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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醜陋

掀開純白的頭紗

我知道我將

夢見一個男人

他說"我來自另一個夢"

"請別害怕甦醒"

我答"但我怕   "--"怕醒來的人是誰"

1.  

   連續五天,天空下起細細的薄雨,寂元村整日都籠罩在水氣之中,像一張待乾的恬靜濕畫,有種空靈的唯美。  

        當敲門聲響起時,是美智同大姊明心一起去開門的。

      「妳們有看到德貴嗎?」口氣顯得急促,敲門的是二姐德貴的朋友K,他淋得滿身全濕,瀏海像蜘蛛一樣爬滿他那張妖豔的臉。他後頭跟著兩位打扮時髦的女人,她們不是寂元村的女人,兩人皆一臉醉意,手裡拿著高級酒瓶搖搖晃晃。其中一個濃妝豔抹、兩頰凹陷的女人用一種戲謔視線直往她們身上打量,那種不避諱嫌棄他人醜陋的眼光,兩姊妹已經習於承受。

        看見那張熟悉的倦臉,美智下意識想去牽住K瘦如枯枝、微微泛白的左手,但明心卻沉著一張臉,略微施力捉著美智的手肘,將她牢固在身旁。

      「兩天沒回家了,她不是跟你們在一起?」明心蹙眉地問。  

      「她也沒回妳這邊嗎?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K無奈的搔了搔頭,臉色蒼白如紙。

      「我也很想學你說這句話。」明心不禁尖酸地回答。

        K是德貴的知己亦是最佳損友,兩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在K開的酒吧飲酒作樂到天亮,德貴不固定的會在酒吧演奏鋼琴招攬客人,而K則會提供免費的酒招待德貴。明心暗諷如果連他都搞不清楚德貴的行蹤,何況是聚少離多的家人。

        美智注意到K將褲管捲起,雙腳穿著拖鞋,露出一排被水泡得死白的腳趾頭,而腳趾擦上銅色系的指甲油,露出一種蒼白而豔麗的美感。

        K看見美智好奇的視線後,先是動了動腳趾,接著頑皮朝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淺笑。

        看見兩人俏皮互動,明心僵硬地將美智拉到身後。她沒打算邀對方進門稍作休息,趕緊打發他走後,便推著美智回到客廳,自己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晚餐。

        聽見廚房傳來大姊作菜的聲響後,美智悄悄走到窗邊,看著K在雨中修長的身影似乎有點落寞。那兩個女人就像鬼魅一樣,不發一語的跟在他後頭,K魅惑女人的本領就像是個禍添人間的死神。她不禁猜測在這樣迷濛的細雨中,他們找二姊有多久了呢?

        她美麗的二姊德貴,從小就像是一顆有待琢磨的鑽石原石,老人家總說,她未來必定會有閃爍著璀璨光芒的一天。可是年屆三十歲的二姊,在她恣意揮霍青春之後,那顆曾經耀眼奪目的原石,似乎已經黯淡蒙塵。

        美智和二姊年紀相差一輪,但她察覺到德貴的靈魂卻比自己還年輕、還勇於衝撞,總是自我為中心,欠缺為他人考慮,而如此任性妄為的行事風格卻加深了德貴的美麗,彷彿她天生就有驕貴的特權。美智對二姊的情感很複雜,既詛咒她、又為她祝禱,暗自期盼行駛在狂海中的郵輪千萬不要觸礁。

        美智三姊妹所居住的地方質樸幽靜,村莊是由特殊石頭所蓋的建築樓群,擁有三百年的浩瀚歷史,從高點俯瞰就像是一個錯縱複雜的迷宮,每戶人家都有自己後院跟石窖,既擁有自己獨立的私人空間,卻又和鄰居緊密相連。

        村名原叫作寂元,不過在十五年前氣候極端變化下受到了影響,終年襖熱難耐的天氣竟飄起細雪來,接著固定每年來到七月便會連下一個月的大雪,在宛如獻貢的祭典結束後,才會恢復往日酷熱的氣候。除此之外,寂元村還被鄰近的神山綿延環繞,其曲折的山線就像是一個女神雙手溫柔懷抱這個村落,由於神山和寂元村的居民都供奉女神加貝大人,因此結合當地特殊景觀,便讓女神村的封號不逕而走。

