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T 閃亮星─貓草稿件大募集

第三章 藏書閣

  那天過後,我腦袋裡都是那個老人所說過的話。從回到家開始,我的表情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最近練字也是常常發呆,一回神,紙上全都是我寫的「泠鏡」。我心煩意亂的撕掉一張又一張充滿那個詞的紙,躺在床上,閉上眼,素影的臉又再度浮現在我面前。

    「泠鏡真的存在嗎?」某天夜裡,我思來想去總是睡不著,翻身的動作持續,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兩個字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反而越來越清晰。

泠。

鏡。

越想,越覺得不對。

這個詞太乾淨,也太清雅了。

不像是那種市井間流傳的說法,更不像路邊攤販用來哄人的說詞。

雖然那老頭好像也不是普通的路邊攤販。

我坐在椅子上思考,望著那堆被我撕碎的紙張發呆,卻突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我忽然想起祖父。

在祖母過世後,祖父就是整座城人稱早已看破紅塵的那種人。

每天午後,他總是會坐在後院的藏書閣裡,吹著微風,猶如早已出家,隱居在世外桃源道士。

祖母過世前,他常看著母親教給我,卻被我寫的一蹋糊塗的字嘆氣,並耐心的握著我的手陪我一次次的重寫。

可當祖母過世後,藏書閣就成了他哪也不去避風港,就好像祖母一直在那一樣。

然而藏書閣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個很神祕的地方。

那裡收的,不只是史書經卷,還有不少旁人看不懂、也不敢亂翻的舊籍。

幼時我曾偷偷進去過一次,只覺得滿屋紙墨氣息壓得人連呼吸都輕了起來。

    記憶隨著思緒回到那時。

 

    在我四歲那年,祖父就已從軍營致仕。

那個從前還會每天抱著我跟素影玩耍、笑聲爽朗的祖父,彷彿在短短幾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的背不再挺直,步伐也慢了下來。

有時我在廊下看見他獨自站著,望著遠處的天色,像是在聽什麼早已消失的聲音。

    致仕之後,他很少再提起軍中的事。

也很少再踏出後院。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那間藏在後院深處的小房間。

那扇門總是半掩著,像是在等人,卻又從不主動開啟。

我常從門縫透出的光線中看見祖父慢慢地掃著架上的灰塵,非常緩慢,外人看了可能會覺得他只是愛惜藏書。

只有我們了解,那些書,是祖母生前的寶貝,所以祖父才會如此珍惜,或許,這是他留住祖母的唯一方式吧。

    某次,我和素影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溜了進去。裡面光線昏暗,窗紙泛黃,空氣裡帶著舊墨與紙張特有的氣味。

滿屋的氣息壓得人連呼吸都慢了起來,彷彿這是個高潔、不可胡亂侵犯的聖地。

我們再裡面胡亂逛著、四處晃,然而我卻不小心撞到其中一個架子。

只聽它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響將祖父引了進來。我們當下大氣都不敢出,雖然祖父沒有斥責我們,但他的眼神卻彷彿在說「你到底在做甚麼」。

隨後他便將我們兩個趕了出去,將藏書閣的門關了起來。

    夜晚,祖父進到我們房內:「素音,素影,記住,之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能隨便進出藏書閣,知道嗎?」我們當時也知道自己犯了錯,於是連忙答應:「知道了,祖父對不起。」

他眉目慈祥的摸了摸我們的頭,輕聲道:「沒事,你們還小,有許多事不懂,今日是祖父過於嚴肅了。」祖父有些愧疚。

「不過藏書閣裡究竟有甚麼呀?」見素影這麼不識時務的問,我差點以為祖父又要生氣,有些擔憂的抬起頭,沒想到他只是淡淡道:「裡面是你們祖母生前留下的一些物件和藏書,你們年紀小,可能會磕了或碰了,所以別擅自進去。」

