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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血色新娘 (1)

      我是一個傻女孩,這不是我自己說的,每個認識我的人都這麼說。媽媽死前說我差不多十二歲,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我現在大概十五歲吧?她很不放心這麼早就離開我和弟弟,她總覺得我們倆從此得吃石頭長大之類的,不過她只對了一半,因為爸爸和弟弟沒多久就在瘟疫的時候死了!只有我沒生病,應該是因為我很笨吧?惡魔不喜歡笨的人。但是赫曼醫生說人會生病不是因為惡魔,而是有一種小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跑到身體裡,我覺得就算祂很小也不能說祂不是惡魔,不過我從來沒有跟赫曼醫生說過。

      赫曼醫生是個很好的人,這六個月來他每個月都給我一個金幣,我把金幣全部都藏在裙子內襯的小口袋裡,走起路來甸沉沉的,每次想到都很開心!跟著醫生的話有得吃也有得住,所以我沒地方花錢,爸爸常常說要存錢做我的嫁妝,我上一次參加婚禮時實在是太小了,所以不知道嫁妝要準備什麼,不過媽媽一輩子也沒看過一個金幣,所以我想等到我要出嫁時,一定不用擔心沒有錢。

赫曼醫生的工作是挖死人的屍體,不是挖洞把死人埋進去,而是把已經辦過葬禮的屍體挖出來。聽說哪個村子有喪事的時候,我會帶著花去賣給參加的人,確定死人埋在墓園的哪個位置,到了晚上再拿著提燈,帶赫曼醫生和拉夫到白天下葬的新墳。拉夫是個很安靜的人,如果「早安」、「請給我鹽巴罐」也算的話,我應該有跟他說過幾次話,他工作時也不說話,拿著鶴嘴鋤一個勁地挖,赫曼醫生也拿著鋤頭,不過他挖個幾下就會休息一會兒,撐著鋤頭柄抽一根紙菸,他們沒給我鋤頭,但是我也有重要的工作,除了提燈之外,我還要在周圍到處走走看看,提防有外人經過。

      赫曼醫生說我膽子很大,所以才找我為他工作,其實我小的時候也會怕一些墳墓、鬼魂之類的,每次隔壁的坦雅姊姊說一些死人在半夜走路的故事,我都摀著耳朵不聽,只是後來爸爸和弟弟也變成了屍體,我就覺得沒什麼好怕的了!弟弟死的時候,爸爸在屋子後面幫他造了一個墓,還有刻上他的名字的樹枝,但是爸爸死的時候,我挖了好幾天都挖不出能讓爸爸躺得進去的洞,失去靈魂的爸爸慢慢變色,變得比生病的時候還醜,但是在我心裡爸爸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天早上張開眼睛前我都想著,等下見到爸爸,他大概又要說:「艾莉又睡懶覺了!看妳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後來有個從外地來的人說要把病死的人燒了,瘟疫才會結束,所以爸爸便被裝到馬車上載走了。挖了這麼多墳墓,我總是會順便看一看附近的墓碑,也許哪天就會找到爸爸的名字,不過燒成灰的爸爸就算是在我的心裡,大概也不會說話了吧?

      遇上赫曼醫生的時候,我正在桑塔斯太太的田裡工作,我們的村子裡只有一個藥劑師,所以我從來沒見過真正的醫生,我一直以為醫生應該要更體面一點才對,但是赫曼醫生穿著老舊的襯衫和外出用的黑夾克,只有背心的金邊扣子和頭上的圓頂禮帽看起來像是有學問的人,他是個小個子的男人,鬍子剃得很乾淨,講話的時候眼睛像是在笑,我始終搞不清楚他的年紀。拉夫站在三步之外,穿著像村子裡普通的年輕人,用一種看野生動物般的眼神看著我,後來我才知道,他總是這樣看著陌生人。

      他們應該是迷路了,因為赫曼醫生跟我問起的人家在隔壁村,後來醫生拿出兩個銀幣,所以桑塔斯太太就放我半天假,讓我幫他們帶路。一路上醫生一直跟我講話,問這一帶的葬禮是怎麼辦的等等,我只好跟他說,我們家的三個人下葬的方式都不一樣,要說比較像平常的做法,應該是埋在教堂旁邊的媽媽吧?

