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POPO線上編輯室EP5
HOT 閃亮星─海盜船上的花調整信箱公告耽美稿件大募集

兩棲類

夕陽沒入水面時,似一座焚燒的島。

我只見過幾次海。

小學時一次家族出遊到了海邊,我站在泥濘的沙灘,看著海上那道淺淺的彩虹,半透明的尾端透過雲層跟海連在一起,像我手中蜿蜒美麗紋路的貝殼。

那是我對海最初的印象。

我的家鄉不靠海,就在八卦山的山腳,翻過山就能到彰化去。台灣海峽的風吹不過高山,我只能依靠書上的文字和廚房的鹽來懷念記憶中海的味道,以及那些盤旋到我夢境的海鳥。偶爾會吵著父親載到我到彰化去,沿著濱海公路是無數座巨大的風車,我打開車窗,讓鹹澀的海風灌滿整台車,想像自己是一隻擱淺在岸邊的魚,掙扎著要跳回海中。

「好想吃魚啊!」

父親經常這樣掃興,我只好把車窗關上,讓整個空間回到令人窒息的沉悶狀態。

大學後,我只到東石去看過一次海。我爬上圍牆,看著粼粼水光被落日漸漸染成浮動的紅,像火綿延不絕地燃燒。

我沒辦法忘記那樣的畫面……整片海連著天空被灼燒著,等到天黑了,我才聞到灰燼的味道,他在遙遠的海平面放聲哭泣。

高二的時候,我唯一瀏覽的論壇關閉了。在論壇還興盛的時候我經常在原創版上發表自己的創作,很幸運地在同好之間獲得了一點肯定,因而有動力繼續下去。

這一待便是五年。

當時在學校的人際關係並不理想,我曾以為論壇也許會成為我的歸屬地,至少裏頭感覺不到任何惡意,只有滿滿的溫暖──那些網友都是善良的好人呢──我這麼想。

直到我和幾個網友見過面,與網路上的光彩活潑不同,現實中的他們並不如我原先認為的那樣快樂,更多的是憂鬱,和說不出口的尷尬。他們在我面前囁嚅著,幾乎不敢直視我,像一隻膽小的鼠,只有陰暗的巷子才適合他們躲藏。

結束那些不算開心的談話,回到家後我便一一將他們封鎖了。

……論壇關閉前一年我才慢慢轉向臉書。

當時的網友許多成了作家,賣著他們所剩無幾的夢境維生,有些則是銷聲匿跡,也許去了哪間小小的公司做業務、也許當了老師,又或者還是持續創作,但不再公開發表。

他們從現實逃離到虛擬世界,最後又因現實而回到了滿是無奈和充滿框架的生活。

我依然往返在網路和現實之間,卻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到底……哪裡才是我們能安心棲息的地方?

論壇關閉兩年後,我才透過朋友認識他。

從某方面來說,臉書的好友機制讓人際更拓展了些,我能夠輕易地認識許多陌生人。我在朋友的主頁看到他的名字,鬼使神差地按下邀請,但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確認邀請後我的好友人數又多增加了一人──大概只有這個作用吧。

朋友常告訴我許多關於他的事情,那時我便對於他不善開口這件事情感到好奇,即使如此,我卻還是在很久以後才開始跟他有互動。

──如果單方面說話也能算是互動的話。

一開始我嘗試從生活聊起。我多話,經常一件事情講下來就佔了大半的版面,但他一律毫無反應,頂多傳個貼圖應付一下。很偶爾才會回傳不超過五個字的短句給我。寒冷的冬天,外頭的老樹被風吹的軋軋作響。

連樹枝被風凌虐的反應都比他大。

我站在窗邊,即使關了窗還是冷的受不了,心裡一片複雜。

這樣的互動維持了一段時間,儘管獲得的回應沒有增多,我依然天天找藉口傳訊息給他。元旦後沒多久,我在臉書右側的聊天室尋找想寄送賀年卡的朋友──多半是沒有太多接觸,但我想認識的人。我寫卡片的速度很慢,折騰了很久才全數寄出。那時已經三月多了,我用彩色筆畫了他喜歡的遊戲角色跟著賀年卡一同塞進信封袋裡,彩色筆畫的圖雖然粗糙,但也還過得去。

他說,又有人畫圖給他了,覺得很感動。

但對我而言,寄卡片過去只是想跟他當朋友。

我從訊息中感受到他開心的情緒,相較於平常的冷淡已經能稱得上熱絡,儘管這熱絡只持續那麼一下,很快他又回到惜字如金的狀態,已讀不回、不讀不回。

朋友要我習慣他的忽冷忽熱,再三叮嚀好好關心他。

我原以為他是冷淡又孤僻的人,而且自我中心,一個話題尚未結束,很快又被他轉向另一個話題。

但幸好他終於願意開口了,不再是我單方面的自言自語。

天氣漸漸轉熱,我卻陷入低潮,說出口的話一半以上都是牢騷。外頭下著一陣又一陣的雨,夾雜巨大雷聲,轟轟地朝我侵襲而來,裂過的牆面不斷滲水,房間裡溼氣滿佈。

我讀不下書,將浸水的鞋拿到門外通風。

「我其實不喜歡有人跟我說『你畫圖好厲害』,感覺像是否定掉我十多年花的時間跟心血,只看到表面的成果。」

「那我單純在這裡說你很棒呢?你畫給我的那幾張圖真的很棒……」他說,「還有我能懂你。」

外面的雨像颱風過境。

等到我們能圍繞著一個話題聊上一段時間後,梅雨季節早已經離去。我們聊到那個已經關閉的論壇。其實我早已遺忘許久,封鎖網友的時候連同在那裡的回憶也一概封鎖了,但我沒有想過他也曾經在那裏流連過,待的是我沒有興趣的遊戲版。

