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希澄《日光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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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光稀薄,宇宙如灰。

      黑海森獄,乃無光的世界之中,兀自繁衍出的一片繁華。滿城生息,皆牽繫於一輪黑月流轉。森獄為極陰之地,故以極陰為陽,奉月為日,而那輪地底太陽──黑月,蓄盡黑海陰息,故縱在白日亦旋照出一片薄灰,為黑海之中恆常的光景。

      黑海曠闊,聚落散而遠,城與城、宮殿與宮殿,彼此坐落百里之遙,而統治黑海森獄的王家,則居於最靠近黑月天阿的一處宮殿群落之中,生活著森獄內最尊之王者──閻王,於此問政理事,以及其膝下一干皇子,生活起居、讀書學習,直到出閣之齡,方遷出中宮,往居於各自賜封之殿。

      中宮最央處,乃閻王所居珈羅殿,平日最幽靜深深,無人敢擾。西面,則是眾皇子齊聚於一堂、聽著宮中太師授課學習之處,在日裡往往嘈雜一片,十幾顆頭挨挨擠擠在一室之中。除了被逐出黑海的、傳言那會吞噬兄長的閻王第十九子之外,森獄共有十八名皇子,面容殊別、氣質姿態各異,乍看之下,難以令人聯想皆是出自一脈,有看上去個子較高、卻一臉溫潤怯懦的孩子,也有倭身獸面、惡容卻耿直者,也有生得一頭張狂紅髮、氣質卻格外沉靜的,更有年紀小小、卻態勢狂狷凜然者,好不熱鬧。

      此際,殿內一名看上去略有歲數的老者,是森獄太師,負責皇子們之學習。他立於堂前,持卷踱步,嗓音沉啞,緩緩念出卷冊上那以工整筆劃題寫的幾行文字: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他唸著一句,堂下那群十出頭歲、抓著書看的孩子們便跟著唸起一句,細細把這幾行文字都讀了過,他抬起眉髮半白的眸眼,望向堂下,沙聲問道,「關於這闕詞,誰能作解?」

      身為森獄皇脈,這些都是每日例行的功課,然課堂時分之於皇子們,卻不只是知識上的學習那樣簡單。生於深宮之中,眾人無不自小便知道,此際太子未立、每一人未來都有可能得父王賞識、而被擢上太子之位,其中更不乏對此汲汲營營者。因此這段眾人齊聚一殿的課堂時間,暗暗成了諸位皇子展鋒芒、爭勢頭之機,人人皆想在身為閻王左右的太師面前,替自己博個好面子。

      既要博面子,便也怕丟了臉面。是故當太師念畢這闕詞、拋出這個問題時,台下眾皇子先是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有人謹慎思索起來,想深思出個驚艷四座的回應;有人對自個兒答案不大有信心,不時斜了眼光,欲偷覷別人與自己一樣的書冊上,是否寫了什麼藏私的筆記。

      驀忽間,一道童稚卻狂狷的嗓音響於喧嘩之中、兀自辟開眾聲喧鬧,輕狂朗聲:「此詩乃述軍將壯志,馳騁沙場、為國征戰開疆,奠千秋之業、贏一世功名。吾玄囂,來日成人,亦願以身作將,如這詩中所說、替父王開疆闢土,宣張森獄之威。」

      啟聲的,正是排行最末的十八皇子玄囂,字號穎初,一雙血瞳白眸、頭生犄角。其人,如其名字一般,聰穎於初、且囂張輕狂。

      森獄裡太師、宰輔們,與眾皇子接觸甚多。玄囂甫出生、便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娃兒。他於皇子滿月抓週歲典之上、不偏不倚地一把抓起那柄隱混在身側雜物之中的權杖,面上一點遲疑也無,令四方觀者凜然。一路成長至今,眾人無不為玄囂那年紀小小、卻不可一世的霸氣給暗暗震懾。雖不曾張口明言,卻多認玄囂為這森獄十八位皇子之中,最具王相之子。

      「甚好、甚好,」聽了玄囂之言,堂前太師撫了撫鬚髮,沉聲讚道,然這看似自然而然的一聲讚許,卻也在看似平和的課堂下,暗激波濤,有些人心眼寬,跟著太師一起真心讚著這名弟弟的聰穎與狂氣;有些人心眼窄,斜瞄他的目光則多了幾分不是滋味,嘴上輕嗔「這誰不知道,不過這目無尊長的小弟搶話搶得快」之類的話語。