赫曼醫生很有興趣的樣子,他問我說:「妳爸爸被燒成灰了,妳會不會擔心到審判日的時候,他沒有身體可以復活?」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也許神父講道有說過,但是我差不多都在打瞌睡,所以我就回答:「既然天父是全能的,那祂應該會幫爸爸再造一個身體吧?」話說完我有點後悔,因為醫生大概會覺得我很笨,但赫曼醫生哈哈大笑,非常開心的樣子。那天結束的時候,他問我要不要幫他工作,於是我開始了半夜提燈的生活。

      今晚有一些雲,淡淡蒙在弦月上,更顯得夜空很黑。剛剛開始落葉的樹林踩起來很舒服,枝葉在腳下微微窸窣,我的背後跟著兩道截然不同的窸窣聲,毫不客氣地踩斷一路小樹枝的是赫曼醫生,因為扛著沉重的鋤頭,有些拖著腳步,大力摩擦還沒完全乾枯的落葉;遠一點拉夫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雖然有一雙大腳,拉夫走路就像抓老鼠的貓,只是他一心一意盯著的是赫曼醫生,準確地維持三步之遙。這個樹林裡沒有別的聲音。

      從村子的教堂後面走來已經有一陣子,白天的時候,我跟著送葬的隊伍走過這條小路,路途意外地長,臂膀上掛的花籃有一點重,讓我頻頻換手,幾個男人跟我攀談,問我從哪裡來的,我說我的故鄉有很多花田,每到收穫的時候,我就坐著滿滿是花的馬車四處銷售,現在紮營在村子外,其中一個人掏出銅板,買了一大束白菊,我蠻開心的,因為減輕了不少重量,而且赫曼醫生會讓我留下賣花的錢。

到了墓園之後就是最辛苦的時候了,醫生交代我一定要親眼確認下葬的位置,所以我得站在人群後面,動也不動地聽神父講好一會兒話,還好已經九月了,陽光不比夏天,但還是曬得頭髮發燙,黑髮就是這個缺點,埋在厚重捲髮下的脖子都悶出汗了,我想下次投宿村莊的話,花一點錢來買布、做一條頭巾,應該沒有關係吧?

      晚上就舒服多了,初秋的涼意被走路產生的熱抵銷,我稍微拉開赫曼醫生給我的斗篷,這個料子在此時有點太溫暖,但這是我唯一保暖的外衣,而且我喜歡它摸起來的感覺。

      樹林漸漸稀疏,我聽見赫曼醫生重重吐了口氣,月光隔著薄雲灑在四落的墓碑上,比起早上的窮酸,隨意滋長的墳墓在夜裡看來有種迷宮般的感受,今天的葬禮在墓園的深處,接近另一頭更深的森林。

      「總算是到了!」在我的腳步停下來時,赫曼醫生把鋤頭丟在腳邊,脫下他四季如一的夾克,掛到墓碑上,拉夫在新墳四周踱步,像是思索著要如何下手,在毫無徵兆之下,突然捲起袖子,鶴嘴鋤一舉就往土地敲下去。

      拉夫規律的鋤地聲間雜著赫曼醫生零落的節奏,我舉起燈開始例行的巡訪,以男人們工作的墳墓為中心,一一檢視周圍的墓碑,只是這裡的墓碑分布實在太難以理解,我沒多久就看到第二個「約翰‧考克」,只好試著多往外走一點,但總是轉不到一圈又亂掉了,就這樣,赫曼醫生在挖掘間隔中不時評論土質和天氣的話句離我越來越遙遠,等到我想起把風的工作時,發現在虛弱的月光下已經只能隱約看到拉夫高大的影子了!

      身邊都是樹,這是與我們來的方向相反的那一邊,腳邊最後一個墓碑上刻著「史黛奇‧諾曼」,看起來是個幾個月前過世的老太婆,往森林深處望去,已經沒有其他墳墓,看來這裡就是墓園的盡頭。該轉身回頭巡視了,但我卻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早上起床還昏昏沉沉,但很確定自己一定忘了做什麼,要被媽媽罵了。

      再次往森林裡張望,這回我知道奇怪的感覺來自什麼了,很遠的地方好像有人聲,因為聲音很尖又無力,所以只隱隱約約隨著若有似無的風傳來一點,聽起來像是女孩子嬉鬧的聲音,早上參加喪禮的村民都是從另一頭跟著送葬隊伍一起過來的,所以我不知道這一邊也有人家。提燈把風的工作也做了幾個月了,這是第一次真的在深夜的墓園遇到旁人,我趕緊吸了幾口氣鎮定一下,應該趕快回去通知赫曼醫生吧?正這麼想的時候,一個紅色的人影往我的方向接近,這下子我錯過了回去的時機,只能留在這裡,盡可能拖住走過來的人。

