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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們的故事⑤ - 她的第三次婚禮

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我剛踏入這又酸又苦偶爾天降神恩,才會有一點甜頭的社會職場的第一步,是的,她正是面試我的主管,我已記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但我沒忘的是她嘴角的那顆痣,當她在面試時笑著說著的時候,那顆痣總是有股莫名的力量,要我觀賞它的各種角度。

 

                於是,我錄取了,原因是「是個專注認真的人」。雖然到現在,我仍然沒有告訴她,那時候純粹只是我太專心看她的痣。

 

                她不是一個容易討好的上司,因為她的點永遠讓人抓不住,公司的人都說她很有個性,有的前輩甚至偷偷告訴我,跟她相處了好幾年,依舊無法了解她,對剛新人的我,除了適應什麼叫工作外,我並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巴結」她,也許是這樣,反而慢慢的跟她熟稔了起來。

 

                那時候,我二十二歲,她三十二歲,她常常看著我說,「真好,妳才剛要長大,而我已經開始變老。」然後,我就會一臉不知所措,僵硬的點了點頭,她說的是事實,但我不知道怎麼回應。

 

                接著她就會開始大笑,然後對我說,「欸,妳這樣不行,都出來工作了,做人要學會圓滑,當我這樣子說的時候,妳要笑著回答,哪有,妳看起來還很年輕啊!」

 

                於是,我重新來過,盡可能的爆發微笑對著她說,「哪有,妳看起來還很年輕啊!」

 

                她馬上叫我閉嘴,接著恐嚇我不準用這種聲音跟她說話,然後把我趕出她的辦公室,我笑了笑,想著她說的做人要圓滑,但三十幾歲的她卻比我身上還要多刺,她從來就不是一個需要人家對她圓滑的人,她要的東西叫真誠。

 

                我上班的第一天,她把我叫進辦公室跟我說,「妳對工作有任何想法,隨時跟我說,心情不好不想工作,也讓我知道一聲,我好看我的心情決定要不要放妳回家,如果我們兩個都剛好心情不好,那不好意思,妳要遷就我,因為我比年紀比妳大,還是妳的主管,對我有什麼不滿直接說,寫email傳簡訊都可以,妳開心就好,也許我不是個好相處的上司,但我希望我們的關係不至於太壞。」

 

                她一向是個講真話的人,因為這樣有不少同事受過傷,從她的辦公室裡哭著跑出來,我約莫算過至少有十個人以上,我很慶幸我沒有,連我太粗心把一個大案子給毀了,她把我叫進辦公室,把過程分析了一次給我聽,當然用詞並沒有太美麗,我只是很自責,但我卻沒有哭。

 

                在我要離開辦公室前,她問我,「妳怎麼沒哭?」,我當然想哭,因為自己的失誤造成公司的損失,我多想馬上躲進去棉被裡大哭,但卻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哭,更沒有時間哭。

 

                不曉得是沒哭太合她心意還是怎樣,我三不五時就會在晚上被她叫出去,有時候一起吃飯,有時候二個人一起去唱歌,有時候她會介紹男朋友給我認識,有時候她失戀了會帶我去喝酒,我的酒量說是她培養的一點也不為過。

 

                更應該說,我的愛情理論學都是靠她這位教授指導,隨便一聊就能幫我上了一課,看我平常連防曬都不擦,她就會在我旁邊叨唸,「不要相信男人說,他愛的是你的單純、自然,他不在乎外表。」

 

                那、都、是、騙、人、的。

 

                這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不愛美女的,只是美哪一種,有些人是臉孔的美、有些人是氣質的美,但都是美,哪個男人會愛又醜又沒有氣質的女人,有些話聽聽就好,女人就是要美、就是要有氣質,就是要讓自己看起來討人喜歡,什麼不在乎外表?就像放了個屁聽聽就好,不要認真去聞,有聽到嗎?

 

                那時候交了個男友,是練樂團的,他們固定在星期六團練,他告訴我團練的那天,他沒有時間打電話,我打去的電話也幾乎不接,他對我說,我難道不能保有自己的時間嗎?

