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國

 

對於祖國和福州,於我都是一個抽象模糊的概念和記憶。童年時期中絕大多數時光是和外祖父母一起度過的,我的外公是退役少將,也是當初隨國民政府撤退的軍人之一;認知的外婆是外公第二任太太,台灣人;記憶中還有個外婆,聽說她很兇悍,是個北方姑娘,我只見過她幾回,最令我震撼的一次是在病房裡,我尚年幼,她病得很重,聲音細若遊絲,喃喃說著什麽我也聽不明白,但我隱約明白那雙握著我小手的乾癟的手,我是她血脈裡的孫女,儘管因為不明原因,我們就像陌生人。

 

 

猶記得開放探親時,外公興奮的到福州探訪遠親和朋友,那裡是他的“家鄉”,中國就是他的“祖國”。年幼的我不知道這對外公的意義何等重大,他可能老淚縱痕與久違的親友擁抱,依依不捨搭上返台的班機;或是與昔日摯友徹夜長談曾有的理想與抱負、變色的人生。我只知道,外公每一趟過去,都要採買許多物品帶過去,大多是藥品食品之類的日常用品,而每一次外公回來,都沒有說起去探親的情況,是不是他說了而我不能明白?過了好一陣子,幾次來回之後,說話一向刻薄的外婆高聲叫著:「每次去就是要錢!」從這之後,外公開始慢慢停止“探親”,一直到他過世都沒再去過福州。

 

 

福州,長得什麽樣?我還沒見過,就算此刻我身在福州,也必定不是我外公的福州。外婆不喜歡聽福州話,因為她覺得這種語言粗魯且難聽。即使我聚精會神的聆聽,也依然不明白他們究竟說的什麽。要算唯一擁有的福州印象,肯定是福州菜了,那是至今仍令我思思念念的家常菜:福州魚丸、紅糟鰻魚、蚵豆腐湯,最令我魂縈夢牽的就是鮮美無比的蝦油。福州魚丸的重點是以純魚漿打成的外皮,中間包裹細膩多汁的肉末,像是滷肉飯上淋上的那層肉末滋味,咬下一口的瞬間,富彈性口感的魚漿混著肉末汁液,嚼著嚼著齒頰留香;紅糟看上去幾呈鮮紅色,可以用來炒鰻魚、雞肉或豬肉,福州因為靠海,以鰻魚為主;蚵豆腐湯同樣也是源自福州豐富的海產食材,台灣的牡蠣同樣鮮美碩大,加點勾芡便讓這碗湯的鮮甜與豆腐的滑嫩連結起來;而那蝦油呢,是我們家三代人共同的美味記憶了,用於白斬雞的蘸料,將整隻雞入鍋白煮,起來後用米酒加鹽抹過全身,入口前蘸點蝦油,提出雞肉的甜味,並為它增加鮮味。吃了十多年的福州菜,已經是我對福州的全部認識,外公對我們說,不需要學將福州話,但要吃(做)福州菜!

 

 

身為八十後的我,對“祖國“的認知是很模糊的。是指中國大陸嗎?這是什麽地方?我不認識,雖然外公說這是他的祖國。是台灣嗎?但是台灣究竟是不是個國家?我被政治人物的說辭搞暈了。若是,爲什麽出席國際場合時不能揮舞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若不是,為何我們擁有“國”旗?為何我們可以拿著台灣護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曾經看過一個展覽作品,名稱便是“青天白日滿地紅“,主題顯而易見,創作緣由來自台灣在國際社會的能見度極低、身份地位模糊。以影片呈現。背景音樂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歌曲,循環播放。一片空白大面布在地上,幾個人或捶或踩,白布開始漸漸現出顏色,最後完成的圖樣便是台灣的國旗,它被人們合力掛起。展廳入口上方正是掛著這面國旗作品。幾分鐘的時間裡,我站在螢幕前看著顏色一點一點顯現的過程,當我看到那面旗子被掛起時,心中很是感動,走出展廳時,我重新注視那幅旗幟好一會兒才離去,這大概是我目前為止最最尊敬國旗的一刻。後來我在看梅爾吉勃遜的“決戰時刻”片中那段他在戰場上豪邁地揮舞美國國旗時,也深受感動,不知是因為美國英雄式的氣氛營造成功還是因為對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敬重所致。

 

 

當初的“開放“對我沒有任何意義,但讓我高齡的外公搭機到福州幾趟,經歷心情的激動波折,對這一代人如我,就是這樣罷了!而”祖國“這麼莊重的字眼,承載太多的顏色,它將不會出現在我的常用辭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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