        雖然村子離城市僅數里之遙,但由於缺乏現代建設和便利性,老舊村落始終缺乏讓都市人駐足的魅力,只有每逢雪祭才會吸引一些各地遊客前來賞雪。寂元村附近的區域是不下雪的,包含神山也是終年乾旱,因此當地特殊地勢和氣候結構引起了各領域專家的關注,他們紛紛前來這裡設立研究站觀察,企圖找出極端氣候的原因。美智的家偶爾也會提供房間給遊客或科學家們住宿休息,以賺取額外的微薄收入。雪祭即將來到,美智和明心先前便是以為是客人上門光顧,才同時出外迎接。

        美智的大姊是個剛毅沉靜的女人,從小代替雙親的職務,幾乎一手將美智帶大,平時說話簡潔有力,沒有嘮叨的母性特質,做事認真一板一眼,是個無可挑剔的堅強女性。而一直承擔家裡重責的明心,再過沒多久總算要和另一個男子子喬共結連理。可是,打算要低調進行婚事的明心,卻一直等不到德貴回家討論婚禮事宜。然而明心沒有為此焦急緊張,反而加深勢在必行的決心,美智知道就算沒有二姊協助婚禮,大姊也會按照原定計畫舉行。

        在大姊的世界裡,二姊是早已被評估算計好的意外,德貴的荒唐任性不會影響她生活的軌道,就像兩人外貌的差距一樣,看似濃厚的血緣關係也淡薄如水。

        大姊和二姊是個性極端的兩個人,據說大姊傳承了父親形貌和性格,而二姊則是遺傳了母親傲人的美貌。聽大姊描述過,母親美豔不可方物,精緻的臉龐像是雕出來的,氣質散發出一股聖女般的優雅,二姊的美恐還不及她的一半,只是自私自利的母親在跟情人私奔後,便失去了行蹤。      

        大姊曾經感傷的提及母親寧可愛著另一個情人,也不顧慮深愛她的父親和三個孩子就此離去,這樣的創傷成為她們家族不能說的秘密,尤其是可憐的父親,為了找尋失蹤的母親而跌落山溝死去,這一點造成大姊無法釋懷。美智知道大姊對外貌相當的敏感,言談中充斥著美麗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樣的偏見,她總是說:「幸好我們美智擁有美麗的靈魂。」

      大姊的話總像根利針,經常讓美智質疑靈魂的存在,靈魂是個抽象的概念,既看不見也摸不著,如果靈魂暗指的是一個人品德的高貴,那麼自己僅有的不過是無法隨意使壞的外在,所以才必須向現實卑躬屈膝。大姊之所以那樣讚嘆,不過是被自己營造的假象所欺瞞罷了。

        美智內心清楚,坦然活著是出自忍辱--對外在刻苦的困難,抱著隱忍屈辱的態度活著,她必須為微薄尊嚴和神給予的殘酷考驗做最後奮鬥。醜陋的人,會因外在貧瘠而擁有豐饒的心靈;美麗的人,會因為外在風華而失去豐沛的精神資糧--她相信大姊就是以這樣思考在檢視自己,因此美智自小就極力扮演明心心中好妹妹的形象。這是她的生存之道,毫無選擇。

      不過關於母親失蹤這一點,大姐和二姐說法歧異,大姐指稱她們所深愛的父親早被貌美的母親所背叛,母親和情人私奔後還活在世界某個角落。而二姐則說母親被山神帶走,再也回不到人間,她還若有所悟地說,美麗的人千萬不要到有鏡子的地方。

      美智一直傾向採信大姊的說法,因為大姊是這麼忠誠、正直,盡心盡力守護這個家,而二姊總是活在自我的世界,讓周遭人繞著她的生命運轉。二姊一定是懷抱著憎恨母親不受她牽制的心態,而感到被冷落遺棄了吧。

        德貴的美麗曾經讓美智覺得與有榮焉,和她走在一起總能飽嚐眾人欽羨的視線,就像那些跟在K身邊的女人一樣,貪婪地吸取他的光與熱,只為獲得世界垂愛的目光。可是隨著她長大後,她發現那些眼神在看待她們兩人時並不單純,對二姊是摻雜羨慕、愛戀、賞識,也有忌妒,對自己卻是惡意、戲謔、嘲諷與同情,那些成千成雙的視線就像野獸利爪把她脆弱的外在一一撕裂。

      從美智有記憶開始,日子是越來越苦的,每天就在同學和鄰居的捉弄下,常被取名肥子、醜智、夜叉、蛆等難聽綽號,令她感到難堪受傷。

      我根本是誤闖邪惡森林的小白兔,任人宰割卻無法出聲!