      唯獨堂內一人,容顏淡漠,無言無聲,不受身邊這一時的暗潮洶湧所動分毫。然這樣看似低調寡靜的沉默,在一室紛聲之間,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引人注目,太師看向那生得一頭火焰般張狂紅髮、氣質卻沉著寡靜得令人猜不透的男孩,喚了他:

      「玄同皇子,此詩你可另有見解?」一時間,滿室的注意力皆集中到那一個自始至終靜靜端坐於殿堂角落的人影,包括方才出盡鋒頭的玄囂,他隔著身側的十五兄玄震,望向坐在玄震另側的玄同。

      玄囂視線一迎上那人,眼眸便好似要讓那頭紅髮燒灼似的,一瞬熾亮了起來。玄囂淡淡斂了眸,不讓那一瞬翻騰的眸目露於人前,卻涼涼挑起了眉,好整以暇地想看他能作何答。

      殿中須臾一靜,玄同一雙淡漠卻深邃的眸輕輕斂著,眸中好像不曾讓他人身影汙染了一般乾淨,半晌,只聽得玄同悠悠緩緩地開口:

      「除卻首行,其餘皆是俗句。」話語簡練,是玄同一貫風格,可他雖簡言短語,卻可聽出背後的孤高自傲,彷彿蔑視一切塵世庸俗般。

      然這話,卻說得太師登時一愣,一時未思及如何接話,只聽得玄囂涼涼揚了聲,藏下幾分不是滋味,如是反問:「喔?不知四皇兄因何說其餘皆俗?」

      「詩末既示,一生勞於戰,徒添白髮。可見輸贏勝敗,不過一朝塵土,不如認取初心、享受醉裡挑燈看劍那份單純。功名利祿皆是庸俗,唯有劍道清高。」玄同淡淡瞥了發聲的玄囂一眼,眸光來回之間,皆是一片清澈,好似即使望見了玄囂,也不曾讓他的身影在眼裡停留半刻。

      「你──」玄囂已是讓玄同不可一世的話語激怒、又見他那雙目中無人的眸,好似瞧不起自己似的,他咬牙低吼,眼眸倏冷,卻依舊喚不回玄同早別開的眸眼。

      因為玄同心裡,只有劍。自他抓週時握起了地上散落的一柄長劍那刻,便預示了他此後醉心劍道的人生。天下萬千兵器,他只看得上劍;天下萬千樣人,他只看得上劍者,而玄囂不是。

      殿堂上氣氛一時張拔,太師趕緊打起哈哈,緩了場面,抓起卷冊隨意再說解幾句,便讓課堂散了,眾皇子各自離開。

      「四皇兄請留步,」玄同輕聲斂步,握起了劍,隻身一人走離課殿時,身後突來一道沉冷呼喚,他順聲回頭,望見玄囂立於他身後,眸眼中有著鋒芒。

      「十八弟還有何事?」玄同淡道,那雙深邃眸眼在額前散下的幾縷紅艷髮絲之間炯然若星,玄囂隱隱努了眸,卻不能在那雙瞳眸之中看見自己絲毫,心裡隱隱浮生怒意。

      玄囂自小受盡父王疼寵、百官另眼相待,更贏得不少兄長的尊敬,多少生了幾分心高氣傲,若只是鋒芒太過、招人羨嫉,他反而不放心上,只當那是對自己能力的忌憚。可眼前這人,卻完全不若其他人,不是趨附、也不是忌憚,而像是一種徹底的無視,那雙映不出任何除了劍以外人事的眸眼,讓玄囂莫名隱怒。

      「四皇兄方才一番話,倒是說得清高,就不知四皇兄願不願意,與吾對一回招,看看吾畢生壯志,是否真的如皇兄所說那般不值?」玄囂斂下怒意,話語顯得格外輕柔,開口便請戰眼前之人。

      英雄便應征戰沙場,縱使折戟沉沙,也要不辱英名,怎能放任眼前之人,辱沒自己畢生所望?

      卻見玄同面色孤漠,只淡淡說道:「不用劍的你,不是我要的對手。」

      「玄同你──」玄囂再不能沉忍,低喝出聲,卻見玄同彷彿不知不聞地握著劍逕自旋身走離──那雙瞳眸中,自始至終還是沒有自己的身影。

      玄囂瞪著玄同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眸隱隱掀起冷冷怒火,不知是那頭張揚如焰的髮燃了他的眸,還是他眸中的冷火、焚燒著瞳底那人的背影。

      玄同不願把自己當對手,他此生偏不要遂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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