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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賤貨

「賤貨。」

聽著耳邊一層不變的語詞,我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順便掏掏聽到快長繭的耳朵,把卡在指甲縫裡的耳屎彈出去。

就如同每個重男輕女的無聊故事一樣,從小我就是在非打即罵的家庭中長大,不管考得再好、做得比同齡人多出色,就是比不過旁邊那個狗屎運上身、好不容易考到及格的廢物弟弟好,刺耳的罵聲和不公平的對待如雨般打在我身上。

可惜我不是那些悲慘故事的女生一樣,糟糕的環境我沒有所謂的自卑難過和懦弱,也沒想過未來長大要賺錢逃家,更沒想過要奮發圖強成為發光發熱的金子然後比過那個一出生就如同自走型白熱燈泡般的弟弟。

抱歉,完全沒有,這種如同白日作夢般的行徑我從小就知道不可能,我也懶得為了一群神經病讓自己成為最獨特的那個,讓那些神經病有更好的礦山可以挖。

所以我決定這一生就是混吃等死,能多混就多混,能不動腦就不動腦,乖乖像個富二代或被養在溫室裡的小花當個啃老族。

至於該怎麼混,這就是高深技術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雪了。

冬至時節寒意逼人,大雪不緊不慢的下著,下弦之月沒於天際盡頭,東方微亮的餘光迅速以燎原之勢延盡地平,撕裂朦朧晨霧。

可屋外仍然寒風呼嘯,屋內枕席涼透,即使開著暖氣,還是抵不過大開的窗戶吹進的冷風。

我坐在床上,靜靜看著失去電力的小小機體,手指一下一下的去撥弄它們。

就在剛剛,我發現了父母在我的房間裡裝了兩個監控攝像頭。

一個裝在放置一整排字典後的書櫃裡,一個放在從垃圾場撿來的廉價衣櫃後面。小小的機身很難被發現,又為了好容易黑暗難以被察覺,特意選了黑色外型的,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或許一輩子也找不到也說不定。

是的,沒有意外的話。

可惜人生就是這麼多意外,如同坊間的三流芭樂劇般複雜卻簡單,就只是因為掉了一枝筆在衣櫃下,為了撿筆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找筆時,意外看見有東西反射手電筒的光。

我撿出了筆,也撿出了那反射光的東西。

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對於可能放置這種東西的人太過熟悉,我第一時間竟不是感到意外或難過,而是有閒情逸致慢慢地大掃除整個房間,翻遍了我很少會去動過的東西,移動各個大型家具清掃灰塵,最後在我將房間整理到閃閃發亮的同時,小學畢業後再也未動過、堆上一層厚厚灰塵的字典後找到第二個攝像頭。

人生就是這麼的有趣,當以為不可能再更衰的時候,老天還會微笑再送一腳。

需要找出這攝像頭的主人嗎?也不用,用屁股想也知道會悄咪咪在房間裝設這種東西我還沒知覺的,還會有誰?

自然是那個整天盼我這『賠錢貨』早死早超生的父母了。

再問為什麼是賠錢貨?當然是因為那所謂可笑的重男輕女的古板觀念了。

我曾經不大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依性別來否定一個人的價值與意義,也不解為何一個人的存在可以讓另外一個人的存在變的一文不值?

直到我問了之後,我終於明白,不是因為什麼封建殘餘思想或是聖經傳教,也不是什麼狗屁傳承血脈、光耀門楣,而是因為單純他們神經病。

他們說女兒本來就是不值錢的東西,浪費大量金錢養大的女兒都是未來給別人的,生出來的兒子女兒也是別人家的,除了出嫁的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其他時候就是別人家的。

所以女兒有什麼用嗎?只有生了兒子他們才會有自己的孩子,他們死後才有人祭奠,不然連捧骨灰的人都沒有,他們豈不是會淪落到野外嗎?

多丟人,多沒面子啊。

瞧瞧,說這種話的不是神經病又是什麼?都想好自己死後求子祭拜抬棺,我還能說什麼呢?