      她逐漸變得自卑與封閉,原本開朗性格就像迷路的螞蟻,走丟了,就再也回不來。尤其在她六歲以後,美智便不再單獨和二姊出入公眾場合,甚至對德貴仗勢自己美麗的囂張行徑感到厭惡,因為那是她未曾擁有的特權。

      最初大姊讚美自己靈魂美麗時,美智還是驕傲的,並打算禁錮自己心中道德的野獸,試圖成為一個毫無邪念的大人。可是,隨著現實的挫折卻一再使自己陷入天人交戰的痛苦中。

        那是兒時某年的初秋,村子裡同齡的小孩正圍湊在一起決議要玩什麼遊戲,美智在一旁玩著吹泡泡,耐心等待投票結果。突然有位男孩嫌美智長得醜(先前他對醜還沒有特別的感覺,也許是電視、雜誌或是殘酷的大人教會了他,他看著美智的臉跟身材,覺得她有種難以歸類的與眾不同,就像是雜耍團的異人,總露出既可悲又難看的微笑),他故意編造不利的謠言要排擠她,不想讓她參與遊戲。

   「好臭,是誰身上有大便啊?」男孩的鼻涕還掛在人中上,他用細長的眼睛直盯著美智瞧,「是妳吧!妳上廁所都不擦屁股,髒鬼!」

      他尖銳的笑聲,就像指甲刮黑板的淒厲聲,讓她當場寒顫不已。

        從美智細管中第一次吹出的泡泡,美好而輕盈,才剛飄到空中就嗶波一聲破了。

        現場一片沉默,氣氛緊繃,沒有人想替美智說話,女孩們怕跟被美智歸為同類,男孩們怕仗義執言後,會被其他人促狹調侃。更何況,醜陋跟臭味似乎也沒什麼差別,它們是天生一對,都是令人嫌惡的連結。

        這群孩子認真打量美智後,彼此面面相覷,他們透過微妙的肢體語言達成共識,一同定義出醜的意涵,這樣的默契比討論遊戲還快。

        美智屏息發現,每個人都冷漠地直盯著她,希望她退出這場遊戲。

      這只是惡夢的開始。從某一刻,當其它孩子的眼光有醜與美的分別時,美智就不再是個孩子了。她被迫快速成長,用倔強與蠻橫來武裝自己,在別的孩子面前,她滿口粗話甚至惡言相向,只為了讓自尊不再因此受傷。

      原本存在於謠言中的臭味飄進了現實,她成了名符其實的臭女孩,但她也不在意了,就讓別人離她越遠越好。

     難道我真的這麼可怕跟醜陋嗎?--她不斷催眠自己--是的,我是,我就是這麼可怕。又醜又臭又討人厭,就是這樣。

      我無所謂的,他們不需要我,我就成為他們希望的我。

      美智在村中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村長的女兒亞紀喜歡跟她說話。亞紀是個神話故事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難以自拔,由於她個性特立獨行,一開口便是滔滔不絕圍繞在各種傳說、奇談和玄秘的故事中,幾乎讓人沒有回嘴的餘地,所以村子的人都盡量避免和她交談。美智並不討厭亞紀古怪的嗜好,甚至喜歡她的嘰嘰喳喳的吵雜聲,她的故事可以幫助自己抽離現實,暫時忘記自己的那張臉。

      家人間總存在一種特殊的引力與斥力。

      如果說美智的個性會逐漸扭曲與陰沉,要歸功的便是明心殷切的教誨與叮嚀。

      明心那種對美麗事物嗤之以鼻、力求安於平凡的清高信仰,事實上總令美智無法喘息,她對每個價值觀都作了「正確」的判斷,說一不二,反而迫使美智被另一端絢爛所吸引--如果美麗是一項世上最昂貴的消費體驗,美智會毫不猶豫地買下它。她得出的結論是,美醜喜好難道不是人類的天性嗎?就像動物求偶一樣,任由本能慾望引導,為什麼大姊一定要強逼人去接受那些醜陋的事物呢?天性就是天性,硬要違反自然,告訴自己那些苦是良藥,醜陋是上天賜與的禮物,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酸葡萄心理而已。但大姊是值得憐憫同情的,沒有那樣近乎頑固的偏執、苦行修道的精神,又何來如此強大的行動力?