樹林遮住了原本就不亮的月光,到很接近的時候才看得出走來的是一個比年紀我大一些的女子,她身上的洋裝從袖子到裙襬都是鮮紅色的,就連黑色背心上綁的繩子也是一樣的紅,頭髮披散在沒有紋飾的胸前,同樣是黑髮,卻一點都沒有厚重的感覺,反而是微微飄散讓人看到幾乎感受不到的風,這時候想這個也許有點奇怪,但我確確實實地有些羨慕了起來。

      紅衣女子慢慢在提燈的範圍中浮出,我看著她有些蒼白的臉,卻不覺得不好看,又黑又細的眉毛和同樣深色的眼睛看起來很鎮定,似乎在這個森林裡見到人並不太訝異,在我面前從容定住腳步,才問:「妳好像不是村裡的人?」

我從女子的眼中回過神來,努力想起赫曼醫生交代我遇到人時該講的話:「那個……我是來賣花的,就是早上的時候,我晚上睡不著,就是……我們紮營在村子外,我出來散一下步,然後……然後就迷路了!」

      女子很有耐心地聽我說完,期間還看著我的眼睛,差點讓我話都要講不出來了,還好我總算是把該說的都說了,順序有點亂也是沒辦法的事。

      「妳一個人在這裡啊?」女子的聲音偏低,像紮實的羊毛地毯,不像是剛剛聽到的嬉鬧聲,這麼說起來,不知何時起,森林深處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妳會走來這裡的話,營地應該不遠吧?只是森林裡晚上容易迷路,還是先到村裡去吧!能請村裡的人陪妳一起來找營地的位置是最好的,況且也要起霧了!」聽她提起我才注意到,現在比剛入夜時又涼了不少,提燈照亮的範圍外已經融在霧中,分不出樹幹與樹幹間的空隙了。

      「妳知道村子要往哪裡走嗎?」大概是看我呆站著,女子問。

      我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如果說我真的在這裡迷路的話,怎麼可能知道村子在哪裡?還好女子沒起疑心,她又走近了幾步,現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神情,她有細長的眉毛和深色的眼睛,臉頰尖削,也許是衣服太紅了,乾澀的嘴唇看起來沒一點血色,我一度對上她的眼神,又馬上移開,她好像不是整個人都在此時此地,但看著我的那個部分很溫柔。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跟她長得一點都不像的坦雅姊姊,小時候我總希望長大後能像坦雅姊姊,瘟疫的那年,坦雅姊姊死了,那時她十七歲,如果說坦雅姊姊能夠長大,會不會就像這個紅衣女子呢?

      「先往樹少的地方過去,那邊是墓園。」女子用穩健的聲音開始說明往村子的路,這些我當然都知道了,所以我只是呆呆地聽著她的聲音,她講解的樣子好像對一切都很了解,知道自己何時該往哪裡、該做什麼,不知道這三、五年的時光差距怎麼能讓一個人從少女到像個大人?

      女子說完時,我愣了兩三秒才發覺,她以為我沒聽懂,再三確認了幾次。

      「我得回去了,姊姊們應該等很久了!」女子最後這麼說,我目送她往來的方向回去,一方面是不能讓她看到我回去找赫曼醫生和拉夫,另一方面我也想多看一眼她的背影,她的背直挺挺的,從肩膀到腰都很細長,腳步輕盈,在這幾乎無光的林子裡依然像在自家園子一樣迅速。

她回頭看我還沒走,轉過身來,兩手環在嘴邊說了些話,我搖頭表示聽不見,她又說了一些話,然後紅影再度靠近。

      「可以請妳幫一個忙嗎?」

      對於這個女子,很難想像會有什麼是我幫得上忙的,但我傻傻地點了頭。

      女子笑了,乾硬的嘴角柔和起來,說起她的願望:「村子附近的草坡過去有一座城堡,我在城堡後面掉了一件裙子,口袋裡有重要的東西,我本來不該去那裡的,現在姊姊越管越緊,也抽不出機會回去拿,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請妳到村子裡後,問問有沒有人願意幫忙呢?」

      聽到疑問的尾音,我不由地再次點頭,然後才理解我們根本不會到村子裡,只是看到女子安心的笑容,我想說不定赫曼醫生不會反對幫個忙。

      這次紅衣女子真的走了,我一直到確定她的身影消失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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