「以前那些網友啊,現在我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上一個讓我開心的網友……我已經找不到她了。」他停頓了一下,貼給我他以前使用的名字,「這個是我當時的ID,你看過嗎?」

「已經很久了啦,大部分都不記得了。」我盯著那個名字努力回想,「我以前大概看過你,只是沒有去過你的個人空間。」

「為什麼?」

「忘記了。」

就算有,大概也只是路過而已。

「早點認識也好啊……」我彷彿聽見他極其細微的嘆息,「以前的我跟現在的我,其實都一樣。」

「呃,那我還能跟你說話嗎?」

「你現在不就在跟我說話嗎?」他笑了笑,「我是亞斯伯格症啦,不善社交。」

「……我知道。」

我告訴他是朋友說的,他坦然的說沒有關係。

「我只有幾個朋友,你是一個,大學四五個、高中的、國中……嗯,沒有了。」

「……我也是嗎?」

他回給我一個表示贊同的貼圖。

他下線以後,我翻著先前的訊息,想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證明我已經成為他的朋友,答案沒找到,我只能盯著他說的那些話看,心裡悶的難受。

很多人傳訊息告訴我,他們覺得我畫的圖真美,希望我再多畫點送給他們當禮物,那些話都被我無視掉了。

寄了那麼多封信出去,聊得下去的也只有他一個。

外頭熱的令人發昏,濕氣太重,像混雜過多的寂寞,在室內聚攏成雲,卻執意不肯降雨。

我突然想起以前那些總是把生活偽裝的很美好的網友們,離開水面之後,應該怎麼在陸地上呼吸呢……?

那天晚上我夢見自己臉頰長了鰓,嗶嗶啵啵地在水中吐著氣泡,沒多久四肢又多生了蹼,我卻不會游泳。我想當一隻完整的魚,但我沒有尾鰭,只能任由身子在水裡上下沉浮。

「你會因為沒朋友而不去上學嗎?」

「這倒是不會。」

「那會因為老師很糟糕不去學校嗎?」

「沒遇過很糟糕的老師啦,所以不會。」

「……對不起我是壞學生。」

他覺得我莫名其妙,「做自己又沒什麼不對。」

「你不會覺得我很吵嗎?」

連自己都覺得是三秒鐘不講話就會全身發癢的體質。

「不會,我喜歡這樣。」

「但是你很安靜……我問你,你平常還會跟其他人說話嗎?」

「除了網友跟家人之外,沒有了。」他仍舊坦然。

「……也不跟同學說話嗎?一起吃飯呢?難道你放學直接回家嗎?」對於我的問題,他只傳了無關緊要的貼圖當作回應,我突然覺得惱火,「不要跟我說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不會覺得怎麼樣啊!說話啊!」

大概是被我嚇到,拖了好幾分鐘他才接下對話。

「我的意思是我不會不覺得怎麼樣啦……你別氣了。」

一陣無力感蔓延上來,我有點想哭,卻說不出為甚麼。

「我跟你說,不管是在哪裡,我都不想被忘記……」

雖然很可惡地,我老是遺忘別人。

我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雨,一連好幾天都沒停過,我總感覺皮膚分泌了許多粘液,全身濕漉漉的,怎麼樣都擰不乾,腳邊滴滴答答的都是水。

「跟別人聊天也不會被忘記呀,你就正在幫助我,我現在很難忘記你耶。」他說,「低潮的時候你多說吧,我都聽。」

我頓時覺得他溫柔的像神仙。

後來我才想起為什麼他總是冷淡,但我還是持續找他說話的原因。

好的那面他全給了別人,哀傷的那些則都攬在自己身上,成為一片氤氳的霧,將他裹的昏暗不明。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那就是他太過了解自己,寧願減少開口,也不要給自己有傷害別人的機會……

很多時候,不是世界無法包容,而是連自己都無法包容自己。

「你真的像孤島。」

「嗯?」

「感覺很遙遠,一般人不會特別想坐船去……身邊只有海。」

「……」他沉默。

「……你不喜歡探險家嗎?」

過了很久,他才淡淡的回了那麼一句。

「我只怕留不住探險家。」

……身邊捲起了風。我彷彿聽見遠處海潮拍打岸上的聲音,將許多貝類送到沙灘,沒有多久又捲走了大部分,只留下濕軟的沙地,像陰鬱的天空。

沒被帶走的,找不到往前的理由,退無可退。

恍惚之間,我想起中國作家南康白起的那句話……

「如果哪天你真的過不下去了,就來找我吧,我等你。」

直到很久以後的某天我才懷念起論壇的一切。

我點開理應不存在的網址,熟悉的首頁跟介面還在,周圍閃爍著跑馬燈,如此喧囂的寂寥。我想進入他曾經跟我提過的遊戲版,然而卻停在「網頁無法使用」的無限循環之中。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相見恨晚。

