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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的前一天

      之前在御論比賽的作品,榮獲佳作。

      當時的自己其實還不太懂劇情該怎麼寫,就一味的開外掛XD希望各位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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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記樓屏側耳得而,遮莫言道現如今病癒,思經殺人成蓺而深感赧愧,然因惡前均竊褻衣作樂,知蓋患異疾,仍無膽上官府領罪。吾日心懸,終撮錄聽言,乃亥時定昏,四月初八即事。

      迤雲靉靆,枯葉鋪灑滿地,怪風呼唣的漫空乾枝紛飛。伊府燈火通明,暖歌匝地,一十餘人擺席酣飲,桮杓繞了十來幾巡,歌姬聲調婉轉優美,絲竹竟顯嬌慵。

      首席青年不過弱冠,鬑鬑烏髮高箍,劍眉入鬢,唇若蟬翼,幾乎奪盡人間雪月風花。他一面客套寒喧,一面舉樽敬酒。此刻仕女齊齊魚貫而入,素手皆端隻托盤,旋踵之間,各人案前均分有琉璃盞。

      其中東首的魁梧漢子見盞內之酒色黃味異,忽的拍案而起,納罕:「鬱……鬱金……」位於首席的青年笑著頷首,道:「我特意命人鬱金草黑黍而釀,後匣埋下土,忙了大半年功夫,盼得今日與大家同享,望眾位賞臉。」

      席間眾人心神均洒如,魁梧漢子禁不住忍,搶先道:「秬鬯酒果為世間尤物,非同小可。」說完便昂脖一口飲盡。

      廳內人不再多疑,一片哄然起來,一面讚伊楚出手闊綽,一面讚這乃平生喝過最好的佳釀。

      原來青年姓伊名楚。此時受人追捧,面上仍掛著淡淡的笑,絲毫不顯得色。

      各人喝得雙頰飄暈,歡心愉悅。然,唯有個眉目英挺的中年男子端坐西首二位,看似不過三十光景,他故自飲完秬鬯,起身道:「趙某無以酬報,慚愧得緊,來日倘得美酒,定邀伊兄同醉。」便深深一揖手。

      伊楚方要說聲「客氣」,忽聽那魁梧漢子插口打趣:「嘿嘿,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曉,中原趙氏正橋有一女長得花容月貌不說,且待字閨中呢!我瞧著伊大人美如冠玉、穎悟過人,兩人不正好女貌郎才,正相般配嗎?」說罷,一氣間飲盡杯中酒,骨子哈哈大笑。

      趙正橋聞之大吃一驚,失聲道:「嵐兒尚小,豈敢高攀?」這話說的倉促,漏洞百出,笄年當是出嫁之齡,趙正橋藉口牽強的緊,乍聽便是不給伊楚光面,瞧他不起,偏要拐彎抹角的取笑。

      伊楚微微一哂,並不決意深究:「趙兄不捨的也罷,這事兒勉強不得。」趙正橋驟感如釋負重,低首不語。

      周匝仍笙歌不絕,歌舞姬又換上新的一批。五名舞孃蓮步靡靡,淡妝清麗,加之身段柔軟,轉盼眉梢間均染柔情風騷。

      趙正橋心魂一震,暗罵一聲:「狐媚子妖精。」忙故自斟酒飲,竟感頭暈目眩。

      一個時辰往後眾人辭回安憩,奴役欲將桌席挪散,見趙正橋醉倒於几案,不知如何是好。伊楚令人攙他安將客房涼簟子,並餵上醒酒湯。

      趙正橋酬酢歸府已是次日清晨。一跨過門限,突見女兒趙嵐雙手摀面奔來,嚶嚶啜泣,朵釵髮鈿七橫八豎的亂成一團,問了卻不願闡明一概原委。

      家丁奴僕支支吾吾,眼神飄忽不定,趙正橋欲破口加以指謫,趙嵐卻箝住他的左臂,泣道:「爹爹,倘您細問了,女兒也不想活了。」之後又是梨花帶雨,抽抽噎噎哭個不住。

      趙正橋懷著滿腹疑竇,見各人神色皆大不如常,忖量間霍然跳將起來,尋思:「遭奪了貞節不成?」瞟了一眼趙嵐,她面色慘白如紙,卻有紅暈尚未退去,剎時瞭然於胸。他一把抓起趙嵐皓腕,叫道:「嵐兒,此仇不報,爹爹誓不為人!」

      趙正橋急急遣了數名暗衛於房,囑咐幾句仔細看守,滿臉恚怒地走了。趙嵐怔在那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一個綁雙丫髻的貼身小鬟正巧走來,稟:「小姐,您的褻衣遭掃劫一空,一件也沒剩。」

      趙嵐臉刷地白了,忙捉住小鬟的細腕,附耳問:「小桃,你說我該如何是好?」小桃頗感無那:「原實告訴老爺罷。不知小姐何以畏忌?」

      趙嵐嗽了幾聲,又使眼色,家僕忙收拾相連而出。趙嵐見四下無人,繃臉與小桃道:「昨夜我親見那偷了,倘這事兒給人得知,我嫁還不嫁人?你那法子怕是行不得。」

      小桃聞之驚呼失聲,面色乎青乎紅,尋思:「那偷兒當真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直闖小姐閨房。」躊佇踱步,忖著倘給外人得知了消息,天下人不知又消胡亂猜測些什麼。良久,她把臉一板:「這事兒得從長計議。恕奴婢多問,小姐可記得那賊長相不曾?」

