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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 閃亮星─鹿潮耽美稿件大募集

「今天我們約幾點?」

「六點,老地方」我從抽屜拿出震動著的平板電腦,小心翼翼地敲打下回覆的字句。

「OK,了解了」她的回復以優雅與從容兼具的速度出現在我的螢幕上,「待會見」

「待會見」快速的完成與發送句子。我瞪著螢幕,猶豫了幾秒鐘--我的理智昨天是不是跟我說它要去度假?--接著,幾個英文字母以跛著腳跳華爾滋的速度出現在我的發送欄。

「Love   You」

「STOP!!」我的理智突然從遙遠的南洋小島打了通越洋電話給我,並在電話裡驚聲尖叫,「WHAT   ARE   YOU   DOING!!」

我心虛的縮了縮脖子。刪除倒是比打出來要快速多了,決絕地按著退格鍵幾秒鐘,整個句子便宛如不曾存在般地消失無蹤了。

我的理智鬆了口氣,放鬆身子準備倒回藍白條紋的沙灘躺椅。

我悄悄地抬起食指,做賊似地、跛著腳跳著圓舞曲出現的是「My   Dear」。

「NO!!」

一樣的退格鍵、幾秒鐘,破壞總比創造容易。

「聽著,」我的理智坐直身子,語氣嚴肅,「我們都知道你喜歡她,喜歡到讓我的工作量重的我非得去渡假不然一定會崩潰……但重點不是你有多喜歡她,而是她不喜歡你啊!你已經做了這麼多、暗示了這麼久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可見得她跟你這個怪胎不一樣。而我們都知道正常人對『這種事』的反應會是什麼--你會被瞬間推開到永遠看不見她的地方,沒有第二句話、連朋友都當不成--這難道是你想要的?」

「算我求你了,麻煩克制自己。」掛上話筒前,它再一次嚴肅的警告我:「她視你為畢生摯友,不要傷害她。」

「喂!你在幹嘛?」同桌的同學一臉驚慌的看著我,「上課上到一半掉什麼眼淚啊?」

我垂下眼睫,再抬起時眼中已是面對眾人時慣有的、沒心沒肺的笑意,「才幾歲就眼花,你是看到誰掉眼淚了?」

我才不會、傷害她

國中三年級時學校為我們開了自習教室。我每天早上也不進班了,背著書包扛著兩袋參考書就把自己關在裡頭一整天。

她會在大約八、九點時才姍姍來遲,通常這個時候我已經在數學講義上睡的天翻地覆了,她會攢住我那時還沒剪掉的馬尾,一點一點的把我拉起來。

那一天是晴朗的五月天,有風,很乾淨而且舒服的風,我睜開眼睛,然後看到了--

早晨透明的光線裡微揚著飛塵,像金融融的暖霧,曾經無數個她的側臉在這一刻重合,清晰的近乎尖銳,與所有背景都分離。

一瞬間天荒、一瞬間地老。

心臟彷彿已經不存在,沒有跳動的聲音,短暫的空虛後,巨大的虔誠的感動一瞬間湧入那個空洞裡,撞上了牆壁後反彈,盪起一波又一波浪潮。

我就這樣看著她,然後咻--的一聲,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發下平板電腦後我立刻就下載了目前最流行的通訊軟體,也許是因為鎖定特定的使用族群,在個人設定裡有一個名為「個性簽名」東西。

沒有經過太多思索的,我填上了「思念至死」這四個字。事後收到了若干同學的嘲笑與揶揄。

鼻間有一瞬間的酸楚。她們哪裡懂呢?如果她們有了喜歡的人,可以興高采烈的把他的身家背景全都調查過一輪,可以用隱密而驕傲的語氣向姐妹們炫耀,可以接受所有的的打氣與祝福,