      美智深愛她的大姊,這個外在與她相似程度高達99%的女人,但她也同樣熱愛她的二姊,那個內在與她相似程度高達99%的女人。

      美智有自信只要大姊沒有窺看過自己的夢境,她就一定不會對自己失望。  

      在美智天真浪漫的夢境中,自己是美麗高貴的白雪公主,但在壞心後母的忌妒施法下,才暫時變身為醜陋的模樣,而英勇的王子會以神劍斬斷詛咒的束縛,讓她重歸最初的美好。不過在她恢復本來面目後,她便開始清算,對後母、嘲笑她的人類施予最恐怖的懲罰。美智每次夢境的開頭都一樣,但最後對壞人凌虐的手段卻隨著心情有所變化,而那是她最愉快的時候。

      偶爾,美智會將自己的夢境當作玄秘故事分享給亞紀知道,性格帶著點天真的亞紀總不疑有它,還下出這樣的結論:「童話故事中,青蛙會變成王子、野獸也會變成王子,但是天鵝變不回公主、人魚變不成人類,女人寄託願望成真的故事總是悲劇,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在古早時代,女人的命運就註定被外表所束縛,女人註定無法活得像個女人。所以妳說的故事,鐵定是後代的人重新詮釋過的版本,也是遙遠未來才會成真的版本。」

      十五年前選擇在這個村莊定居是大姊的主意,美智當時才三歲,德貴雖然堅決反對,但拗不過性情頑固的明心,最後也無計可施的跟著搬過來,但從此兩人過著水火不容、針鋒相對的生活。

        不單是被迫遠離故鄉的敵意,美智發現德貴對大姊的恨還摻雜令人迷惑的懼意,經常總是淨挑些小毛病爭吵,接著便順理成章的離家;德貴就像一只風箏,儘管找各種理由飄離大姊的身邊,最終仍會回到大姊的手中。她們是極端的對比,極簡與極亂,大姊只留下了她需要的東西和關係,二姊則喜歡將她聯繫相關的事物通通糾葛成一團。過去美智太幼小,還來不及參與她們的恩怨情仇,卻也明白自己是德貴的疏離的原因之一,二姊雖然待她親切,但卻很少正視自己的臉。

        為何不肯好好看我一眼呢?二姊也如別人那樣嫌棄自己的外貌嗎?

        美智觀察到德貴的朋友各個都外貌出眾,就像是一群華麗的珠寶展示品,自己想當襯底的背板都不夠資格,但同樣相貌平庸的大姊,為何還能獲得德貴一絲絲的敬意?

        美智一直把德貴當作是母親美麗的化身,她看過母親的照片,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女,高貴非凡、舉世無雙,所以在她心裡總殷殷期盼能獲得二姐的垂愛,以彌補從小失去母親疼愛的缺憾。

        但二姊終歸是二姊,她沒有母性的慈悲憐憫,而是像一個她無法企及的完美女人,一個恐怖的競爭者,讓她活在忌妒與畏懼的恐慌中。彷彿只要她們血脈相連的一天,美智就會深陷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只會為二姊而活的威脅感。二姊殷勤打扮著自己,並以她的身體與外表換取她任何想要的東西,幾乎無往不利;相較之下,美智卻必須努力千萬倍才能換取她所失去的東西。

        所以,每當大姊和二姊陷入爭吵與冷戰時,她就稍微喘一口氣,至少大姊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上,並且深深疼愛著自己。但看到自己淪落到這樣卑微的心態,美智更感到深切的痛楚,那個昔日開朗、無所畏懼的她,終究被醜陋的怪獸吞噬掉了嗎?