      趙嵐喟然而嘆:「那賊黑紗照面,慎行的緊,唯一身夜行衣包裹……倒可瞧出幾分端倪。」小桃忙問:「怎麼樣?」趙嵐答道:「我估摸著是二十出頭的貴家公子,定有前例。」

      小桃紅唇微張,不可置信,暗想:「二十來頭,怎有這般膽量?」

      ㄧ日晌午,趙正橋愀然出戶,眼下發青發紫,皚髮憔悴。如同上回,趙正橋又受邀出席伊府小宴,只是此番趙嵐卻被一齊請了去。

      此廳與彼次大不相同,前者木材而造,頗有匠心;後者金壁輝煌,大氣磅礴,牆柱篆鑲寶石,貴氣儼然。

      只見伊楚錦衣著身,衣冠修謹清淨的端坐首席,見趙正橋入廳,忙起身拱手:「趙大人。」又看了看佇立遠處的趙嵐,面色坦然,絲毫不顯垂涎之色。他問道:「兀那姑娘莫不是令嬡?」趙正橋忙招了趙嵐過來。

      趙嵐前來福身請安,嫣笑道:「見過伊大人,小女趙嵐久仰大名,盼得一見金面,實乃大幸。」伊楚點頭道:「趙姑娘風姿綽約,果真名不虛傳,如今願同伊某饗宴,自然給足顏面,最好不過了。」

      趙正橋是粗魯漢子,沒聽出弦外之音,趙嵐卻霎時羞的滿面通紅,忖:「盡是些鬼話!難道我是個漂亮姑娘,便是體面?」

      伊楚恍如未見趙嵐羞怯難當,笑著招她一同參覽。趙嵐頭垂的更低。

      過了半日,趙正橋同趙嵐歸回,趙正橋漸覺不對,咄咄逼問之下,哪料趙嵐忸怩道:「我⋯⋯我決意嫁伊哥哥了。」

      趙正橋一怔,登時氣的戟指謾罵:「你恁的這般不知檢點,輕易允了這麼個大事!」又道:「管他伊楚還是老子皇帝,我便是這顆頭伸了去,也不許你嫁!」趙嵐失望透頂,彆扭了許久。

      外後日凌晨二時,趙嵐後窗一縱,闃然駕馬而遠,鬼鬼祟祟的行了二來里長,逗留伊府門外。侍衛盡數被遣散,趙嵐輕易瞧見一抹高挑人影,他負手而立,風姿如竹凌風傲睨,正是伊楚。

      伊楚走過來,問:「此番路程,沒告訴妳爹爹罷?」

      趙嵐日思夜想、朝盼晚盼,夢中不知尋過幾百度,終於與之相會,又聽他嗓音醇厚迷人,不禁怦然心動:「別說爹爹,便是小桃都不知。」

      伊楚微微一哂,點頭道:「莫怪,莫怪。眼見伯父不許妳我相會,未免多心了。」趙嵐道:「自當如此,我不怪你。」頓了半晌,又紅著臉道:「咱們多日未見,你……你可有想我?」

      伊楚摟緊她的腰,道:「想妳得緊。夜風寒冷,可別凍壞了。咱們先裡邊去。」倆人相偕進房,情景安詳和睦。

      趙嵐陡見一張床,忙問:「這裡是?」伊楚淡淡地說:「我的房。」趙嵐頭垂的老低,耳根子都紅透了。

      伊楚上了門板,兩人坐於床緣半晌無話。伊楚掀起被衾,裡頭竟是一排鐵具,大箝、刀刃、斧頭等之,應有盡有,上頭均蘸有血斑。

      趙嵐不再感羞澀,只覺奇怪,思量片刻,陡見伊楚面色不比以往風姿,反之陰側側地笑,方知不妙,奪門之際驚覺閂上皆上將了鎖。

      趙嵐雙目涔涔下淚,唇齒哆嗦不已,眼睜看伊楚蠻暴地撲將過來,挑斷她的手筋腳筋,無聲自救。

      趙正橋聞愛女一夜失跡,嚇的魂飛,忙命人去尋。

      至後院水池,波光不如以往縹碧清澈,羼了幾分紅,越是裡尋,愈是混濁。終見一女橫屍漂流,面目全非,門齒下頦脫落,心臟也搗的稀爛。

      那軀體髮間翠翹正是他送給趙嵐的生辰禮,怎又會認之不出?趙正橋喉頭生乾,目眥欲裂,渾身抖的厲害,突覺聲音喑啞,竟句正常不過的「嵐兒」也說不出。

      趙正橋擁緊趙嵐屍身,悲痛欲絕,一時淚如淌如崩。

      趙嵐白膚盡染淤泥,面目糟割的一刀又一刀,已然分不清五官。腹部的肉忒為可怖,一片片的刀未至底,兀自懸於皮上,趙嵐雙眼瞪的老大,嘴中舌頭不知去向,死相慘然。

      昨兒晌午,趙嵐尚伴於他身側,巧笑嫣然,活潑可愛。誰料突發變故,陷人慘害,化為一具冷冰屍身。

      據說趙夫人初聞噩耗,同趙正橋大放悲聲,然見趙嵐死不瞑目,真不知如何弔唁。

      伊楚異病方好,聽聞此訊,於酒樓喝的爛醉如泥。一旁有名猥崽漢子正與掌櫃索價還價,斜著睨了一眼,聽得伊楚模糊說了聲「我殺了人」。

      即日四月初八洗心。

      傍晚時分,街頭人影疏散。

      街頭尚有一販未收,一花甲年邁老者霜鬢長鬚,皮膚乾皺,眼睛瞇成一條線,手持鐵鉗鐵勺。鐵鉗上若小片焦黑黏附,鐵勺則蘸滿了濕黏麵糊。他立於小販前,動作緩慢的舀麵攤於鐵板,一會兒滋滋作響不止,大餅成形不久,便使鐵鉗翻了面,夾進油紙小袋,動作反覆不歇。

