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曾經。我以為,「等待」是愛情中最美的動詞。

 

 

            你總是教人等待,從一九三七年算起,八年了……。我始終相信黎明將至,然而你的失聯,卻將我再次推入更漆黑的深夜。早知道,那晚我便將你留下,說什麼也不讓你離開。

 

       

 

            三月了,春天的味道一直醞釀著,卻遲遲無法綻放。門前,那棵相思樹,掉下今年的第一顆相思豆。而今天,我仍舊穿著那件羽絨大衣,你送我的,在我們常去的小酒館裡,坐了一整天。菸,還是抽了;酒,也喝了;心,依舊想你了。最近的心情沒什麼起伏,只是有些寂寞。叮鈴鈴……酒館的門被推開,這聲音老實說,吸引了我。握著推把的那雙手,似曾相識,有些厚,卻溫暖。

 

 

            那是我停下腳步的理由,你獨自地坐在小酒館的角落,啜著溫酒,這景象,卻深邃的將我拉進你的世界。我故意製造點聲響企圖引起你的注意,而你只是淺笑即止。店小二殷勤地前來招呼,說要幫我帶位。真巧,我就坐在你的後面,背對著背。我猜,店小二絕對是故意的,如果我們相對著坐,說不定會有多一點的時間相處。不過這樣也好,現在的我,反而可以少花點時間,想你。

 

 

            偶爾,我們會不經意地在小酒館中碰頭,愛酒的默契使我們有了交集。你告訴我,鎮裡的當鋪子是你家的事業,但你對它半點興趣也沒有。總跟我談京劇,好險,我們最愛的都是湯老爺的《牡丹亭》。那一晚,我們勢必又會聊到清晨。

 

 

            後來,你家裡的當鋪子賺了點錢,你便要我搬出來,和你生活。當晚,是我們第一次如此地坦白。我們都相信,唯有「接觸」才能使感覺加溫,畢竟,我們都不是活在想像中的人。這是人感覺「存在」最好的方法,你的和我的,互相擁抱,感受彼此正在呼吸。你的胸膛很厚實,正因為這樣,我決定讓自己脆弱一些。兩人世界維持了三、四年,但我一直無法確定,心中的感覺到底是依賴,還是愛……你不也是?

 

 

            那一天,你帶著相思樹的種子回家,天氣是陰霾的,但我們還是愉悅地拿起鏟子,將種子埋入土中。我得誠實,那天,我的胸口總是悶悶的。果然,天空飄起了細雨,我們整個下午便窩在家裡,靠著窗子,你從身後摟住我,說要看天晴後的彩虹。那時,真是天真,也真夠浪漫的。

 

 

            秋天的風,將她吹來,多麼的智慧,充滿著似水柔情。她不該是秋天來的,應該屬於春天。她是你父母為你精挑細選的相親對象,我承認,連我都為她傾心。她在上海是教洋文的,有種相當國際的魅力。你不得不與她親密些,因為你需要向父母交代。她十分機靈,我從不正眼看她,她看得懂人心,我藏不住的。之後,我們便經常三人一起。

 

 

            我信任你,她只是你的女性朋友,永遠不會是妻子,更不是愛侶。可惜,女人終究是無法認受的,她需要一對一的專注。你明白地告訴她,你無能為力。於是她向你的父母撒了謊。這般謊言,將她帶離我們的身邊。知道的時候,我感激得為她流淚。我們都明白,這是一段美麗的、偶然的,插曲。

 

 

            一九三九年,院子裡的相思樹終於冒了芽,而戰爭也開始了。

 

 

            鎮裡一片死寂,我們倆窩在被裡,那一夜,十分地不寧靜,好像是一顆未爆彈,隨時都會引爆。於是,我們決定探索彼此的肌膚,甚至更深,想藉此分散注意力。你的手,臉的弧線,呼吸的起伏,如此誘惑,我只能越陷越深。當天微微亮時,枕頭旁空了,你已經起身。看你宿命的換著衣服,我沉默了半晌……軍服?接著,是一個吻,一個吻,又是一個吻,你說:「等我回來!」我終於明白,離別是什麼!