    從那之後,我們便再也沒有見藏書閣的門敞開過。

    思緒回到現在,我記得當時溜進去時,看到的都是一些史書經卷,還有不少旁人看不懂、也不敢亂翻的舊籍。

若這世上真有什麼不屬於凡俗的記載,那地方,或許會有答案。

這念頭一出現,便在我心裡漸漸發酵,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

    當夜,我又做夢了。

夢裡沒有畫面,只有一個聲音,在黑暗裡一遍遍喚我,但那不是素影,也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人,更像是——另一個我。

「找…我」

「快…到我」

不斷有細碎的聲音反覆出現,彷彿在催促著甚麼。

我睜開眼,終於忍不住下了床。

有些事,只能由我揭開。

    我披上外衣,輕輕地推開房門,月光慢慢地灑在我身上,隨著我謹慎卻快速的步伐移動。

我小心地不要吵醒父母,終於到了藏書閣的院子前。我慢慢地推開大門,面前的院子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是祖父去世後,再也沒人來打掃的院子多了一層厚厚的灰。

我捂住口鼻小聲的咳嗽,一邊觀察周遭,一邊注意有沒有人察覺到我來到這裡。

我轉過身將大門輕輕闔上,小跑地移動到藏書閣。

在伸手的那刻,我退縮了一下。

萬一這都是假的呢?萬一這只是那老人騙我的呢?

我知道自己無法再承受起看著希望消失的感受,但這又恰恰的證明了我的懦弱。

「不,素影,哪怕那是騙我的,我也會循著正確的道路,找到你。」

我推開門。

裡面的灰塵數量是院子內的數倍,我忍不住大聲咳起嗽來。我邊揮手邊摸索著到桌前將蠟燭點上。

黑暗的房間頓時明亮了起來。我再次走到門邊將藏書閣的門關上。

轉過身,看著充滿雜籍、舊史的房間,我總感覺有甚麼在吸引著我,吸引我在這書卷味中翻找那僅有的一絲線索。

    事不宜遲,我很快就撲在書海哩,東翻西找,甚麼《戰國策》、《女誡》、《山海經》都被我翻出來了,卻沒有一本是書名看起來跟仙魔、雪靈、泠鏡有關的。

「我就知道,那老頭肯定是騙我的……」我癱軟在地上,躺在那片被隨便亂丟的書堆中。

我左顧右盼,房內的物品跟我的思緒一樣,亂七八糟。

「我居然…會相信那種話。」自嘲是真的,但那天看到他瞬間消失卻不是假的。

正當我這麼想著時,鼻尖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氣味。

不是墨香,也不是舊書特有的霉味,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清冷。我腦袋裡的直覺告訴我——那彷彿是泠鏡的氣味。

我愣了一下,卻很快失笑。大概是翻書翻久了,連嗅覺都開始騙人了。這麼想後,我再仔細聞了聞,果然,甚麼清冷的味道,根本甚麼都沒有。

    我撐著地起身,把書一本本放回原位,雖然沒什麼收穫,但我還是決定明天再來看一遍,或許就真被我碰上了呢?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將書全都擺好後,慢慢滅了火,小聲地離開院子。

而在我沒看見的地方,書架上的某個角落,微乎其微的閃爍了一下,隨之恢復黑暗。

    隔日清晨,府中一切如常。

院子裡的花照舊開著,母親在廊下曬書,父親翻著公文,下人在廊上走著。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靜得讓人無從質疑,彷彿昨夜,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我用完膳,照例走到廊下。

母親已經把書曬到第三排,紙頁被風翻起,發出熟悉的沙沙聲。

我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不對。

那本被壓在最上頭的,是《南州雜記》。

但那本書,我昨夜好像在藏書閣中有翻到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本想開口說話,卻在張嘴的那刻停住了。