      時而逗留在街的人前來買一兩來塊,皆讚老者的「飄香蔥餅」做的最為對味,全鎮餅販比之不上。有些婦人非要親手討了家傳秘方不可,老者微微一哂,便打發了回去。

      夕陽餘暉漸淡,街上已無人煙,老者終於起身收拾,將油紙小袋、麵餅、鐵鉗、勺子一股腦兒扔進竹筐,攤子布子抹淨,便提擔頭走。

      忽見一名壯年男子從隔頭小路拐進,身材高挑,面色黝黑,留著兩撇鼠鬚,猥猥崽崽。他粗聲喊:「前輩,來三個大餅!」

      老者佝僂著背脊,不咸不淡的睨男子一眼,眉間微起肐揪,道:「何賊,你來老夫這兒幹些什麼?」語調平淡,好生無理。

      男子不大介懷那聲「何賊」,笑嘻嘻地道:「這不是說了嗎?您的飄香蔥餅好評遍鎮,在下慕名而來,就為親口嚐上一嚐。」老者聽之微顯得色,卻彆扭的道:「賣完啦,下次請早。」便背起竹筐延石子小道走了。

      男子跟在後頭沒發話,瞧見竹筐數塊尚留餘溫的餅,才問:「您的餅不賣,是要帶回給小娘子吃嗎?」老者不恁麼理會,少頃才緩緩地道:「何賊,你非得老夫趕你不成?」

      男子笑道:「在下姓何名少。何賊何賊地,叫的好生難聽。」老者一會兒嗤之以鼻,一會兒又哈哈大笑:「鄉水鎮誰人不知,何人不曉,何少何賊厚顏無恥,專竊店販小吃?」

      何少訕訕的跟著老者,從衣襟摸出六來枚銅板:「錢在這兒,您行行好罷,我三日食未下腹,這回可當不得偷兒。」

      老者見他能調能笑,哪裡有個三日未食的模樣?料何少作弄忽悠,便霜眉豎起,戟指大罵:「誰罕你的臭錢!」揚手往何少臉上一巴掌摑去,枯癟手臂兀自發顫不止,顯是氣得不輕。

      何少「哎喲」一聲,退了幾步,叫道:「我走便是,您的老毛病可別犯啦。」忙沿路回走,彎過小巷,悄悄回頭看,見老者翻了翻竹筐,登時氣的吹鬍子瞪眼。

      原來何少洞悉,趁老者精神於對付他,便順手竊走了剩餘的大餅。說起來奇妙,可何少一來直性子,二來偷慣了東西,自然嫻熟大膽,此次又正好給蒙混過去。

      兩側屋舍漸少,何少愈走愈發荒涼,已而入了一座小森。這處樹木茂密繁盛,有的拔地擎天,有的矮小傘狀,層層打得陰影籠罩,一條小川靜靜淌在兩側中央,河面清澈縹碧,清澗堆積在間的大小若干石子。

      何少摸出十來塊餅,凝神細看,均有巴掌大小。他蹲踞樹蔭下,吃的開心,模糊自語:「嗯,這回偷的可不如以往一兩小塊。誰叫那老頭煎餅不賣,又獨踽街頭?是了,定是生意不行,方才攜回家吃……那老傢伙擺了五十逾年的販,八成也膩了餅味,替他吃了,我飽足,那老頭也高興,兩全其美,倒造了美事一樁。」說著說著,咀在口中的餅卻變了味兒,沒了意思。何少將餅塞進懷中,微微低下頭。

      一塊餅子兩枚銅錢,遭偷十來塊,也不如何打緊。可眼看老者年逾花甲,身子骨不大好,何少一個壯年男子偏和他爭這一口氣,難免頗有恃強凌弱之態。

      何少一感歉仄也沒心思吃,邁步至河邊裝飲,掏出水囊,一面裝,一面用手掏水喝。忽地「咚」聲響,一枝碗口粗的樹幹落在何少背脊,打的生疼。何少驚的忙探頭四望,可哪裡有個人影?心中猝然生疑:「今日我作惡多端,連老天也要懲處我不成?」

      又「咚」一聲,另根樹枝打在何少勺腦。何少騰地站起身,昂首喝道:「誰在裝神搗鬼?偷偷摸摸的算什麼好漢?」樹上銀鈴般的笑聲響起,那聲音道:「饒我是個好漢,你又奈我如何?」

      何少微微臉紅,知上了人當。他緩緩語調:「好好的姑娘,自然不是什麼漢子。妳速速下來罷,上頭危險得緊。」那女孩又笑了起來:「當我三歲小兒嗎?倘我下去了,你定要拿樹枝砸回來,以當報復。」

      何少心思遭她視破,也不窘迫:「我不砸妳便是。」女孩又問:「不打我?」「老子從不欺侮女人的,便是想與妳談談。」何少本也著惱,可那聲音聽來嬌嬌嫩嫩,顯是個女兒家,便不欲與之計較。

      女孩道:「既然只是談談,一人在樹上,一人在樹下,也不礙著事。便如此談罷。」何少說她不過,不禁啞然,佇眙片晌問:「與你無怨無仇,何以用樹枝玩弄於我?」

      女孩答:「瞧你獃頭獃腦,不順眼的緊,便生了打你的念頭。」

      何少自然信不過這「獃頭獃腦」四字,忖:「方才我說偷了老人家的餅,十有八成遭這野女人聽了去,陡生不滿,才拿東西砸我、適以又痴又蠢之名屈辱於我。」想來也是罪有應得,一時洩了氣勢,回身蹲踞樹蔭下。

