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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的房間

      每天我將病房的窗簾拉開,這時我會看見房內的瓶花的花影。那是瓶花的夢境嗎?我緩緩拉開窗簾,逐著光,瓶花的夢漸漸消失。

        房內所有陰暗的夢也逐一甦醒,我感覺到生機。

        這是我每天最期待的時刻,拉開窗簾,病房有光。

        於是我以為病房內的一切都會活起來。

        活,是我覺得人生中最美麗的畫面。

我看過最美的畫面,不是風景或是美女。

最美的畫面,是生死之間的笑與淚,這裡,我看見了光。

      我想起我曾看過一對迎接新生命到來的夫妻,他們隔著一道玻璃,握緊彼此的手心,要當爸爸的男孩有點顫抖,從男孩變成爸爸,他有點緊張,眼前的女孩變成了母親。她用手指輕輕敲著玻璃,我聽見旋律。

迎接未來,迎接未知。迎接面對這一切的旋律。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想像著他們抱著新生命,迎接那第一次的吐奶,第一次的站立,第一次的叫喚,爸爸媽媽,我聽見美麗的旋律,他們抱著嬰兒的姿勢有光芒,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希望。

這裡很需要希望。

      我想起一位十幾歲的腦癌患者。白日多半昏睡,傍晚時忽然驚醒,醒來時旋即找尋家人,這時他的家人會立刻抓著他的手。有天,家人有事外出,找不到家人的他放聲尖叫,那天之後,他的家人開始隨伺在側,寸步不離。他們讓我明白,如果家人無法分享彼此的喜悅,那就只能分享彼此的苦難。

病房的門在暗啞的黑暗中輕輕關上,我能夠感受到凝滯的空氣,壓著每個人的毛細孔,他們似乎被匍匐在每個角落的陰鬱給攀上,彷彿蓋滿苔癬般的沉默。

      如果那一扇門可能開啟。

      如果可能,他能夠自己打開那扇門,朝著光芒走去,或許就能驅走這一室的陰鬱。某天,他起身,沒有驚動沉睡的家人,光著腳,踏出這房門,他微笑,沒有回頭,踩著充滿旋律的腳步,就像是敲打著玻璃的旋律,腳步充滿希望。

      那扇門沒有開啟,如果那一扇門可能開啟。

      這裡很需要打開一扇門的可能。

      一扇會透光的希望,讓房間有光。

我坐在長廊,看著那一扇門,他可能推開門,朝我走來,他可能是,他們。

     是一對二十幾歲夫妻,每天晚上吃著醫院無味的晚餐,聊著起伏的菜價與選舉,伴著外頭走廊的腳步聲,看著唯一可以為他們他們帶來新消息的電視,他的腳不小心被車給輾了,太太說她可以開車來接他,他起身想要走走,兩個人推開了房門,在走廊拄著拐杖緩步前行。先生摸著牆,嬌小的太太撐著先生的臂膀。

那踉蹌且蹣跚的腳步。一種無人能介入,只屬於他們彼此的小小,小小的幸福,就在他們與步維艱的背影中,走動且躍動著。

      到了三十幾歲。太陽剛升起時他們會在草地上吹著涼風,看著市區裡那一棟棟的高樓大廈,吃著早餐,聞著清新的味道,笑著訴說未來會在這兒買一戶的想像,後來他們開始想像,擁有小小,小小的擁有。

        他們的那扇門,透著耀眼的光,我舉起手貼著牆靠近,我只想靠近一點,也許這樣,我就能夠看見光芒中,逐漸浮起的小小。

      那就是,四十幾歲的生活。晚餐過後,牽著手在走廊上散步,儘管步履緩慢,但還是會談論著周遭的人、事、物,並用那一派輕鬆講解人生,以及自己過往的脆弱。

      五十歲,他們會搶遙控器,決定要看哪一台新聞,儘管這是彼此幾十年來的習慣,同樣的,最後即便意見不合,最後還是妥協,以安靜帶過這場爭執。

      他們六十歲了。他們會一起看台語連續劇。某天他們會一起在病房內,他們一同哈哈大笑,一同吃著零食,一同談論戲中的人物,他們開始討論歹戲拖棚的意義,雖然不願承認,那其實就是在討論他們自己。

      七十歲的生活。老太太中午時坐在電視機前邊看電視邊打瞌睡,老先生靜悄悄的把電視切成靜音。老先生睡著了,老太太醒來,替老先生蓋上棉被,真正陪伴他們的,不是電視,而是彼此彼此腐朽卻頑強的存在,緊依偎著兩個平凡卻不凡的軀體。

      八十幾歲的他們在病房內吃飯,吃了好長一段時間只吃了一半,另一半,等著子女前來的另一半,他們吃,子女們會放心,所以這一半要留給子女。他們明白,子女已經好久沒有來了,他們都知道,另一半始終懸著,懸在自己的心上。

      他早早就坐得直挺挺的在床上等著,這一年他九十歲。亡妻的照片放在

蛋糕旁,這天他九十歲。他記得妻子喜歡先吃蛋糕,再將蛋糕上的草莓吃掉,他怕自己忘了,所以先將草莓取下,以免被自己誤食。這是他有限的記憶中,對自己妻子最深的想念。

      某天的早晨,他夢見二十歲那年與妻子牽著手,朝著這發光的房間走來。窗外依然陽光燦爛,路上的行人依然匆忙。他想起那一年宏亮的哭聲,也想起自己的慌張,更想起那一條漫長的走廊,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走在時間裡頭。

      他看見了我。

      我覺得我頭上的冠,有著熟悉的沉重,他朝著我走來,伸出手,我牽著他的手,然後,帶著他走入那有光的房間。

      他的病床在他19歲那年收拾乾淨。

      我覺得我頭上的冠,有著熟悉的沉重與痛楚。這裡是一個很需要希望的地方,需要一點小小,小小的希望,小小的可能,小小的幸福,小小的,有光的房間。

回作家的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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