      醜陋的女人聯手排擠美麗的女人難道不是失敗者的悲哀嗎?可是誰又希望活得如此呢?美智舉凡望去,看見每個女人都輕易踏過她的身軀走向成功的彼岸,她就更覺得孤寂。她比平凡還不堪,是比活在最底層還深陷十呎的女人。

        神一定是希望自己不幸吧。平凡的人可以天真善良,但活在天秤的兩端--那些極醜與極美的人,卻在失序的道德與價值中無法自拔。如果她變成了怪物,也是拜天所賜,因為這個世界與她這個人都是神所創的。她被迫出生、被迫選擇、被迫不幸,到底她活著是為了什麼?

      「搬離了老家,那萬一媽媽回來找不到我們,該怎麼辦呢?」十歲的美智曾經天真的問過德貴,而她卻是露出一臉駭人又冷笑的神情說:「她不會回來的,她只想把我們丟掉,如果她看到現在的妳,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媽媽不會嫌棄我的,我是她的親生小孩。」

     「妳看看我的臉,漂亮嗎?」德貴斜睨著美智說。

      「那還用說...」看著德貴姣好的臉龐,美智酸溜溜地回。

      「她都嫌我醜了,還輪得到現在的妳嗎?」

      那一天德貴毀滅了母親在她心中的形象後,美智躲在棉被哭了好幾天,她察覺自己真的被遺棄了,並忌妒她的姊姊們至少還曾經與母親共處過。

      後來大姊拼命安慰她說,那不是事實,只是母親選擇的是她的愛情,而不是她的親情。

        從此美智便不再向德貴過問這類的問題,因為德貴對於回答關於母親的問題,態度總怪裡怪氣的。另一方面,她也不敢打探大姊內心真正的想法,她隱約感覺得出來,大姊對母親也懷有令人難以理解的憎恨,她說不上來是什麼,但她相信在大姊心中肯定擁有更複雜的心結,所以才不顧一切離開成長的故鄉吧。

        一年之中,明心只有在招待客人時才特別有笑容,雖然和客人談不上幾句,但看到客人能在家裡悠閒用餐,那種彼此不受打擾的感覺,倒也是一種享受。

        從小她不起眼的外表已讓她習與和別人保持距離,甚至討厭和人有所碰觸,彷彿接觸到人的肉體,就會與他們的思想相連結,知道那些人多嫌惡與輕視她。她討厭自己擁有穿透人心的能力,只要從別人區區一個眼神、動作,甚至小小的嘆息聲,她都能理解別人的需要和慾望。這或許是過去長期和眾星拱月的母親與德貴相處下,卑微可憐的她所訓練的獨特能力。

        她常幻想如果神安排她成長在一般的家庭,自己的性格一定不會如此扭曲,但無奈她除了擁有一個美豔動人的母親,在美智未出生前,還有繼承母親面容的德貴,在兩方壓力之下,她的醜陋與平凡就是一種罪過。

        美麗的外表難道等於擁有美麗的靈魂嗎?如果將皮肉之軀剝除,我們看不見炫目的光,只剩餘純粹的內在,人對愛情與事情的評斷會不會更為公平?

        明心天生就像她可憐的父親,他由於眼睛細長、兩頰寬闊,身材又短小,還被周圍的人嘲諷揶揄長得像變色龍,還有諸如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美女與野獸等這類惡意的形容父親與母親的聯姻,當然他終生也不被母親所愛。

      可是那又如何呢?醜陋的人難道就失去生存的權利嗎?我一定會證明出肉體真正存在的價值是什麼。

        稍早雨意帶來一股沁涼,明心一個人在寂元村的市集閒逛,寒風陣陣刺骨,不少村民已穿上大衣、戴上毛帽,這是雪祭來臨前的跡象。她不禁拱起肩膀、拉起領子替頸部保暖。雪祭的清冷讓人無法言喻,彷彿即將承載一個月巨大的哀傷,短暫的嚴寒將盡情覆蓋原本的酷熱,還原這座古城本來的面目,滿身累累的歷史傷口使它變得冷酷無情。

        在村莊唯一買賣鞋子的石樓店內,明心滿意地買了一雙米色尖頭、一雙栗色點綴流蘇的雪靴給美智。未料剛轉身要離開,她便看到一個帶著白色毛帽,身穿火紅外套、豹紋短裙的女子在酒店外親密的和一個男子摟摟抱抱、打情罵俏。         

