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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姓路名壬,善良守法的好公民,這個嘛,路壬這名字聽起來像『路人』,唸起來也的確是『ㄌㄨˋㄖㄣˊ』……但是,老實告訴您吧,我可是這條街上管地的頭子!

看見沒?轉角那間名聲響亮、人人敬畏的最高警局總署……對面的雜貨店,就是我路老闆的!

嘖嘖,瞧你露出什麼職業歧視的眼神!

燈泡壞了,一家黯然失明,米沒了,一家挨餓歸西……你看看,我這不是管了上百條人命嗎?」

長相和性格完全兜不上邊的年輕小夥子總是這麼介紹自己,幾百字就讓人深刻了解他的名字、職業,以及把嬰兒說成老人、老人說成死人的天賦。

路壬自認肩負重任,因此在這大熱天,冷氣隨時可能會爆炸、電視隨時可能爆炸、洗衣機隨時可能爆炸……總之人民隨時可能有生命威脅的日子裡,路老闆才會萬般難得地待在店門口那張小涼椅上坐鎮。

俊逸清秀的青年閒閒地搧著竹扇子,隨手抓起整齊擱在地上的報紙看起早報。

「老天,這年頭什麼怪事都有……阿明!你看了今天頭版沒?『月黑風高夜    屍體疑在墳場逛大街』?你看,現在驚世駭俗的新聞難找,報個殺父殺母祖宗十八代通殺的新聞也未必有看頭,現在要改報奇幻故事來娛樂大眾了?」

「……老闆,您看的那是五年前的報紙。」

這位正在櫃台裡算帳,一邊還得抬頭應付老闆玩笑話的男子,本名為郝浩明。

(根據路老闆的介紹:「這是我養了十幾年的會計!」郝浩明申冤:「老闆!店是我顧的,東西是我賣的,錢是我賺的,連您的薪水都是我發給您的!」路老闆隨後補充:「人挺精明,就是計較了點。」)

路壬眉頭一挑,「五年前的報紙還擺在店裡做什麼?怕廁紙用完?」

「是您昨天看完《解放黑奴》後,突然被雷劈了良心發現說:『把店裡的事都丟給你一個小會計實在太不應該了!』,然後從您家書房偷報紙擦玻璃,結果手才剛貼上玻璃又突然高喊一聲:『啊,突然想到我尿急!』,這一尿從白天尿到天黑都沒撒完,還瀟灑地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您現在手裡那些是我昨天擦完玻璃剩下的。」

路壬忍不住起身,同情地拍拍小會計肩膀,嘆道:「真是辛苦你了,傻小子,就直說是剩下的報紙就行了,何必費力解釋呢?」

「……」

沒理會郝浩明面如死灰,路壬的視線又回到報紙上頭來。

五年前的舊報紙又怎麼了?不知道的事都是新鮮事!也難怪會從老頭書房撈到這五年前的報紙,已經七老八十了還和年輕人一樣瘋什麼盜寶,世界各地到處亂跑就為了看些怪里怪氣的古董。

唉,他實在搞不懂,老頭何必大老遠跑去看那些破東西呢,回家照照鏡子不就得了?活生生的老古董近在眼前嘛!

路老闆的一天,大多是這樣度過的。

偶爾坐在小涼椅上顧顧店,和街坊鄰居聊聊天,幫熟識的老婆婆照顧孫子,陪隔壁街賣茶的爺爺下棋。

這些年來,他過著清閒的小老百姓生活,十分安逸。

畢竟在大城市開家公司,你的地位可能只是個屁,還是無聲無息的悶屁;但在名不經傳的小城鎮裡開間店當個老闆,就算是屁,也是家喻戶曉的響屁。

這樣的日子一如往昔,店裡客人總是來來去去,簡單買個幾樣用品,大多都是熟識的鄰居,走前還會和路老闆及管店的郝會計閒聊兩句。

過了中午時刻,艷陽終於不再直燒頭頂,夕陽滑著天際線緩慢地西落,蔭涼的午後微風撩過門前,小雜貨店外那棵大榕樹沙沙地響,樹蔭正巧蔽罩著門口,就像多了個天然的遮棚。

在這般悠閒舒適的氛圍中,路壬漸漸歪頭打起瞌睡……

♦       ♦       ♦

不知經過多久,向來天雷打不醒的路壬是在人群吵雜聲中清醒的,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第一眼看見的是地面,店門前的石階上站了無數雙腳,再抬頭,才發現整條街道滿是人潮,而眾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正對面那間警局總署。

警局前人山人海擁擠不堪,密得都看不見門口了,由於巷子窄,人群還幾度要擠進他店裡來。

路壬瞇起眼,探頭,想在人潮縫隙中看清楚情況,但隱約只見警局外圈圍著亮黃色的封鎖線,然後……有好多人。

感想如上,他視若無睹地低下頭,繼續打他的盹。

下一秒,旁邊一個巴掌立刻把他拍醒!