不能被發現我有進過藏書閣。

在確定泠鏡的事情前,我決定暫時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父母。

當然,我也沒有告訴蕭盡言。

我回了房,坐下後開始握筆練字,靜靜等待夜晚的來臨。

    月亮慢慢升起,等府裡徹底沒了動靜時,我再度悄悄地離開院子,溜進了藏書閣。

因為昨夜的不請自來,今日的灰塵比昨夜少了很多。

我有些熟練的點了蠟燭。

書架上的書一樣整齊,跟我昨天走的時候看不出變化。

    我走到其中一處的架子前,尋找著《南州雜記》的身影,一個架子找完換下一個,最後在其中一個檀木做成的木架上找到。

那是一本書皮連著內頁也泛黃的手抄書,不時還帶著點令人頭疼卻還能接受的味道。

書皮上,明顯的寫著「南州雜記」用黑墨寫著的大字,讓人挪不開眼。

我虛脫的拿著那本書,蜷縮在地面,卻突然想起一件事。

為甚麼我今天會在那堆被曬著的書裡看見它?

思來想去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我便索性不想那麼多了,隨手翻了翻書。

『某年仲秋,月色異常,夜半如霜,南州水位一夜退盡。』

『是夜後,城中多夢者,言聞女子低語,醒後盡忘。』

『三日後,火不烈,花不香,人心易散。』

都是些甚麼跟甚麼呀?看內容像是某個不知名地點的地方雜錄。看著到像是民間傳言。

    我又隨手往下翻了翻。

『舊籍中偶有一則記載:古鏡一面,無光無紋,夜深生寒。傳言對鏡久視,可見己非己之形。』

本只是輕瞥一眼的我在看到關鍵字眼後停頓了下來。

古鏡?

甚麼古鏡?

我仔細地閱讀了那句話。

「傳言對鏡久視,可見己非己之形。」我輕聲讀了出來。

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的一般,世界突然安靜到我能聽見窗外的鳥鳴以及樹木的沙沙聲。

可見己非己之形。

腦袋裡是那天與老頭的對話。

「相傳,那是一面可以看見前世及血脈至親蹤影的神鏡。在寒淵峽被雪靈保管。」

找到了,就是這本!我藏不住眼中的喜悅,終於離找到素影更進一步了。我的手不停的顫抖,卻不是被寒風凍的。

    而當我滿心歡喜地往下翻,卻發現根本沒有後續。我翻了一頁、兩頁、好多頁卻沒有任何一頁再度說明了那面古鏡。

我再一次看到希望在我眼前破碎。

就差一點。

差一點,我就能找到那面古鏡了。

我急到手腳亂踢亂揮,眼淚控制不住的飆了出來,像三歲小孩一樣。

眼淚在我臉上胡亂的流,我試圖讓自己冷靜,要冷靜下來才能思考。

但腦袋和情緒就像失守的洪水,怎麼止也止不住。

    窗外的風不斷流入,好像在諷刺我的努力。

我抬頭,讓自己仰望著屋頂上那懸掛的梁木,使眼淚不再流下。

連一條線索都不給我是嗎?

    待我整理好情緒,準備緩緩從地上站起,卻發現四肢癱軟無力,我嘗試了好久才站起身。

要離去時,昨日那陣清冷的味道再次襲來。但這次卻濃烈了點。

那氣味不像是偶然,更像是在提醒我——有什麼東西,還留在這裡。

清冷的味道不像是從鼻間流進,更像是從肌膚一點一點的的滲進來。

我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視線不自覺在書架間游移。

那氣味像是有了形狀,在滿室舊書之中輕輕浮動,最後停在某一處,靜靜地等著我發現。

    我循著味道走到那處架前,是我剛拿走《南州雜記》的那個檀木架。

我不知道味道是哪裡發出的,但我卻被某本書吸引了目光。

它就這麼靜靜擺在那哩,像是被人撿起後隨意擺放的。

我越看越覺得那個味道濃烈,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將他拿起。

    藍皮書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跟其他書本格格不入。外婆收藏的書都是黃、黑皮封面的,這好像是我第一本翻到的藍皮封面。

在我拿起時,它好像散發出了一絲淡淡的光暈,而當我一眨眼,他就又恢復成了原本的樣子,讓我不禁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我將鼻子放在上面聞了聞。