      女孩手掐樹枝扔了幾次,見何少不怨不怒,逐漸停了手,奇道:「你怎麼啦?」何少索性閉目仰躺,雙臂枕於後腦,任她擺佈。女孩忿叫:「你恁的不搭理我?」何少雙目未張,恍如未聞。少女更是氣氛填膺,脫下繡花鞋子,使勁甩到何少面門。

      何少順手將小鞋抓住,靠近一聞,捻鼻坐起,朗聲道:「好臭,好臭!姑娘家的,竟然懶得洗腳!」女孩知他在鬧,仍不禁心生恚怒,她雙腳一蹬,從樹上落下來,齜牙咧嘴的撿起樹枝又扔了過去。

      何少終於看清女孩面目。她臉龐秀美,氣質玉潔,芙蓉綠衣著身,雙目靈動,添了幾分可愛。何少神馳外賽,碗口粗的樹枝正好拍在他面門。

      何少覺面上火辣辣的,摀面道:「妳……妳……長的也不錯,怎生脾氣這般不堪?」少女躑躅片刻,忸怩道:「還不是你那眼神,如狼似虎,當真可怖。」

      何少面上一紅,忙將繡花鞋遞還給她。少女臉皮再厚,見腳丫子只裹著棉襪,不免澀中化怒,登時一巴掌送了過去,口中喊:「你這鄧徒子!」

      何少結結實實挨了下來,臉上一塊烏黑紫綠,好不狼狽,忙轉過身待少女穿鞋。少女見他再也不敢多瞧,心想:「倒瞧不出是個君子。」陡然心生好意,穿好鞋,慢緩緩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何少。」

      少女瞪圓眼珠子,詫異道:「原來是你,怪不得,怪不得!」何少嘿嘿一笑,道:「當真如適才那老頭說的一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少女斜睨著何少,說:「倘是積恩行俠行善而名,倒也值得欽佇。可外頭一傳你,輕則說何少不知好歹、厚顏無恥,重則說何少賤種、狗種。你閒不閒丟臉?」

      何少笑道:「這話我聽百次千遍,也不覺得如何了。」

      少女瞪眼:「你不介心他們罵你賤種、狗種?」何少聳肩,答:「這『賤』『狗』二字嘛,也道的頗理。我爹爹媽媽皆棄我不顧,你說賤不賤?狗不狗?」

      少女神色洒然,尋思:「大家只道他素愛順手牽羊,卻不知他打小遭人背棄,不得不偷。」登時心生愧意,歉仄道:「你言重了,是我說錯話。」

      何少一笑置之,見少女愁容仍不解,才回:「當真不打緊!」少女囁嚅著什麼「適才當真不該打你」何少耳聰目明,正巧聽的清楚,便點點頭附和:「用樹枝砸我頭,當真欺人太甚。然出了什麼大事,妳可償還不清。」

      少女跺腳,氣道:「活該,活該!你偷老人家東西,自然不該!我說的不是這個,是你臉上的巴掌。」

      何少仍覺疼痛不已,當時不敢計較,聽少女自咎,喜的忙著點頭:「是,是。你樹枝砸我,是我活該;摑我巴掌,卻萬萬不可。」少女聽他話中沒錯,兀自不肯忍讓,「哼」一聲不響,沒再搭理他。

      何少道:「我說了名字,現下換妳了罷?」少女沈默一會,不吃悶氣了,才說:「誰規矩非得說的?」何少答:「這是禮貌,算不得規矩。」

      少女「噗哧」地笑:「好啦,不逗你玩了。我叫阮青荷。」何少點頭,想:「青荷,清新淡雅,倒與容貌正相般配,便是性子太過刁蠻,不夠優雅爛漫。」又問:「年幾啦?」阮青荷答:「問姑娘家這麼多,嫌不嫌害躁?」何少臉上一紅:「你是我平生第一個朋友,問問你年幾,倘比我大些,便稱你姐姐,倘比我小些,便呼你妹妹。」

      阮青荷板著臉嗔:「淨是佔我便宜的把戲。」

      何少再也不敢多問,雙手捧腹,閉目塞聽。突覺懷中少有一物,忙探手查看,胸前空蕩無物,登時大驚失色,叫道:「不好!」阮青荷問:「怎麼啦?」

      何少沒有答話,說ㄧ句「告辭」便匆匆疾步而遠。他失的不過一冊日記本,可裡頭道盡伊楚行過的惡事,給人瞧去了倒不打緊,然一旦伊楚得知為何少所撰,定不容輕饒於他。

      原來何少便是於酒樓聽下伊楚真言,寫下一記之人。那酒樓猥猥崽崽的漢子,自然也就是他。

      何少奔出小森,疏忽不知從哪兒找起,片晌,方想起偷餅的時刻,尋思:「莫不是落於那條小巷?」好在小巷離不大遠,何少僅花柱香時間趕到。巷中老者早已不見蹤影,尋不得一絲馬跡。

      何少愁容而歸,落步踉蹌,不知如何,模糊駐於伊府外。直至清楚伊楚殺人如麻,他走經伊府心有餘悸,三番繞道行駛。現如今搞丟了撰述伊楚惡行的冊子,然若簿子遭伊楚拿走,他卻非親手奪回不可。

      一扇大紅朱門近於眼前,燙金輔首,大氣磅礴,大匾寫著「明光大正」四個大字。門邊兩側立著兩個鎧甲侍衛,眼珠子不瞬的盯著前方,何少見之不敢親近,便蹲踞拐角,靜觀其變。哪知過了一個時辰,那倆侍衛屹立原地,不肯鬆懈。

