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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玄明

黎明前的黑暗籠罩著十二峰邊界,我從儲物袋中取出黑袍披上,將那件象徵身份的白衣悄然收起。踏出洞府時,我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生活多年的山門,面無表情。遠行之事瞞不過有心人,思慮再三,我還是親自向掌教請了假。

那老頭並未多問,輕易便准了我離去,甚至關切地提出要派一隊弟子護送。他眼中閃過的意味難辨真假,但我已無暇揣測他的心思。

我摸出僅剩的五帖凝識散——以我的速度,剛好夠支撐到南疆邊境。但若途中遇雨、遇匪、遇任何耽擱……我沉默片刻。此去三千里,藥只五帖,稍有差池便是埋骨他鄉;可若不去,便是坐以待斃。

我不再猶豫,化作長虹沖天而起。

高空風如刀割,雲層在腳下翻湧成灰白的海。我懸於天幕深處,衣袍被氣流撕扯得獵獵作響,耳畔唯有呼嘯不止的風聲——彷彿天地間只剩這一種聲音。

然而漸漸地,風裡滲進了別的動靜。

凝識散的藥效正一點點退去。起初能穩住一炷香,後來半炷,再後來不過幾息。

我再度服下一包,但效力已大不如前。

此刻我才有些後悔沒聽商九淵的勸。他曾說願陪我同行,卻被我拒絕——因為我清楚自己發病時的模樣。

現在,識海如沸水煮騰,意識邊緣像燒焦的紙頁蜷曲發黑。

就在第二次服藥後的瞬間,我聽見了異響。

不是幻聽那種淺層擾動,而是無數低語,從極遠處滲來,穿過風、穿過樹、穿過記憶的廢墟,一個、兩個、成百上千,空洞而執拗,如同亡者在井底齊聲哀鳴。

眼前的道路已模糊不清,我閉上雙眼,不再去看前方,轉而放開神識探查四周——可這一舉動卻遠超負荷,加重了我的病情。

我不得不再次服藥。

這一次之後,飛行的力氣徹底耗盡。冷汗浸透衣衫,我喘著粗氣,已無法分辨身在何處。這很不妙。

眼前的景象像是夕陽,一滴凝固的血,懸在枯林盡頭。我踉蹌跌入荒野,腳下枯枝斷裂的聲音宛如骨骼錯節咬合。風從四面八方湧來,穿行於光禿的樹幹之間,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彷彿整片林子都在替我疼。

我靠在一棵死去的老槐上,抬手觸到龜裂如龜甲的樹皮,指尖還沾著些微黏稠的異物。

眼前的畫面與識海中的翻騰如出一轍。

我顫抖著手幾乎拿不住藥包,拆開時,那股熟悉的苦香鑽入鼻腔——這是最後一劑了。

藥粉滑入舌根的剎那,我的喉間滾出一聲近乎解脫的嗚咽。可安寧只持續了一瞬。下一刻,顱骨似被無形之手猛然攥緊,繼而炸裂。疼痛並非襲來,而是從腦髓深處反撲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暴烈、更蠻橫。它撕扯著我殘存的意識,把神識攪成漩渦裡的碎葉。

視野邊緣已泛起黑霧。我撐著樹幹跪倒在地。耳邊重疊著無數低語,分不清是風穿枯枝的嘯叫,還是那些三百年來讓我「惦記」的人,在黑暗中呼喚我的名字。

不能再這樣下去。我用盡最後力氣向前奔跑,模糊中看見前方幾幢矮房——似乎是個村子?

顧不得許多,我撞進最近的一間茅草屋,重重摔倒在地,蜷縮起身體,痙攣一波高過一波。

痛至極致,眼球不受控制地上翻,我以為自己將死在這鳥不生蛋之地時,識海中忽然傳來一聲「喀答」。

聲音不大,卻清晰,像按下某個開關,又像推開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鬼魅般的聲音仍在耳畔迴盪,但劇痛卻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

——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背靠著牆。

何時移動的?我不記得倒下後的事。或許我從未昏過去,只是以為自己昏了。

暮色從茅草縫隙滲入,把牆面映得像一張剝了皮的臉。那些裂縫——我盯著它們——他們竟在呼吸!不,是我自己在呼吸,可為何牆的起伏與我胸口同頻?

我愣了許久。

然後笑了。

不是平日演戲的那種笑,不是溫順恭謹、師門要求的笑。是從體內最深處擠出來的,遲來的笑。

原來世界崩塌了。好、好、好,那麼——我也終於不用演了。

這時,屋外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火光不僅沒散,反而越來越近,在草縫間投下晃動的影子。同時有腳步聲響起,不止一人。還有金屬輕響,像是鎖鏈,又像是……

我緩緩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不對,是他。玉簡上第三十七個名字,我親手刻下的。我記得割開他喉嚨時的聲音,像風穿過破窗般刺耳。

「還想活命?」他說。聲音從極遠傳來,又似直接響在我腦中響起,扭曲拉長,帶著戲謔,「求我啊。」

我頓了頓。

然後真笑了,氣音從肺裡擠出,帶著血腥味。

「你還活著?」我問,然後停頓,確認那張臉——那道疤的位置,我記得。「當年你求我放過你。」

我撐著牆站起來,膝蓋發抖,聲音卻異常平穩,甚至透出久違的、真誠而輕快的溫柔:

「最後還是我親手處理的。」

火光後還有人影晃動,但我沒細看。我只盯著他,等他露出我熟悉的表情——恐懼,或憤怒,或如當年一般涕淚橫流,跪地嘶吼「銜月大人饒命」。

但他只是皺眉,舉高火把:「站住!報上名來!昨夜屠村之人,身穿黑袍,身長七尺,瘋癲無狀,見人不問緣由即殺——是不是你!」

火光太亮。亮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見那道疤在晃動——不對,那是樹枝的影。他在說什麼?報上名來?通緝?屠村?