「他一定也會喜歡妳的,放心啦!」

「快點去告白,我們等你的好消息喔!」

然後,有二分之一的機率她可以跟他在一起,每逢過節便再也約不到她,而隔天各自的臉書上會出現曬著小倆口甜蜜恩愛的照片與貼文。

當然她也有可能會跟他分手,然後當旁人不小心在她面前提起時隱藏起脆弱故作驕傲的大聲強調:「是他瞎了眼,我才不稀罕!」

總之,她們喜歡上一個人後,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

而我,自從喜歡上她後,所能做的事,恐怕也唯有思念至死了。

從我的學校到她的學校差不多要四十分鐘--從校門口搭跟沙丁魚罐頭差不多的公車到捷運站,從七張站一路坐到台大醫院站不用換車,然後走一號出口,步行到她的校門口。

這是屬於我的微旅行,蒼白而平淡的生活裡的小確幸。

一起回家的通常有A和J同學。也只有在同她們一起搭捷運且被她們問及目的地時,我才能夠讓全身上下滿溢的喜悅稍稍顯露出一點在臉上。

「今天要去台大醫院站喔!」

「啊,是這樣啊。」她們從來不會多問一句。

其實在我內心最隱晦黑暗的角落裡是懷有這樣一點點罪惡的希望的:也許她們會多問一句--「常常去台大醫院站呢,是去做什麼的呢?」,而我可以坦然的回答她們--「是去見我最喜歡的人啊!她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人,我很喜歡她,但她不知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讓她知道。」

稍微想一想,聊表慰藉吧。

一個半月前參加學校的服務學習去了雲林,下了遊覽車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有著無法形容的觸動,這裡是她的家鄉,她從小生長並且熱愛的土地。

晚上睡在國小圖書館地板上,隔了薄薄一層睡袋透過來的是木頭地板堅硬而厚重的涼意。值得慶幸的是圖書館裡的無線網路很強,於是可以看到成兩列排開的睡袋如同繭一般,裡頭縮著一個又一個如同毛毛蟲般只露出顆頭的同學們,手中捧著各自的手機或是平板電腦,所有的燈都已經熄了,螢幕的藍光便有如鬼火一般浮在睡袋的開口處,照得人面色慘白,怪嚇人的。

我在刷我的聊天室紀錄,這是數小時前剛下車時給她留的:「現在已經在雲林了,跟你報平安。」

她回我了:「注意保暖」

我拋下電腦,一個翻身狠狠的抱住了睡在身邊的同學。

從台大醫院站的一號出口出去後要往左邊走,通常旅程進行到這裡的時候天空已經如同鴉翅一般黑了,紅磚人行道與馬路間隔著的行道樹也會像國畫中一叢一叢的水墨花樹。迎面會走來很多很多和她身穿相同顏色制服的人,除了第一次走這條路時曾向她們其中幾人問過路,我不曾與她們有過交集,但這並不妨礙我對她們感到親切。那是每天都和她生活在同一個空間的人們,她們之中也許有人曾和她在同一條走廊上擦肩而過,四目相交;也許她們和她的教室就在同一排;也許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很照顧她的社團學姊,或是每次都借她手機的同班同學……於是,每一個也許和也許後,她們的身上都如同走入溫室而沾染了花香一般,沾染了一點『她』。

沿著紅磚道一直直走到第一個路口後不可以過馬路,要直接右轉走到下一個路口,然後才可以過街。對面的第一棟建築是我一直記不得名字的政府公家機關,建築很精緻,可惜人行道在下雨天會積水,她不喜歡雨天。接下來是一整排店面的騎樓,沿路走過去依序是兼作咖啡廳的書店、古玩舖、辦公大樓、西堤、摩斯漢堡、連鎖烘培坊,喔不,上一次去時已經改成大型藥妝店了。

在走過這條街時,我會盡量放慢腳步,把右手的手指微微屈起,想像她正和我手牽著手並肩而行,全台北總共有多少街道呢?我又和她一起走過幾條?數不清的對話,數不清的回憶變成碎片,隨著我和她的步伐散落在台北的大街小巷。與許許多多陌生人的碎片混在一塊兒--這令我感到安心--不過都是凡夫俗子。

轉角處的金石堂就是這趟旅程唯一的終點。店裡靠騎樓的那側不是櫥窗,而是幾張擺在玻璃牆下的椅子,我喜歡坐在那裡等她,為著那面玻璃,我可以每五分鐘就抬起頭來瞧瞧她來了與否。

「嗨。」下一秒她就出現在我眼前。

「嗨。」我微笑,先前所有的喜悅與期待在見到她後反而消失無蹤,只剩下如同拍打著沙灘的潮汐一般平和的溫柔。

「走吧?」

「嗯。」我從椅子上站起身。

   

我想起曾經喜歡的一本書,那裡面說最美麗的感情到最後,是兩個老人老到再也動不了了於是一起躺在床上,手握著手說:好了,現在我們可以死了。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渴望天長地久,於是偷偷咬緊了牙。

很想對她說,我想一輩子待在妳身邊,妳不喜歡我也沒關係,只是朋友也沒關係,請讓我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是故事的最後那兩個人都沒有活到老邁,一個消逝在大海,一個自盡在人海。

所以,暫且先忘了未來吧,我只要的起現在。

回作家的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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