      何少喟然,想:「我且再思量測。」轉身欲走,忽聽細小的談話聲於牆內傳來。

      「何少這賊當真不知好歹。其實老夫仔細一瞧,依您素日人俠之派,怎如冊中所撰的嗜血疎狂?」

      另一人略一沈吟,道:「他當真愚不可言,於鄉水鎮作惡多端,我三番偏袒於他……現如今自個兒欺到我頭上,唉,便不得心慈手軟了。」

      何少心中狠狠一震,這說話聲他自是清楚不過。不是伊楚,又會是誰?心中暗暗叫糟:「原來那賣餅老賊撿了冊子,非得沒有償還於我,還親奉給伊楚,欲至我死地。他定是記懷那幾塊餅的仇。」想來委實後悔莫及。

      幾聲鏗鏘打左側傳出,那穿鎧甲的侍衛聽得動靜,親自打探而來,喝:「誰在那裡?」何少惶惶躡著手足溜了。

      回路間,伊楚已然動手搜羅。官軍翻箱倒櫃,家家戶戶的搜,態度堅決,弄得一團七橫八豎。何少見狀想:「家中十之八成已然遭遇不測,我是回不得了。」猝然打了激靈:「找趙正橋尋護,不是正好不過嗎?伊楚與他相仇,又遭長年蒙於谷底,我且激上一激,道清趙嵐一事,倆方定會僵持不下,大開殺戒,我便趁機溜之大吉。」

      何少抵達趙府時已而入了夤夜。趙府光耀輝煌璀璨,尚未熄燈。

      一個漢子手持長茅,見何少衣裝普通,不屑於心,打發道:「哪裡來的人,速速快回。」

      何少道:「勞且替我傳話,我找趙老爺。」漢子八字眉一豎,罵道:「這裡也配得你這等光不光、糙不糙的人走動?」何少忙掏出一塊金子,賠笑:「大哥你行行好。」

      漢子乍看,登時雙眼一亮,眼見四下無人,便一把搶了去,道:「算你識相。」轉身離開之際,何少忙捉住他的衣袖:「大哥,你與趙老爺說一句:趙嵐受何人毒手,已有定奪。」漢子神色古里古怪,將信將疑,點頭而去。

      何少明白身出朱門貴冑皆一般瞧他不起,然趙正橋愛女成性,乃提「趙嵐」二字,決計即願召見於他。

      果不其然,跫聲倉促由遠將近,但見四人奔來,依稀聽得喘息迴盪。最前頭的正是趙正橋,數來第二人是個雍容貴婦,翠翹華勝匝滿頭。最後二人則是青衣丫頭。

      趙嵐逝世歸天,趙府上下震撼。而尋了多年的本相彷彿打在一團棉花間,雲裡霧裡,全無所悉,絲毫理不出頭緒。如今一聞有閭閻提及陳年往事,各人雖均疑信參半,仍不免鼓動激昂。

      趙正橋現如今留了滿面點雪鬍鬚,身板魁梧,雙目炯炯,跨足疾步而來。急道:「嵐兒為何人毒手,快且說了,老夫定不少你好處。」

      何少嘻嘻一笑,拱手作揖:「見過趙老爺、趙夫人。賢伉儷好名遠播,人皆道趙夫婦共挽鹿車、為人和善,何某素仰慕的緊,奈何身分貧賤,無緣識荊會晤。」趙夫人一怔,襝袵回禮。

      趙正橋聽何少諂媚阿諛間均是無關緊要的廢話,不禁怒氣填胸,喝:「倘敢搪塞我,便讓你不得好死!」何少箝了語不敢囉唣,拱手道:「不敢,不敢。問過趙老爺、趙夫人,能否裡面細說?」

      趙夫婦火燒眉睫,點頭允准了。一干人疾走,何少不曾行過府內,見處處細巧精工,時而花綻簇擁,時而大氣磅礴,奈何要事纏身,不得停步琢磨細賞。

      他們俱於湖畔邊六角涼亭,兩名丫鬟遭趙正橋屏退。趙夫婦如做針氈,不時起身催促,何少微微一哂,道:「我本忝為盜賊,天下風雲,四方皆我家。今日一訪本為兩回事,前者最簡單不過,便是多年於心有愧,來道清當年真相;後者稍有異同,不膽求趙氏掩護,賜予安身之所,盡我餘生志向。」

      趙正橋見何少衣衫粗陋,以為一事相求皆與功名利祿脫不離干係,然僅求護他安危,委實出乎意料,自己又撿了大大的便宜。趙正橋趕忙允諾:「小事一樁,自然可以。」

      何少見他允的快巧,勸道:「追趕殺害我的人不與一般,非同小可,護我周全並非易事,望趙爺三思,以而終有後悔。」趙正橋惦念他事,笑道:「君子一言旣出,快馬一鞭。方才故已答允,也反悔不得了,省得說出去叫人笑話。」

      何少本不欲貪人便宜,而聽趙正橋不改主意,便也由著他。趙夫人急道:「你且快說!」

      何少點頭,道:「毒手趙姑娘的兇手並非旁人,趙夫婦已均識荊。四月初八,天邊將黑未黑。定昏時間偷行竊盜最適當不過:過早容易差錯、打草驚蛇;過晚則一片黑漆,搶之不到。嗯……我黃昏提擔頭出門行竊,偷了一個婦人家孩子的點心,回路巧經一家酒樓,那酒樓雖小,生意卻興隆的緊。我在門外聞得一陣酒香撲鼻,不禁饞了,便入樓小飲幾杯。」聽到此處,趙正橋咬牙切齒,直道不想聽閒話家常,幾欲插口叱責,趙夫人忙安慰勸撫,好一番功夫才靜了下來。