我歪了歪頭,仍在笑:「……你換了台詞?」

沒有人回答我。

風停了。火光縮成一小團,在枯草上靜靜燃燒,輕得如同我此刻的呼吸。

對面的人忽然動了。不是攻擊,而是試探——他的肩微沉,腳跟碾地,這是擒拿之勢。我認得這個姿勢。三百年前,有人曾這般靠近我,說:「銜月大人,小的送您一程。」

然後我折斷了他的頸骨。

「……站著別動。」那人說,他聲音發緊,像繃到極限的弦。

我笑了,嘴角牽起,直到臉頰發酸。

「你當年也這麼說過。」我說,「你說,『銜月大人,站著別動』。」

他一怔。

就這一瞬。我沒有掐訣,沒有唸咒,我只是想讓他倒下——靈力便自行湧出。如水堤潰,一股無形壓力自周身炸開,霎時間,他胸骨內陷,整個人飛撞身後大樹,樹幹斷裂之聲甚至遠勝他落地之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血,沒有觸感,我甚至未曾碰他。

「那麼你現在,還是鬼嗎?」我問那個再也無法回答的人。

剩下四人開始行動。有人舉刀,有人後退,有人張嘴欲喊。我看著他們一張張臉,生前的,死後的,現在的。

第二人衝來時,我想讓他停下——他的膝蓋驟然反折,整個人跪倒,慘叫尚未出口;我的目光已轉向第三人——他便被無形之力扼住脖頸提至半空,雙腿亂蹬,如被釘住的蟲子。

我聽見自己的笑聲,斷續氣音。彷彿不是我在殺他們,我只是旁觀,像看一齣舊戲。

火光照見了水窪中的倒影,我不經意地看見——我眼白泛紅,披頭散髮,濕透的衣袍緊貼身軀,像剛從河底爬出的屍體。

第四人想逃。但我想讓他回來——於是他炸開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血肉四濺,一塊溫熱的東西甚至貼上了我的臉頰。

接著,我聽見爬行聲。草葉摩擦,泥土鬆動——那是第五人。

他離第四人最近,半邊身子遭靈力餘波掃過,腰腹被無形鋸刃橫向剖開,腸子拖在地上,在草叢留下暗痕。他用手拖著身體前行,下半身癱軟,拚命爬向黑暗處。

我想讓他停下——

識海劇痛襲來。我悶哼跪地,方才的力量瞬間消散。

第五人似有所覺,爬得更快,腸子一路漏出。

我沒追。不是不想,而是看見了第六人。他躲在枯樹後,渾身是血,卻是被他的同伴濺到的。他此刻正搖晃起身,悄悄地朝反方向退去。

我們對視一瞬。

我想讓他倒下,但識海鈍痛使我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他轉身——腳步凌亂,踩斷枯枝,撞開灌木,聲響漸遠,最終被風吞沒。

我低頭打量自己。濕透黏膩的衣袍貼在皮膚上,令我不適。我拎起一角湊近鼻尖——腥甜氣息瀰漫,全是別人的血。

火光終於熄滅。

我在黑暗中佇立良久,試圖回想剛才的感覺。沒有掐訣,沒有法器。我只是「想要」,一切便發生了,如同做夢——

我知道是我殺的。我知道是我。

但感覺如此不真實——那是另一個我,不再是銜月,而是那個被囚於識海深處、從不開口的我——玄明。他,推開了那扇門。

我走向那個仍在爬行之人。

他聽見腳步,僵住,隨即加快速度,指甲在泥中刨出刻痕。他的腸子拖在身後,像一根斷裂的繩索。

我在他身旁蹲下。他不敢抬頭,渾身顫抖,血泥糊滿半張臉。

「你們這種東西,」我輕聲道,如同自語,「三百年前我就見過太多了。」

我伸手按住他後頸。他掙扎了一下,卻無力反抗。一擰間,骨骼錯位。

我起身打算離開。地面上的屍體卻突然抽搐,他的腹腔鼓脹,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亂撞。我低頭一看,他腰腹裂口中,一隻未成形的蠱蟲正往外鑽——軟翅未展,複眼渾濁,如早產幼蟲,掙扎尖叫。

此蟲速度飛快,我幾乎來不及閃避,手腕便傳來一陣劇痛。

那隻半成品蠱已咬破我的皮膚往裡鑽,半截軟塌身體卻尚在外,腹部一縮一脹,似要與我建立聯繫。

見狀,我趕忙一把扯出,但是為時已晚——毒素已經入體,我的識海突然如針刺穿。這使我瞳孔驟然聚焦,我看清了地上的畸形蠱蟲、屍腹內的殘破巢穴、以及自己滿手的鮮血。

這不是普通的修士。

這是一個試藥人,半成品蠱宿,某個上位者的「資產」。

我盯著手腕上迅速發黑的傷口,終於想起——這類蠱若未大成,宿主尚能有自主意識;可一旦被殺,母體端的分身蠱馬上便會死亡——

對方已經知道了。

這次,

真的闖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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