破案了。

就是它。

就是它不斷散發出那陣清冷的味道。

我看了看的封面。

    《望舒》是這本書的名字。

就在我看清書名的那一瞬,燈芯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屋內的影子全都晃動了一瞬。

我下意識握緊書角,感覺有甚麼畫面從腦袋一閃而過,但我卻抓不住它。

所有現象都指向這本書,不論是那陣味道,還是剛剛的燭影,甚至那一閃而過的畫面,全都讓我聯想到手上的《望舒》。

直覺告訴我——

這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我翻開第一頁,書中是一種我從沒看過的特殊顏料所寫成的金色文字。

『其一,鏡。

鏡者,非器也。

不照形,不照貌,唯照命。

世人皆言古鏡通靈,然靈不在鏡,在人。

凡能引鏡生寒者,皆非偶然。』

    我反覆將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直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進眼底。

鏡者,非器也。

不照形,不照貌,唯照命。

心口忽然一緊,卻不是恐懼。

那種感覺,更像是在漫長的黑暗裡,終於看見了一點光。

我原以為自己只是抓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甚至連「泠鏡」這兩個字,都可能只是那老人隨口編出的話。

可這一頁的存在,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它不是憑空而來的。

世人皆言古鏡通靈,然靈不在鏡,在人。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仍在微微發涼,卻不再讓人不安,反倒像是在提醒我:這條路,或許真的走得通。

凡能引鏡生寒者,皆非偶然。

那一瞬間,我忍不住笑了。

    在那甚麼也沒有,冷風充斥在身邊的房間裡的夜晚,那聲笑,特別突兀,卻不顯得格格不入。

不是因為我已經找到了答案,而是因為我終於確定——

我不是唯一一個聽見它的人,也不是第一個被它引導的人。

至少,這世上曾經有人,和我一樣,走到過這裡。

我輕輕闔上書,將它抱在懷裡,心跳比方才快了些,卻前所未有地清楚。

不管泠鏡究竟是什麼,

不管它是否真能帶我找到素影——

我已經知道,我沒有找錯方向。

    我將《望舒》及《南州雜記》拿著並將房間內的所有物品歸回原位,將蠟燭熄滅後,悄悄的離開藏書閣。

即將將院內大門關起時,我再次望了望內院,或許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進來了。

將小時候的記憶再度完善後,我便離開了藏書閣。

    回到我自己的房內,重新翻到剛剛那一頁。

如果那老頭沒有騙我,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誤,那我能肯定,或許「泠鏡」這個神竟是真的存在。

    我繼續往下翻,這次回應我的,不是破滅的希望,而是另外一頁對泠鏡的加以描述。

『鏡名泠。

不鑄於火,不成於工。

生於月落之時,成於無名之地。

其面如水,無紋無痕。

人立鏡前,所見未必為己。』

我內心隱隱激動了起來,雖然我剛剛表示了對老頭的一絲肯定,可是在得知真相後還是很震驚。

世上真的有仙靈!

眼神飄向下一段。

『泠鏡不照過去,亦不照未來。

所映者,唯「命途將至」之影。

有人見之而狂,有人見之而忘。

更有甚者,見鏡如見故人,卻終生不得相認。』

    那最後一句,我看得極慢。

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它讀錯。

見鏡如見故人,卻終生不得相認。

    胸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

我合上書,指尖卻仍停在那一頁上,遲遲沒有移開。

不知為何,那句話在腦海裡反覆浮現的,並不是什麼模糊的身影——

而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只是巧合。

也許只是書中誇大其辭的說法。

    若真有人「終生不得相認」,

那必然不是因為忘了對方,而是因為記得太清楚。

那本書被我放到一旁,我在床上躺下,今日練的自用的墨還未乾,公器中傳來陣陣的刺鼻味,可我卻懶的下床處理,滿腦子都是舒裡的內容。

    那一夜,我的夢裡難得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璀璨的星空——

和一輪彷彿在看著我微笑的明月。

回書本頁

作者的話

嗨,我是晨曦:

第三章在我兩、三個小時的趕工下,

終於將最後一段結尾了!

老樣子,如果覺得文筆有那麼一點點好的話,可以持續追蹤我的後續以及點個❤收藏喔~

我們下一章見!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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