      「本來嘛,便如疇昔一般賴著不肯給錢,卻巧聞坐於隔側的男子說什麼『我殺了人』。那男子墨髮未箍,頹唐的落在背部,細看之下,他面目俊俏如仙,高潔似神,不是大名鼎鼎的伊家大公子,又會是誰?」

      趙夫婦「啊」的一聲叫,驚疑不定,已然猜出七有八分。何少續道:「我全然漫不經心,直道伊大人沒了心情便於酒樓借酒消愁,無意說了一句荒誕無稽的話。哪料過了半晌,伊大人又胡說八道起來,述起趙嵐是何等聰明賢慧的人物,奈何他無從自制,竟將她凌虐致死,說來慚愧,卻為了伊氏名譽,無膽領罪。」

      「出了酒樓,即聞伊楚趙嵐私定終身之訊,漸覺事出蹊蹺,親自打探一番,方知趙嵐四日前已然歸天。」說畢了,趙正橋雙目圓瞠,趙夫人嚶嚶啜泣,均不知所云。

      良久,趙正橋戟指控罵:「……你……你個大膽狂徒!眾所周知伊公子人為何善……怎生……怎生……」思來一切又與何少道的貼切,證據確鑿,不得不信,登時雙目泛淚,仰天長嘯。

      何少看的也難過,低首不語。俄頃間輕道:「趙老爺節哀。在下先行離開,來日叨擾,還望老先生不忘信守承諾。」便是一轉身。

      何少打小沒有爹爹媽媽慣了,陡見趙正橋因女傷痛欲絕,心中泉湧的情愫陌生,壓抑不得。他羨起趙嵐有疼自己、憐自己、惜自己的人,便是回歸西天仍有人惦記懷念。

      趙正橋道:「若不是你告清實情,趙某恐怕終年全無所悉,不得報仇雪恨。」又道了些客氣話,說:「老夫如今失態,怕是有勞拙荊代送。」何少婉拒了,自行走開。

      人生無奈,不如意十有八九,何少突覺沈悶,透氣艱苦,腦袋一片黑暗狼藉。不知何以突想阮青荷促狹身姿,巧笑倩兮,嬌啐那聲「鄧徒子」的可人模樣。

      這等感受,何少雖未經人事,卻再清楚不過。

      四月初八浴佛,雨敲屋簷,隤隤成聲。

      何少逃過官兵,渾身澆的淋漓濕透,隨意尋了山洞避雨,席地而坐,撿拾燧石打火烤乾蹑溽的芒鞋。外頭鳳凰花開的異盛,如紅色柳絮立風飄揚,纏雨共舞,撲一地巖石潤滑,尤為奇觀。

      說來古怪,遠方有個不撐斗笠的人飄然而來,看似緩步的走,然一旋踵,已離他丈許之地。何少看得又是詫異,又是歡喜。

      男子一頭白髮耿瀉,肌膚勝雪,縞衣素裳,袂不與纖塵染。他看何少一會,道:「四月初八大凶,惟乃摩尼佛洗心之涅槃。吾日度看千萬,然囑汝之莫辟易茲,莫攎俗情,莫與之貪歡,以則末日前夕早迷晚寤,枷於今日哉。」

      何少一聞半知,令半則腦海盤旋,便是這一怔,男子緩步走了,身姿雨間縹緲,似真似幻。

      何少乃至沒瞧清對方面目,然見他雨中行走無礙,衣衫不濕不溽,已知八成神仙下凡。何少跪向毫無身影的空處磕幾個頭,喊:「多謝提醒,多謝指教!」

      迷離徜恍的大園內彷彿傳來幾聲喟嘆:「可惜,可惜。」

      何少疑竇頓生:「可惜什麼?」思來想去,尋思:「方才那謫仙說『莫與之貪歡』然則末日臨降,至『枷於今日哉』。近來我盼的不過與阮青荷再復相見,難道這等心思,也將引來災禍不成?」百思不得其解。

      不容他細揣,稷叢邊簌簌聲忽響,一名老頭灰頭土臉的冒將出來,滿面皺紋,衣衫襤褸,頭髮亂糟糟的結一團。老者見何少目光微冷,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顫道:「你……你也來殺我的嗎?」

      何少瞟了一眼,即認出老者便是那賣餅老頭,餘悸他當日相逼,何少沒有前去攙扶。

      哪料老者一口血猛吐出來,何少嚇得魂飛,壯著膽子前去探望,只見老者身軀佈滿刀傷,有的斫入血肉,皮浮肉綻,有的一刀置底,骨頭森森而顯。

      何少未曾見過血腥場面,不禁「啊」的一驚叫,顧不得前仇,忙問:「您……您這是?」

      老者微笑道:「伊大人信我不過……又何須......何須苦苦相逼?」頭一歪,探他鼻息,已然氣絕身亡。

      何少嚇得奔出數丈,想起方才的事兒當真緊湊繁雜,一件比一件可怖。老者臨死前說「伊大人信我不過」,想來伊楚怕漏了口風,欲殺人滅口。

      何少面色難堪。

      鳳凰花落,將於河水迢迢,登如一面紅路齊放。何少見河畔邊唯一朵出水芙蓉枯萎將死,覺竟宛一幀阮青荷回眸,衣袂翩翩,驚鴻一現的美畫。

      忽聽天涯清歌緩唱,迷離了諸峰山壑。常言道「大珠小珠落玉盤」方以為絕妙,然此聲調婉轉嬌柔,卻忽大忽小,此起彼落,山間迴盪。

      雨已稍歇,霽月光風,露珠微漫,何少為聲音所引而前去一探。然見阮青荷背身坐一架粗陋鞦韆,謳吟復吟,盡是「思君不見君」云云之類。

      原來聲出自阮青荷,怪不得何少為之傾倒。

      何少聽之心如針扎,尋思:「我日夜伏枕輾轉反側,思伊出眾豔冠定看我不上,然待落得這般下場,仍不免心痛難當。」阮青荷聽得動靜,側頭望來,見何少立於身後,臉上轟地燒了起來,嗔:「你怎生來了?」

