畫布上盡情發洩的強烈美感,除此之外甚麼也沒有了。

但那天我去的晚了,本該是進行盛宴的海灣只剩下鯨魚的殘骸在鮮紅色的海面上跌宕沉浮,血腥味依然濃厚,並且摻雜著些許腐敗的氣味。

我站在岸邊讓血水沖濕我的鞋子,踩在泥濘的沙灘上寸步難行。

不時有鯨魚的肉末被沖到岸邊,不久又被海浪帶走,就這樣來來去去好幾回,看得我有些失神,沒注意到天色已經變暗許久。

……屠鯨的最後一天已經結束了。

我是在第二天的早晨,在海邊撿到少年的。

那時天才剛亮。很難得地,我看見了稀微的晨光將海面映照成一片波光粼粼,沒有了前一天屠殺的血腥場景。

他似是被沖上岸,光裸的身子沾黏了許多泥沙,有幾條海草纏繞在他那海洋色澤的髮絲上。

我第一次看見,那是種極美的海藍。

就像要填補前一天缺席捕鯨盛宴的遺憾一般,當時我陶醉在那彷彿有波光流動的頭髮上,等回過神時,我已經將少年從海邊給帶了回來。

擦去他身上的泥沙,給他套上我的舊衣後,我便將他放到床上——過程中他一直沒有醒,我只好先擱下他,走進廚房準備自己的早餐,還有熬些能夠補身體的藥。

不管柴火霹靂啪啦地在爐中跳動是多麼劇烈。

我將吃淨的碗盤扔進滿是餐具的水槽待洗,一如以往地走進畫室。

碰碰畫具、調調顏料,或者隨意地在空白的畫布上揮個幾筆,然後對著不明所以撇出來的顏色發呆,再次想到要走出畫室看藥熬好了沒時,才發現夕陽已從西方沉落,換上沒有月光的夜幕。  

我將熬過頭的藥端進房間放上桌,接著走到床邊,沒想到少年已經醒來,睜著那雙美麗的眼睛直盯著我瞧。

「你醒了啊。」

我微笑,同樣看著他,發現他清澈的雙眸是淡淡的琥珀色,困著許多疑惑。

「你在海邊昏倒,剛好我看到就把你帶回來了。你躺了一天,現在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你是誰?」

「我叫做沫,是個畫家。那你呢?」

我一回問,他的眼神就染上了迷網,「我……我是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突然變得慌亂,唸著不成邏輯的字句,我迅速地按住他的肩膀。

「停!如果什麼都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冷靜一點……對,對……就是這樣。」試著讓他冷靜後,我拉他到桌子前要他坐下,「你先喝些藥,這對恢復體力很有效的。」

他乖乖的喝了,海藍色的頭髮依舊牽引著我的目光,蕩漾的光澤令人眩目,我彷彿看見真正的海洋。

「……如果想不起名字,我就叫你少年吧。你就叫我沫。喝完後再去好好休息一下,也許明天起床你就會好一點了。」

沒有月光的夜晚,我聽見海潮的聲音,像是種悲傷的低泣。

少年的記憶一片空白,那空白成了他眼底的茫然。

剛帶他回來的那些日子,我時常發現他坐在沙灘,視線凝結在那陰暗的波光上,一坐通常就是一整天。

他不太會說話,像一片我沒看過的寧靜海洋,走近他時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海水味,卻與島上的居民不太相同。

「整天待在這裡你不膩嗎?走吧,我帶你上街晃晃。」

他轉過頭來,仍是那副茫然的模樣,我索性拉起他,將他帶離那片灰色沙灘。

「上街?」

「是啊,今天有市集,會很熱鬧,我想你會喜歡吧。」

到了街上,各種魚貨佔據著各個攤位,其中最多的是剛處理好的鯨魚肉,一邊則販賣著用鯨魚骨製作的梳子或項鍊,以及一些罐裝的鯨魚油,吸引許多人上前購買。

我拉著少年在魚貨攤前想買些鯨魚肉,但他的臉色突然慘白,身體有些顫抖。

「你怎麼了?沒吃過鯨魚肉嗎?」我不明所以。

他不說話,卻像是隨時都要昏過去那般搖搖晃晃,我將他帶到飾品攤讓他看一些精緻的玩意兒,想著也許看看美麗的小東西就會好得多吧,但我錯了,少年激烈地甩開我的手跑開攤位,直到遠離市集為止。