      除了在大城市的年輕時髦女性敢作這種打扮,村中的女人是能遮就遮,明心小心翼翼走近確認後,她認出是德貴。

        她先不動聲色的貼近德貴,接著順手拍拍她的左肩,湊近耳邊低聲問:「幹嘛不回家?妳知道我有事找妳。」

        略帶不愉快的,德貴晃動窄小的肩膀輕輕甩掉明心的手,她躺在男子懷裡轉身輕蔑地回應:「該回去就會回去,家裡何時缺我一個?」

        「K來家裡找過妳,全身還被雨淋濕。」明心蹙著眉頭說,「他找你好幾天了,妳不是跟他在一起嗎?」

          明心暗想,或許德貴和K聚在一起反而是好事,兩人未曾擦出火花,德貴在酒吧彈琴忙著替他取悅客人時,也沒機會四處放蕩。若非是她對酒這類墮落的東西感到排斥,她或許會支持德貴專職酒吧鋼琴師也不一定。

        「我有叫他別來家裡的。」向男子使了眼神,德貴略帶嗔怒地說。

        「好了,過一陣子我不在,說好要去城市拍婚紗照,妳知道妳該做些什麼。」

        「知道、知道,走了吧!」

      明心嘆了口氣,往前要離去時,德貴又在後頭追喊著問:「去幾天?」

      「三天,順便買些新家具。」

      走沒多久,明心聽見後頭傳來一陣打罵的嬉笑聲,她突然想起抱著德貴的男人是誰,應是住在山腳下鐘錶行老闆的兒子,德貴的前男友,上個月才剛結婚,喜餅還冰在家裡的冷凍庫,完好無缺。

      德貴長久以來總是習於擔任別人的第三者,破壞了不少婚姻、拆散無數愛侶,不僅在寂元村惡名昭彰,也開始殃及鄰近的村落。看在注重人情和道德倫理的明心身上,當然完全無法諒解。所謂的第三者,在情感上這是邏輯的問題,誰先誰後一目了然,就像門前停車位一樣,房客有優先使用權。縱使這世界上的情慾都存在權力關係,縱使這樣的關係使愛情變得醜陋。但如果真有不計較任何後果的人,那便不是愛情,而是單方面的瘋狂罷了。

        儘管德貴擁有一張美豔的外表,卻擁有一個空虛的靈魂,她逢人便愛,輕賤自己的肉體,只要有一個男人證明比身旁的男友更愛她,她就義無反顧擦出火花。

      她知道大妹自小便嚴重著缺乏被愛的感覺,對每一個接近她的男人,都瘋狂饑渴用強大的肉慾吞噬他們。她曾經用嚴酷手段壓抑德貴,但卻招來更極端的反擊,德貴的內心渴求不僅越加旺盛,深沉的慾望不斷迷惑對她投以愛慕的男子,最後導致她一兩個情人因求愛不得自殺身亡。

      這樣愛情的供需關係實在太可怕,一個缺愛的人如何滿足好幾個求愛若渴的男人?但她已無力阻止德貴瘋狂的行徑,只能祈禱悲劇不要再發生。

        明心相信,即使每個男人都將所有的愛獻給德貴,她的愛卻是空洞無法檢驗,根本無從以愛回報,所以她注定無法擁有完整的愛。就像她母親的宿命,一個美麗的人,如果遇不見另一個足以匹敵的美貌,並且與他心心相會,那麼這份美麗只能終生孤獨。

      「誰說美麗的人命運總是坎坷?我不僅人美,我的命也美,我不是媽媽,我也不是妳,我要得到幸福、到達天堂給妳看。」記得德貴開始離家不回的時候,她對自己這麼說過。只是她和這些人周旋在愛慾的遊戲間,誰才會是真正的獲利者?她不敢探究下去。

      明心知道再多的勸說都沒有用,人類在活著的時候是無法到達天國的,所以不能將每次的高潮視為完美,不能輕易知足,否則就會開始從雲端墜下,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爬坡的過程,如果停止了腳步,便會開始無情的下滑。這樣的道理,德貴何時才能懂呢?心是醜陋的,現實是苦的,只有不斷的吃苦,吃下比現實還苦的藥,往後活著的每一天才會帶著微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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