猛然睜開的眼眸迅速往旁邊一掃,盯住那隻舉起的無辜手掌。

郝浩明一臉凝重的說道:「老闆,發生大事了,我怕危險趕緊把您叫醒。」

路老闆皮笑肉不笑,「真創新,這回不是『有蚊子』啊?」

郝浩明跟著笑,「是啊,總不能老是為了一些小事把您吵醒。」

「真機靈。」路壬露出無比純粹的笑容稱讚,「這樣吧,從今以後不管什麼大事,儘管在半夜,我也一定賞你幾巴掌大大提醒!不必謝了。」

「……」郝浩明想像起未來的日子,覺得雙頰異常疼痛。

想著想著,郝浩明突然就不說話了,他重重地嘆口氣,摸摸口袋,掏出菸和打火機,俐落地啪!一聲,點燃,抽了一口,再痛快地吐出煙來。

老闆……未來,我們能過這樣平靜的日子,一輩子嗎?

微冷的黑夜裡只見渺小火光,但煙味很快就波及旁人,路壬皺起臉,郝浩明二話不說,把剛點燃的菸又捻熄了。

路壬坐在小涼椅上,瞥了站在身旁的郝浩明一眼,「你看起來不太像菸癮,像憂鬱症發作。」

「我只是在想您說的未來。」

路壬一頓,才恍然大悟般地道:「喔,老天,我還真沒發現你這麼期待半夜被毒打啊?」

「……」

郝浩明沉默,決定放棄與他老闆來一場深度對談。

這時,路老闆突然靈機一動,他驀地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摸走郝浩明剛放進口袋裡的打火機,偷起東西來相當熟練。

郝浩明無奈道:「老闆,您不抽菸拿打火機幹嘛?」

路壬摩娑著手上的打火機,陰側側地笑:「我突然想到可以擺在店裡賣,省了一隻成本費。」

「那是用過的,您知道這叫做黑心事業嗎?會被抓去關的。」

「好吧,那改成:『我手癢,借來擺在店裡一下。』」

「這叫搶劫,還是會被關。」

總之,誰也沒去管對街發生的事,儘管這樣眾人圍觀的盛況是前所未見,不過在這鄉下住久了,平靜慣了,怎麼也無法想像生活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惜,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總是無法預料。

砰!

一聲刺耳的槍響在寧靜的夜空爆裂開來,路壬猛然抬頭,凝視著對面警署,動也不動。

向來靜謐的夜晚於此刻亂成一團,人群的吵雜聲倏地沸騰至最高點,眾人激動地四處竄動,場面混亂緊張,唯一不變的只有圍觀人潮,不僅無人逃跑避難,圍觀人數甚至還不斷大幅增加!

路壬透過竄動的人群縫隙中發現,原來警局前不光只有民眾,還有整批刑警正在待命,刑警們全在封鎖線內,而群眾則包圍在封鎖線外。

又盯了一會,路壬收回視線,抓起早上還沒看完的報紙,悠閒地看報,一邊涼涼地道:「現代人的耳力和行動力真是堪稱一絕啊,連位在正對面的我都沒搞清楚狀況,搖滾區就已經客滿了。」

「老闆,您比看戲的人還要幸災樂禍。」

「哎,只不過是……!」

路壬話說一半突然噤聲,他立刻放下報紙,再度看向警局那方,但這回的視線方向並非底下人群,而是警署上方──

當全身黑衣的男人現身在屋頂上時,原先哄哄鬧鬧的場面,竟然在瞬間化為肅靜。

方才翻天覆地的嘈雜彷彿不曾發生,幾秒過去,才又依稀聽見悉悉簌簌的耳語,但沒人敢讓聲音過大,生怕讓屋頂上的人聽見似的。

蒙住面孔的黑衣男人靜靜站著,不動聲色地消隱於黑夜,他只是站在那,什麼也沒做。  

路壬心想:我的天,這年代還有這種光明正大告訴大眾「老子是壞人」的人物啊?不嫌太老梗嗎?

愣了好一陣的刑警們終於想起自己的職責,用大聲公對上頭警告:「束、束束束手就擒!坦……坦白、白從寬……」

路壬無語,他很想勸對面幾位同仁,要躲就躲起來抖嘛,何必站出來抖給大家看呢?

此時黑衣男人終於動作,一舉一動彷彿紳士般慢條斯理,他緩緩將手探進口袋裡,掏出一把槍。

依稀可聽見眾人倒抽一口氣。

但,槍口並非對著下方刑警,而是從容無謂地擺向身後,沒人知道男人將槍口對準身後的原因,一切在沉默中流轉,優雅的動作反而更令人寒顫。

砰!

劇烈的槍聲再度響起。

為什麼男人要朝自己的後方開槍?

在眾人驚懼的視線中,屋簷逐漸流下腥紅色的液體,起初是一灘血液濃稠地淌下,在牆面上染出觸目驚心的血紅,而後漸漸變成細流,最終成為血滴。

滴答、滴答、滴答……血水如雨滴般不斷向地面墜落。

沒人能想像,在男子身後的屍體是什麼慘烈的模樣,這回,全場是真正徹徹底底地安靜了,再也沒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和此刻的場面相比,刑警方才所發出的警告槍響,彷彿只是把猛獸引來的玩具。

然後,男人再度舉起槍,指向底下廣大的群眾──

鏗!

率先響起的竟然不是槍聲,而是金屬碰撞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特別清晰,只見男人手裡的槍被突如其來的金屬物打落在地,而那個物品竟然是──

一支普通的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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