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剎花火番外篇01】 我的好夢，是妳一世平安

「我是那個替妳攔下球的男生，我們今天還真有緣啊！」

蘇啟夜獨自坐在醫院走廊的灰藍色塑膠椅上，盯著手中的檢查結果報告，腦中不知怎地就響起了這句話。

佛說：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他處世一向現實，不是很相信前世今生這類玄幻的東西，但他卻忍不住會想，他和初媛前世該是怎樣的糾葛，才會換來今生這般的緣分？

他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相遇，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時刻，還一起經歷了生死關頭……

長大後，就算他們並沒有認出彼此，初媛卻又再一次地喜歡上他，而他也因為父親的債務和初媛有了進一步的接觸，儘管那對她來說或許是段孽緣，但「孽緣」，終究是「緣」。

更奇妙的是，他們的緣分還不僅僅於此，他們年齡相同、血型相同、甚至……連心臟配對的條件都符合了。

他們明明這麼有緣分，可是為什麼就是不能在一起呢？

蘇啟夜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抬起頭將視線投向走廊盡頭落地窗外的天空。

今天天氣很好，天空是一片乾淨的藍，這樣舒服的天氣正適合出去玩。

開往英國的飛機，現在應該已經起飛了吧……他本來應該是要坐在那台飛機上的。

學校老師和他說，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只要他好好學習，憑他的才智能力，將來肯定前途無限。

前途無限嗎……他閉上雙眼，試著在腦中描繪那所謂的風光情景，卻怎麼樣都想像不出畫面。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這一生，似乎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也好像沒有什麼決定是為自己而做的。

小時候他被迫早熟獨立，是因為不可靠的父親；他努力讀書比賽賺獎學金，是為了早日還清債務給媽媽過上好日子；至於答應與魏應天的交易接近初媛，當然也是因為錢。

語函姐說，只要他願意，到英國去交新朋友過新生活就能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只要他願意。

他似乎終於能有為自己做決定的時刻了，從此以後，他將可以不再顧慮周遭那些紛紛擾擾的痛苦，全心全意只為自己而活。

可是，他還是做了別的選擇。他很慶幸，這同樣也是自己做的決定，是為自己而做的決定。

只有她活了，他才能活。他很清楚。

只是，雖然不會後悔，還是會捨不得啊……這種複雜的情緒他還是第一次遇到，就算是媽媽過世那時候，心裡盤旋的也更多是痛苦和悲憤，並沒有像現在這樣，卑微地渴求著老天爺再多給他些什麼。

如果他能早一點認出她，如果她沒有生病，如果上天再多眷顧他們一點，如果……如果……

不，老天爺還是可憐他的，至少祂給了他最後彌補的機會，不是嗎？

蘇啟夜緊蹙著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將手上那份心臟檢查報告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外套的口袋裡。然後，他從另一邊的口袋慢慢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初媛送給他的捕夢網，她希望這捕夢網能替他趕走所有的惡夢，讓他的心願都能實現。

他凝視著手上那張精緻絢麗的藍紫色捕夢網，雙腳不知不覺間自己挪動了起來，等他意識到之後，人已經停在初媛的病房附近了。

前方不遠處，初媛全身依舊包裹得像顆粽子，可身體卻是站著直挺挺的，手握著點滴架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走廊窗子外的天空。

她看得很專心，所以她沒有發現他。

她在看什麼呢？蘇啟夜下意識地又開始在心中推測起初媛的所思所想，一如他為了交易接近她的那段日子裡最常做的那樣。

接著，腦中隱隱浮出一個念頭。他不是很確定，也不敢確定，可是心地深處那股喜悅就像傑克的魔豆，從一顆埋在土裡的小豆子迅速向上攀升茁壯，成為參天大樹。那瞬間暴漲的欣喜讓他難以自制地湧出淚來。

他連忙躲到柱子後面緊緊摀住自己的口鼻，深怕發出的聲音會讓初媛發現他，就算是現在，他也仍舊不希望她看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決定放棄那所謂的大好前程時，他沒有哭；決定用自己的心臟換初媛健康未來的時候，他也沒有哭……可是現在，他哭了，他無法克制地大哭著，他停不下來。

初媛是在看他的，她以為他今天已經搭著飛機去英國了，她是在用目光送他！

這樣就夠了，至少他在這最後一次的「會面」裡，知道她還是在乎他的，她並沒有將他從她的人生中徹底抹去。

他垂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手中那張捕夢網上，將紫色的織線染深了顏色。

初媛，妳送我這個祝我夜夜好夢、所有心願都能實現，我也希望它真的這麼厲害。

妳知道嗎？我的好夢其實很簡單，就是妳一世平安。

我問過妳，如果我們從現在起再也不要管妳爸爸怎樣、我媽媽怎樣，就只有最單純的蘇啟夜和魏初媛這兩個人，我們還有重來的可能嗎？當時的妳，搖了搖頭。

可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說過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都會保護妳的。以前我沒能遵守承諾，但現在，我不會再食言了！

初媛，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帶我去看看海好嗎？我一直很想再跟妳去看一次海。妳說妳喜歡海，其實我也是，這句話，我一直都不是騙妳的。

如果心臟真的能保存記憶，我希望妳能感覺得到……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妳。

*

「我能不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有沒有任何一刻是真心喜歡上我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就這麼無言地與她對視著。

「十、九、八、七、六、五……」咖啡廳裡的人們跟著廣場上的藝人及觀眾一起倒數著，大家都沉浸在期盼新年到來的興奮情緒中，誰也沒有注意到異常沉默的這兩人。

「新年快樂！」

在眾人的熱烈恭喜聲及窗外一道又一道響亮的煙火施放聲中，他終於開了口。

「如果我們下輩子還能遇見……我希望可以跟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