我無法揣測他以前的模樣,連一點線索也沒有。令人慶幸的是,我是在離開論壇後才認識他,否則也許他會像那些網友一樣,會被我封鎖到再也不願意提起。

暑假的時候去了一趟陝西,爬上黃帝陵的祭壇時,天空開始颳起狂風暴雨。當地人說,已經很久沒下雨了,這是你們帶來的福氣啊。雨水從祭壇的穹頂降下,在中間匯集成淺淺的水窪,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躺上去,在那裏祈禱自己真的能成為魚。

然而我只是撐著傘,站在石柱邊望著迷濛的山區,最後我甚麼都看不清楚了。

回家前我給他寄了張明信片。明知道很快就能送到,我還是這麼寫──到那時我說不定已經見過你了。

哪怕真的走到你面前時,我依然不了解你……

我還是想去看海。

那之後,我應徵到一間小公司的行政助理,每天過著規律的生活,不忙,但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做自己的事情。等到我終於有空去找他時,他已經成為床上病懨懨的布偶,失焦的視線最多時間是落在那本多年前出版的刊物。

「嗨。」

冷漠的招呼語,即使已經多次從訊息感受過那樣缺乏跌宕起伏的字句,我依然沒有辦法習慣。

「……好久不見。」我有些尷尬地走到他的床前,看著那陌生的側臉,一時之間有些無法適應,「或是該說初次見面?」

他稍稍抬頭,那雙彷彿總是不親人的眼睛並沒有看向我。

──距離最後一次聯繫,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

是我送出的訊息,然而他並沒有讀取,最後被其他的訊息給推到底層,我也忘了我當時說了些甚麼。

 

『等我去的時候,順便帶把傘給你。』

只記得提過這樣的事情。

「抱歉,我後來就一直待在這邊。」

「啊?」我都快忘了他總是喜歡轉移話題的習慣,愣了幾秒,而後才想到他在說明自己失聯的原因,「……你生病了嗎?」

「只是一點心理問題罷了。」

他似乎是不想接續這個話題,纖細的手指翻動著書頁。他沒有多餘的表情,像一道細細的風,泛白的指節卻讓那破舊的書發出獵獵的聲響。

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

「對了,你要喝水嗎?」他指了指不遠處桌上的水杯,示意我自己去倒水。我並不明白此刻他的心中在想些甚麼,但那又如何?畢竟在來之前早已預先猜到這樣的情況。

我回到床前盯著他看,他像是要說些什麼那般欲言又止。

「怎麼了,你想跟我說甚麼嗎……?」

他想了很久後才慢慢的開口,卻讓我不知所措,「我想問你……看到現實的我有甚麼感想?」

「我覺得、呃……好吧,我不知道。」

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點點頭,輕聲地嘆了口氣。這裡的溫度似乎比平常來的更低,更令人覺得僵硬,我只好起身隨意在他房裡走來走去,不去看他臉上的表情。

這時我才發現,從他房間的落地窗看出去,外頭長滿了陰鬱的蕨類,細細的雨聲在玻璃上嵌了綿密的水珠,因而讓所有景色變得模糊不清。

將一切都染成了冷色調。

「你這裡好像海。」

「但我並不是魚呢」他頓了頓,「我應該比較像水裡的泡沫吧?」

「……」

如果水裡的泡沫有隱喻,那大概就是這樣了。

我試著想從他的話語裡找出一點適當的情緒,卻發現周身越來越潮濕,讓剩下的話都成為過於沉重的步伐,而無法開口,像踩入泥濘的沙灘,連掙扎都是那麼艱難的事。

「……開玩笑的。」他輕笑,「我有收到你的明信片,但我之後就很少上網了,所以很抱歉,一直沒有跟你聯絡。」

「沒關係。」

我失神地盯著他的臉,他忽然轉過頭來,這是第一次我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睛像海,卻只有一道淺淺的水波流過,最後成為他眼角淡色的皺紋。

我想,我確實可能會常常想起這麼一個人——他永遠看起來那麼孤獨,像一座島,也許我永遠無法離開水面,走到他的陸地深處……

「我們是朋友嗎?」我問。

恍惚間,我看見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外頭少許的光線,霎時間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你陪了我這麼久,我已經習慣你了。」過了很久,他才說出這個言不及義的回答。

海水漸漸淹沒上來了。

「你……」

我突然想起好久之前對他說過的話,   張口喃喃,那些話就溶進水中,讓我得以呼吸。

──你是孤島。

──我偶爾上岸,採集你所有起伏的潮汐。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雖然在微笑,但聽起來就像哭聲似的。

等我接下去要開口時,他已經溢散在那片冰冷的水面當中,窗外的蕨類彷彿更茂盛了些。

上一篇回作家的PO下一篇

回應(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