 

 

            你走了之後,我依舊住在鎮外的小套房裡。我將你的衣服收好,想帶回去給你的父母,只是,經過你家,已經不知道被哪個單位,張揚地在門口掛起日本國的國旗。透過窗望著你原本的臥房,正想喊你,卻打消了念頭。我的家裡,全替日本人辦事了。我百般無奈,卻只能接受,因為我無法像你一樣有勇氣,穿上軍服,打上一場血戰!戰爭一打就是七年,鎮裡該毀的都毀了。原本堅持住在我們的家,但她硬拗我非得去上海避一避。戰爭期間,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盡日待在房裡,有時候,寂寞總是在夜裡將我壓得喘不過氣,又或是讓我驚醒,全身冷汗。夜裡,我依稀還能在迷濛之中,牽住你的手……。漸漸慣了在上海的生活,至於家鄉,也只能用眼淚去懷念著。而我們常去的小酒館,聽說被日本人接收,開起了妓院。聽她說,日本人管轄的地區,一旦有抗議的聲音,隔天便會銷聲匿跡,接著,就是一具具屍體被丟棄在路旁。那是個可怕的時代,我幾乎不願記憶起任何一件事情。唯一在乎的是,你是否平安?還是你是否曾嘗試寫封信給我?那麼你是否還惦記著我?

 

 

            一九四五年降下了一場甘霖,洋人的兩顆原子彈,逼退了日本人。全國歡聲雷動,迎接著勝利的軍隊回國,而中國也變成了常任理事國。我與她道別,便迅速回到家鄉,花了許多時間,將家裡裡外外的整理過一遍。值得慶幸的還有那棵相思樹,長得更大了。這幾天我算算日子,你也差不多要回來了。買了隻你愛吃的烤鴨,擱在桌上。一聽到叩門聲,便衝去開門。但只被一個接著一個的年青人塞了一堆宣傳單。戰爭結束,起初,我也是興奮的,但一直到現在,我早已……。

 

 

            不止七年,而是更長,相思豆已被我收集滿滿的一盒。我從沒想過,紅色時代來臨後,我竟然還是獨自一人。配合著大躍進政策,每天都得燒鐵融鋁,吃的是公社冷冰冰的白飯。行為被改造,思想也得改造,就連我們最愛聽的京劇也變了調,硬是穿上時裝唱著可笑的〈遊園驚夢〉,杜麗娘可還是杜麗娘麼?喑喑啞啞地,令人心寒。

 

 

            又是三月了,天空下起第一場春雨,相思豆被打落一地,我以為思念可以隨著時間漸漸地消逝。當我坐在小酒館裡,同樣的桌子,同樣的溫酒,同樣的思念……叮鈴鈴,門又被推開了,握著推把的那雙手,似曾相識,有些厚,卻溫暖……。我想要喊你過來,卻只見眼前的,是個新的陌生人。

 

 

            我是無法抑制對你的想念了。敲門聲、走路聲,都是希望,都可能是喜訊。是的,我還盼著、等著,你回來……。

 

 

            「這是離開你後,第七個晴天,仍舊想著你。我在這裡並不好,你呢?我相信這封信也許有天能到你手中,因此,趁著能寫,我就寫。我必須謝謝你,你的出現,讓我曾經乾枯的生命得到完整,或許不會再見了,至少我會記住,離別時的痛苦,和你給我的幸福。這輩子能遇……」收到信,知道你的近況,讓我滿足許久,雖然它沒有寫完,也不會寫完……。

 

       

 

            至於她,嫁了好人家,是個洋人。全家移民去美利堅國,臨行前,她還特地與我見個面,聊了很多,都關於你。你的家人,我時常會去拜訪,他們就像我的父母一樣。你放心,孝順這種事,難不倒我。

 

 

            最後,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我的近況。還是一個人生活,家裡的擺設仍然有你的部分。每天固定上小酒館,喝杯溫酒暖暖身。有幾次,店小二問我,為何總是一個人來。我總告訴他,我一直都不寂寞,因為還有一個人來,只是在我心中而已。

 

 

            我的愛人。

回應 (2)

雨天晴
2011-10-13 23:10 透過電腦版 回應

等待是漫長的~漫長到令人感到憂傷
個人小小的讀後感:)
唯綠(綠裛)
2011-10-13 13:20 透過電腦版 回應

不知您會不會對白先勇先生的作品感興趣?這篇短文讓我一時聯想起白先生的《樹猶如此》;情到濃時必轉淡,然而,當這樣淡淡相伴的對象有朝一日消失了,殘落的半身該如何自處......白先生的這篇文章裡,也有深沈刻骨的痛與哀戀,只是更加委婉隱約而蒼涼了~推薦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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