應該不會跑太遠吧。我暗忖,又多逛了幾個攤位才離開。

後來我在他經常待的岸邊發現他蜷縮著身體發呆,雙眼茫然。

「……你怎麼了?」

「不知道。」

「你討厭鯨魚嗎?」

「……」

他搖搖頭不回答,我拿他沒轍,只好丟給他幾個方才在市集買的漂亮貝殼,他的眼神立刻就明亮起來。

「喏,鯨魚骨不行,那這個你總會喜歡了吧?」

少年被那些有著美麗藻飾的貝殼吸引住,他用柔軟指尖輕輕滑過貝殼的紋路,像是在撫摸愛人一般的溫柔……霍地,一行淚就這麼滑過他的臉龐。

「你怎麼哭了?」被他那行淚嚇著,我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掉淚。

但他依然甚麼也不說,只是不斷搖頭。我感到有些煩躁,提起裝滿魚肉的袋子要少年跟上回家。

「我餓了,我要回去吃飯。」

「要吃那些嗎……」他哭著看我手上的提袋。

「你不想吃也可以,但我沒有其他食物。」我語氣不耐,「這座島上本來就不太生產糧食了……」

少年有些失神地點點頭。

回到家後他將自己關在我那間小小的破舊畫室,也許是不想聞到鯨魚肉湯的味道吧,但也無所謂,我自己將一整鍋的肉湯喝完,同樣將鍋子扔進堆積碗盤的水槽待洗。

我打開畫室的門,少年正專注地撫摸我給他的那些貝殼,像是不覺得餓一般,還露出滿足的微笑。

「怪人。」我不以為然地盯著他看。明明已經入夜,但他海藍色的頭髮像有生命一般流動著光,我便發愣了起來……我似乎很久沒有真正地畫過圖了。

趁著他專心於貝殼上,我鋪了一塊新的畫布,並在顏料盤上擠出所剩無幾的畫料,應該還夠完成一幅畫吧。以大筆刷在布上隨性鋪上一層藍,接著習慣性地用更深一些的顏色在中央偏低處勾上幾條潦草的線以及基礎的底色,然後看向少年。

我發現他沒有坐著,而是隨意地在這不大的房間內走動,說不大,其實是因為所有空間幾乎都快被以往完成的那些畫與工具占滿,許多顏料散落一地,導致整個畫室看起來凌亂而狹窄,我也忘了上一次整理這堆東西是甚麼時候。

少年突然走到我面前,「沫,你要做甚麼?」

「畫你的肖像。」雖然沒有那麼正式就是了。

「甚麼是肖像?」他放下貝殼,似乎對鋪上一層藍底的畫布很有興趣。

「就是畫人,你去那邊坐好不要亂動。」

他喔了一聲,走到畫架對面的木箱上乖乖坐好不動。

我在勾勒出大約線條的草稿塗上顏色,接著細化……層層堆疊著少年的輪廓,以及他那美麗的頭髮。

但我卻畫不出那彷彿有生命的鮮麗色彩,塗塗改改幾次我便摔下畫筆站了起來。少年大約是被我嚇到,有些慌張地看向我。

「沫,你怎麼了……?」

「不想畫了。」我望著少年琥珀色的雙眼,若有所思起來。「……我好像從來沒有問過你是從哪裡來的吧?」

「咦……?」

「你肚子不餓嗎?」

「……」

「你說你不吃,我就把肉湯全部喝掉了。所以你真的不餓嗎?」

少年垂下頭,用極低的聲音顫抖地問,「為甚麼……一定要殺鯨魚?」

對於他突然的問題,我先是瞅了他好一會兒,才慢慢回答他。

「因為那是我們賴以為生的糧食。」

賴以為生。

不吃的話就無法活下去。

漁民屠殺鯨魚的方式,是先將鯨魚群趕至海灣讓牠們無法逃離,受到驚嚇的鯨魚群會在海灣內遊竄,漁民用魚叉將其刺傷,再用麻繩綁住尾鰭拖到岸邊以刀開始砍殺。牠們會砍斷鯨魚的尾鰭使牠們無法再活動,最後將頭部切下,讓原本清澈的海水染上深沉的血紅色。

鯨魚最大的缺點就是無法止住大量湧出的鮮血,因此最後他們將因為缺血而死。

然後,成為島上居民生存下去的糧食。

「你讀過白鯨記嗎?」

記得少年逃跑之前我這樣問過他。

……船長亞哈在一次捕鯨當中被一頭巨大的抹香鯨咬斷一條腿,因而決定復仇。

對他來說,那頭抹香鯨就像一堵牆壓迫著他,使他產生兇惡的執念──他發誓一定要殺死牠,即便這個執念的代價是要走向死亡。

後來,船長沒有完成復仇,卻因為他的執念讓整艘船毀去,最後他們一個都不剩的死了。

一個都不剩。

「但那是一個人類還無法跟大自然作對的時代。」我輕聲說著,「在這座島上活下去的條件,就是吃下能夠持續生命的食物……」

少年推開門時絕望的眼神我已經快忘了。

但他海洋般的頭髮卻依然鮮明,流動著彷彿希望的生命。

他大概還是會變成魚吧我想。

思及此,我大力地吸了一口氣,拿起筆用鮮紅色的顏料在已經成為海的畫布上圖過一層又一層深刻的印記。

寫少年喝下鯨魚肉湯的複雜表情

適度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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