      何少哂道:「聽妳唱的好聽的緊,便過來探探究竟。」後覺語中繾綣意味,忙箝口不語,已然不及。哪料阮青荷愈發嬌羞,道:「你……你終於肯真容相見了?」

      何少一怔,摸了摸頰邊,大吃一驚。他當賊慣了,素日扮成一個壯年猥崽漢子,面上搽滿泥墨,黏上兩撇鬍子。現如今雨淋,妝容皆褪,儼然是個二十來歲的弱冠青年。索性不再隱瞞,他笑問:「你怎生知曉的?」

      阮青荷噘嘴答:「忘了嗎?你說『問問你年幾,倘比我大些,便叫妳姐姐,倘比我小些,便呼妳妹妹』,當時我便覺古怪,你一個壯年漢子自當喚我妹妹,哪裡會躊佇不前?」

      何少搔頭弄耳,暗想:「原來初識便遭看了透徹。」又躑躅片刻,問:「那你……見我這般模樣,好看不好看?」阮青荷臉更紅了,道:「你自然好看的緊。」

      何少顫聲問:「妳方才說了什麼?」阮青荷囁嚅幾句,啐:「鄧徒子,偏要為難我!」

      何少見她百媚千嬌的憨奼,又是對著自己說,體內悸動如泉湧翻騰不休,登時抓過對方皓腕,便往阮青荷朱唇一吻,道:「這是夢嗎?這是夢嗎?」過於激昂,兀自連問了兩次。

      阮青荷羞道:「活生生在你面前,你說是夢不是夢?」何少忽地抱住阮青荷纖腰,轉了幾圈,阮青荷叫:「別鬧啦!」何少又忙停。

      倆人玩鬧嬉戲,園間一片熙然笑聲。

      何少一個激靈,從懷中掏出雙魚戲水的玉鎖項圈遞給阮青荷:「這是送妳的。」阮青荷促狹一笑:「不是偷來的罷?」何少道:「這是我媽媽的,你若不嫌棄,便攜著把玩,倘給搞丟了,我再拿更好的給妳。」

      阮青荷又是愧仄,又是感激,尋思:「我這般相譏,何郎不甚在心。今生遇他,何其有幸?」便將項圈戴上。何少笑容一僵,陡然想起那謫仙道的話。

      阮青荷見他面色愁怪,問:「怎麼啦?」何少囁嚅道:「我有朝一日將臨死,妳將如何?」阮青荷不假思索的答:「我便與你同行,咱們黃河路相伴,也不怕孤單寂寞。」何少深受觸動,一眶淚水刻在雙頰,倆人抱的死緊。

      這一擁至定昏,聽一枝箭「簌」地射來,打在鳳凰樹幹。阮青荷大吃一驚,何少闔著雙目喟嘆,已知逃劫不過。

      十來個穿著黑衣的男子竄了出來,前頭頭目雙目煞紅,一個箭步,便往何少攻去。

      青光乍現,何少袍袖扶風翻飛,來人狂妄傲慢,不怒而威,長劍陡然刺出,嗤嗤成聲。

      何少見他武功了得,自知鬥他不過,只得胡亂閃來竄去,衣衫已遭劍鋒削的襤褸不堪,半掛於身。

      阮青荷嚇得失色,哆嗦的拾起石子躑,盼何少莫要遭受攻擊。正巧不過,一顆石子落於頭目面紗,將其扯下,何少一聲驚呼,只見男子眉目英挺,正是作惡多端的伊楚。

      伊楚見他毛手頓腳,不屑一顧,什麼避其銳氣,擊其惰歸的法子也用之不上,登時一劍不帶招的斫了過去,刺中臂膀。

      何少「啊」的一聲,見自己血流如注,險些昏厥過去。他叫:「你作惡多端,死於你劍下當真是啟齒大辱。我不甘心!」

      伊楚劍光一收,冷笑道:「今日我一刀給你爽快,也算不得你冤了。」陡然又刺,何少避之不及,脅中腹部,登時「嗤」的捅入,劍鋒至另一側腰部貫出。何少吐出一口血,噴的伊楚滿面鮮紅。

      遠方兵馬漸近,踏踏蹄聲震地,依稀可聽幾人粗嗓喊「救出何先生」「趙大人要咱們殺了伊楚那賊」等之云云。

      伊楚面目猙獰,不肯罷休,雙手不聽使喚的發顫連連,徬徨無措之際,登時將劍隨處一扔,拔步落荒而逃。

      阮青荷自知得救,眼淚涔涔而下,不知是喜是哀,然見何少倒於一片紅海地下,叫道:「何郎,何郎,你莫要輕舉妄動,仔細勒了傷口!」

      何少倒覺不如何疼痛,面前漆黑,只聽阮青荷焦急似火,脫口而出:「阮妹,妳且過來。」這話道盡力氣,卻如蚊蠅。

      何少渾身冰冷,突覺雙手觸感柔軟,如春如陽,知阮青荷握住他的手。阮青荷見他雙目無距,張口不能言,不禁憮然心如刀絞。

      何少意識徬徨,思起近日往事。他曾慕過趙嵐有疼自己、憐自己、惜自己的人,便是死了,仍有人惦記懷念。現如今阮青荷嗓音耳邊迴盪,突覺心疼難當,竟盼不得阮青荷改嫁了旁人,遠走高飛,然一聲「妳莫同我去了」卻哽在喉中,兀自說不出口。