 

                「不行」,她這麼對我說。

 

連花三分鐘打電話給妳,或是花五秒接妳電話都做不到的男人,妳還希望他可以為妳付出什麼?不要相信男人說他有多忙沒有時間打電話、見面,妳可以相信他為了你們的將來,很認真努力的忙碌著,但絕對不要相信「沒有時間」這四個字,那是天底下最爛的藉口。

 

                那時候的我不懂,依舊信了那個最爛的藉口,後來才發現,他不是沒有時間,他只是把時間給了他最愛的吉他、最愛的朋友、最愛的其他等等,我甚至沒有排進他的最愛之一。

 

                他是我的最愛,我不是他的最愛,於是這場單戀似的相戀,花了半年就結束了,我很自豪的跟她說,還好沒有拖太久,她一臉嫌棄的告訴我,愛情是世界上最現實的東西,苗頭一不對,妳就要趕緊退,因為妳失去的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東西,時間和青春。

 

                那時候懵懵懂懂,現在感同身刻,愛情的確是最現實的東西,相愛的時候,可以為彼此奉獻全世界,不再愛的時候,我們連擦身而過的溫度都是零,我們都見識過愛和不愛的殘忍。

 

                女人最痛苦的不是被拋棄、被劈腿,而是愛上了一個不珍惜妳的人,因為那也是開始不珍惜自己的第一步,一場連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戀愛,是有多麼樣悲微,只要經歷過一次之後,就會明白,那是連想像都會不自覺害怕的過去。

 

                她最喜歡喝到微茫的時候,開始跟我大談闊論,每次都會講到她的戀愛真理只有九個字,不委曲、不求全、要快樂。但天曉得,這是需要花上多大的勇氣和毅力才有辦法達到的事。

 

                為了愛,我們怎麼可能不委曲,為了他,我們怎麼不求全,為自己,我們又多麼努力的想要快樂,但又受困於對他的愛,對於愛,我們都是折了自己翅膀的天使,只為了證明愛的存在。

 

                但那讓我覺得不可思議的理論,她卻是用行為在努力的實踐,原以為時間挫折掉我們努力的熱情,對她卻沒有,她用著她的真理,好好的談著每一場戀愛,絕對不要委曲自己,不對失敗的愛情妥協,十幾年來一如既往的敢愛敢恨,努力讓自己快樂。

 

                下星期,是她的第三場婚禮,和她見面拿喜帖的那天,我告訴她不需要提高國人的結婚率,她一臉認真的說,「我也在提高國人的離婚率啊」。

 

想起她的前二次婚姻,第一次先生被裁員,她接起生活的重擔,重新出來工作,卻讓先生覺得沒有面子,先生的陰晴不定偶爾還會摔東西,那一次甚至要出手打她了,面對變質的愛,她選擇的離開,難過了好久好久,她用哭紅的雙眼告訴我,他永遠是她這輩子最愛的人,

 

第二次的婚姻,卻是因為婆媳關係不好,婆婆總是拿她和前任媳婦比較,她的精神壓力很大,先生卻始終要她忍,於是她二話不說,婆婆嫌棄她的做飯、洗衣、整理家務,甚至告訴先生和她離婚,她無法解決、先生也無法解決的放著,於是她自動的寫了離婚協議書,離去前還包了一個紅包給婆婆,恭喜她心想事成。

                雖然我覺得那些拿去幫助沒營養午餐吃的小朋友比較有意義,但我不能否認她的確很酷,就像她工作時的樣子一樣,明快不拖泥帶水。

 

                那時候,她告訴我,「就算我再離二百次婚,我都不會拋棄我的真理。」我才明白,比起我,比起其他人,她真的很認真的在愛著她自己,而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樣,就算我的感情失敗再多次,我都不會放棄讓自己幸福?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卻只能笑了笑,把問題放在心中,她難道不是我見過,對愛最有勇氣的女人嗎?

 

                結婚快樂,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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