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中的台北記憶

 

離開台北-生活了二十個年頭的城市,和一間剛租來二十天的獨立小套房。此時此刻,我身在姑蘇古城區一座公寓中,望著與河相依的柳樹。約莫一年前,我像許多台灣人一樣到這片不知是祖國還是異鄉的中國大陸尋求更好的發展和收入,逃離台北一大票買不起的房子和日益縮水的生活品質。

 

 

中國就像一片蒙上層層薄紗的大陸。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前仆後繼前來追尋一個中國夢,夢想飛黃騰達、衣錦還鄉。想起菲利普•羅斯的《美國牧歌》,我總擔心時間的流是否也將這些追夢人捲入無盡的失落中?何時會開始有人寫中國牧歌?

 

 

猶記得那一日我頂著徹夜未眠的暈眩腦袋,匆促坐上行李箱蓋,使勁地拉上拉鏈,以近乎狼狽的姿態向松山機場前進,留下一室的混亂與溫馨。清晨五點,天空是銀灰色的,帶著點鵝黃色的色塊,微涼的風中我離家愈來愈遠,風輕飄飄的,人仿佛搖搖欲墜,生活的腳步亦如是。行進中我凝視再熟悉不過的台北街道,感受的卻是陌生、冷清的氛圍,有多久沒見過這似醒未醒的城市一角了?

 

 

早起向來不是我的日常作息,那種被日出震懾而淚灑的感動,自我有記憶以來僅僅兩回,都是在一夜沒闔眼的狀態。我凝望遠方乍現的朝陽,頭昏昏沉沉好似醉意,似乎是離開前最後的虛度記憶。

 

 

從台北松山飛到上海,不過九十分鐘時間,中國夢離台北真的很近很近,沒有跋涉的辛苦,不需要迷途的勇氣。可能因為如此,我並沒有要與台北長別離的傷感,也沒想過離鄉背井的伶仃,別人眼中的疑惑和擔心大多被我視為想太多。登機後,我像平常一樣調整最舒服的坐姿,期待附近的乘客裡沒有擾人的大嗓門,好讓我能小睡一會兒,或是靜下心來閱讀,環境似乎還不錯。起飛後我從那小小的窗看著愈來愈小的島,上頭蓋著幾片雲毯,睡神起而代之在我眼中迷蒙…。

 

 

從沒想過才離開台北不過六小時又十五分鐘,就遇上大難題-令人驚慌失措的虎口!從巴士下來,周圍的人們忙著搶行李、搶客人,用我一時還難以辨別的方言;我則忙於使勁拖下承載著未來三個月生活的行李。終於我站上斑馬線,滿懷新氣象的心情望著對面-新工作,接著尋找那兩個可愛的綠色紅色小人燈。廣闊的天空,柳樹垂岸,古意的過河小橋,陣陣湧來的車潮,沒有我熟悉的交通號誌…。

 

 

每天,我往返於住處與辦公室之間,也僅一條虎口馬路的距離,有時三十秒能走完,也可能要花上三分鐘,等待車流中的空檔,等待勇氣,等待難得一見的好心人。

 

 

三個月開始成為一種計時單位,從蘇城到台北城,就像要耗上所有精力穿越時光的隙縫。可惜四季的變換已隨著氣候變遷漸失,否則那將是多麼浪漫的畫面,我將數著春夏秋冬的節氣踏上回家的路,而非瞧著電腦螢幕顯示的北京時間。

 

 

既來之則安之。我努力適應吳城的一切:老城區的老式建築、趕往現代社會的地鐵建設、共產主義的思維邏輯甚至輸入法,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卻將我與台北的記憶貼的更緊,忙碌的工作中偶現台北城中隱身小巷弄中的咖啡廳、時尚的街景、溫暖又疏離的夜店、禮讓行人的馬路…。當我對常駐姑蘇已成既定命運的現狀有更深刻的感悟後,台北之於我,開始有更清晰的圖像,構圖的元素是:咖啡、醇酒、書及音符。很浪漫!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忘了那昂貴的房租、高漲的物價、凍漲的薪資…。所以卓別林說:「用特寫鏡頭看生活,生活是個悲劇,但用長鏡頭看生活,就是一部喜劇。」此刻我深有體認。

 

 

離開家愈遠、愈久,正也是與它愈近的時候。雖然對我這漂泊的租屋族而言,家只是個供人遮風避雨的水泥建築(只要付出足夠的租金),所以我可以(還是必須?)一直跑,像一種沒有確切證據卻又好像真實存在的命運之手,化成掌紋牽引著我。

 

 

漫步園林中的我,於窗花借景中看見台北。

 

 

那裡的生活和空間究竟累積些什麽?細紋、肺部的焦油、指甲邊緣的死皮、衣櫥後的灰塵、高起的書堆…,都是瑣碎。它們原來是這般具體地積累著,似可有可無,卻又驚覺缺乏時的單薄與無情。

 

 

從小我就很喜愛一種蓋子上繪著戴高帽子的女性圖案的鐵製餅乾盒,小的剛好能存放相片,大的則躺著許多紙張,年少歲月於課堂上傳遞的紙條、節日卡片、信件、明信片…,總之是八百年才難得翻上一回、現時已絕跡或消逝中的過時產物。蘇城的某一天,我突然瘋狂想念那幾個被堆在高櫃上的鐵盒,心裡像藏了隻受困的蒼蠅,焦急地竄著…。

 

 

你問我從窗花中望見了什麽?是一個被精細雕刻切割成無盡碎片的圖畫,一片片都刻畫著台北城的時尚、功利、無線網路、書店、咖啡廳、酒吧、食肆中虛度的光陰…等。原來都是些生活瑣碎,卻又如此勾人心魂。

 

回應 (1)

小帶
2011-05-13 21:39 透過電腦版 回應

「離開家越遠越久,正也是與它越近的時候」
也有過類似經驗
所以不能再同意這句話更多了

作者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