      突覺溫熱染盡了胸膛,腥味撲鼻,帶著微微幽香。

      趙正橋援兵來遲,極到搶救,已然為時已晚。阮青荷握緊何少的手,淚痕交錯,肚腹鮮血撒了倆人一身紅,戚然慘淡,卻仍掛著笑。

      何少雙眼無距,滿眶晶瑩,知阮青荷決意同他而去。

      阮青荷雙眼能看,見何少口形張闔,瞭然於胸。

      ——「得妻如此,復有何憾?」

      阮青荷俯在他耳邊,張口結舌,忽地失笑出聲。

      月落西涼。

      何少身卒奉正朔淳化雍熙三十,四月初九,同妻涼荿院弔葬。夜間墳一隅夫婦相偎,吟風弄月,翌日不知所蹤,然結二丈高連理。老夫親守嗟之,愀然祭奠,乃心有餘愧焉。

      樞密使趙氏正橋筆下。

      舊事重提了行雲遺聲,此時盛世煙花開的璀璨,不曾敁敪末日當時。

      【全文完】

回作家的PO

回應(3)


佐緒妳這篇太狂了!
我、我我第一次看到佐緒的古風文,請收下雪的雙膝 ﹝頭也磕上﹝#

可惜了趙嵐這樣一個純潔的傻孩子,伊楚太狠了嚶嚶......TAT
我好喜歡何少,也喜歡青荷...... ﹝嘆

佐緒的文字和感情的處裡很細膩呢,然後我超喜歡這個結尾的XD !!


唔呃我其實也看了隔壁的"色鬼" ,那個結束好讓人......害怕啊﹝掩面
一開始看標題的時候,我以為是人呢......
看到文之後,又以為是那個女生。沒想到......
佐緒妳好棒啊qwqq
2017-08-11 19:32 透過電腦版 回應
我也覺得我當時很狂哈哈哈XDDD
請讓我也一起下跪吧(土下座(不

無論是趙嵐、何少還是阮青菏都是無辜的T
伊楚大變態#$%@
覺得世界上就是有很多這種人,為了自己的爽而剝奪別人的幸福,
警察伯伯,你要抓的變態在這裡而不是我啊(哭訴(X

雪兒(?),請容許我這樣稱呼尼!!!!!!!!
謝謝你讀完這麼落落長的文,還有喜歡它,
當初花了很多心思在這,雖然反響不是特別好而消沈了一陣子,
但是現在聽到雪兒的稱讚,我就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了TATT(抱抱

雪兒不要去看色鬼啦,會毀了我在你心中的高冷形象(早就沒了)
其實當時寫色鬼的靈感很簡單,就是常聽女生嬌滴滴的喊「色鬼」,
正好逛臉書,逛到有個比賽是靈異的,我就整個被喚醒(X)
誰說色鬼要是人不能是真鬼呢wwwwwwwww
愛雪兒!!!!!!!!!!!!請讓我用行動來表達愛意!!(撲倒(不要啊##
2017-08-16 02:42回覆

寫得好棒!
雖然有些看不懂,可是感覺的出來超級用心~很少有同一個詞重複到ヾ(*´∀`*)ノ
看到何少肚子叉刀覺得真的超級痛der!
青荷好姑娘嚶嚶嚶,怎麼就醬死了QAQ
是個有點血腥又很悲傷的故事(〒︿〒)
2017-07-21 06:59 透過電腦版 回應
銀冰你好!!!
很少注意短文區,因為以為不會有人留言,結果手滑點進來竟然發現有人留言QWQQQQ
晚回真的非常抱歉,我我我絕對不是故意的!!!!((慌忙

首先感謝銀冰的稱讚,
的確這篇文章花費了不少心思,幾乎是字斟句酌的寫完,之後校稿也是無數遍,
但是評審說詞彙太繁雜了,文言文也讓人很難咀嚼。
這篇文章真的讓我學習了很多,真是難以忘懷的收穫:DD

我很喜歡何少這個人物,覺得他是個勇於追求幸福的人,
青荷則是可愛的姑涼TATTTTTT
讓他們死掉我也相當不捨~

如果哪裡不懂歡迎問我~
最後謝謝銀冰願意花時間看完這故事
2017-07-27 11:45回覆

看完了
終於明白阿佐的好文筆從何而來
能寫這種古風文章的人,真的非常令人佩服啊!

我原先還以為伊楚是好人,沒想到……
真是可惜了趙嵐

青荷以及何少這兩人真令人感到惋惜

是說,跟阿佐說一個很玄的事
當我讀到雨敲屋簷那段時,竟然下雨了!!!!
我一度以為是我幻聽哈哈
真的超神奇的是不XD
2017-03-22 22:21 透過電腦版 回應
豆豆對不起,
我又忘了定期檢查短文留言了嚶嚶ToT

以前想過當古風作家,
一度覺得古風的氣息真的很棒很吸引人,
但是當我文風還沒徹底磨練好時,就轉而去喜歡現代文了,
現在還是喜歡現代文XD

伊楚是個衣冠禽獸,揚著笑容背後捅一刀那種(??
趙嵐的下場告訴我們,應該要聽爸爸的話⋯⋯XDDD

我很喜歡青荷與何少,
覺得他們倆個性很可愛ww可惜結局仍然嗯⋯⋯ToT
對不起他們TT

天哪好巧啊!!
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巧的事!
唔喔喔,難道我的文章可以通靈!(並不會)

這篇文章放置好久了,因為超級文謅謅的所以沒幾個人看完,
但其實當初挺用心在寫它,
這次豆豆把它看完了,讓我覺得當時的努力非常值得,
謝謝豆豆~~(擁抱
2017-04-14 08:53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