順帶一提,那年我的父母三十五,人家在三十幾的壯年時期提自己未來死後,我一個賠錢貨自然聽聽就好,偶爾『真心』期望他們願望早日實現。

然後,在我七歲的時候願望還真的實現了,他們靠著虛無飄渺的求神拜佛、不知哪個窮鄉僻囊來的中藥丹丸,還是去哪個旮旯角落的某生物某神仙某天上地上來的東西,總而言之就如此神奇的在難聞苦哈哈的詭異氣味下,求到他們一直所想的帶把孩子。

難過嗎?我現在很認真想了想,那時候我好像不太難過,看著紅紅皺皺活像猴子轉世的弟弟,我不怎麼擔心。

但過到現在會擔心嗎?好像也不擔心。

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看開了,父母再怎麼大偏差的對待我,我也沒有太大的感覺。

對於冒牌貨般的存在,我一點也不在乎。

柳富貴殺人了。

當我咬著烤都沒烤過、丟在冰箱被凍得硬梆梆的土司時,從來沒正眼看過我的老媽語氣極為平靜的告訴我這件事。

秉持細嚼慢嚥慢吃不發胖的原則,我淡定的嚼滿三十下後嚥下,然後抬頭看向坐在對面吃著熱騰騰湯麵好像事不關己的人。

柳富貴如此爛大街又充滿父母寄託的名字,不用想應該都知道是誰吧?

那是我小時候像猴子、長大後變猴王的弟弟,是我老爸老媽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的寶貝兒子。

順帶一提,我叫柳清晨,生於新的一天剛要開始的破曉時刻,是個非常好用的專業擋箭牌。

我想了想,聽到如此震撼的消息我似乎要有點表示。

「喔。」

順便看眼坐在沙發上沉默的老爸,他的背好像彎了許多,整個人蒼老了不少。

該開心嗎?該快樂嗎?

不可能吧,我們是一家人,血濃於水的親人。

「他是你弟弟。」老媽拿起放在她面前的熱湯麵,一口一口優雅地把剛出鍋的熱麵條送進嘴裡,「你與他長相相似,後天你把弟弟的衣服穿一穿,代替你弟弟吧。」

長相相似?講得真是客氣了,我們可是同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人,雖然並不是同時生出來的雙胞胎,但上天像是猜到猴子以後會變孫猴王禍害世界般給他一張跟我一模一樣的臉,好隨時我能代替他揹鍋還債。

連上天都如此眷顧這猴子,我還能說什麼呢?

從小到大我替他扛了不少鍋,小到柑仔店的糖果餅乾、大到打架鬧事一概全包,導致我留不成長髮就算了,附近警局的條子杯杯大概都認得我,還拜他所賜,我現在前科累累,大學剛畢業找個工作處處碰壁。

幸好我比他長了幾歲讀不同年級,不然恐怕連我讀的書都會變成他的東西,而不是能混到及格就能讓老爸老媽高興好幾天了。

繼續咬著吐司,我不用動腦大概都能猜到老媽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了。

「你父親在局子有認識的人,明天會找機會把你弟換出來。」早就想好辦法疏通關係,老媽捧起碗輕抿熱湯,「不過就關個幾年而已,反正你大學剛畢業,找不到工作剛好進去裡面有飯吃。」

大言不慚的把犯罪人交換這種犯法事講的理所當然,甚至還貼心地替我未來肚子著想,這麼暖心的父母該哪找呢?

我深思熟慮了會,如同往常那般順從的點頭。

「喔,好。」

為了混吃等死的米蟲人生,為了當個躲在溫室裡被嬌養的小花朵,這點犧牲還算可以的。

況且蹲牢還管飯不是嗎?

人在要進監獄的時候會想什麼呢?

尤其揹上莫須有的罪名得進監獄時,該想什麼呢?

應該是,委屈、怨天尤人吧。

可惜我生來好像就沒有這樣感情,或許是小時候受過得太多了,這樣的委屈於我而言似乎不是什麼大事,在曾經我似乎也想過,以我那經常沒事找事且被寵壞的猴子,蹲牢這種事我一點也不意外。

而他蹲牢四捨五入等於我蹲牢,這算數沒毛病。

不過說不委屈難過嗎?應該也不可能吧,畢竟被自己最親的親人送進牢裡不怨恨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信。

可是我好像真的不難過,除了胸口悶悶地之外完全沒有半點想哭的感覺,也沒有半點想要鼓起勇氣殺人放火的慾望,就只是想要靜靜的、一個人好好待在房間放空腦袋。

還是這是傳說中心死的感覺?

不不不,我可沒有這麼懦弱,不過就只是被所謂血濃於水的親人送進局子裡,從小到大少幹過了嗎?

沒有,對吧?若是這樣便心死,我早幾百年前就一跳了結這爛命了,用的著拖到現在?

所以跟那些爛大街的重男輕女家庭不同,我是悲慘故事中的女主角,但我是個開朗的人,如同我名字般是個劃破黑暗的光明。

即使我怎麼都無法突破黑暗。

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的我翻身下床,坐到窗邊撐著下顎看著窗外,漆黑的天空霧濛濛的,純白大雪自由的漫天飛舞。

我無聊地打了哈欠,生理性的淚水匯聚在眼眶中,當我睜開眼睛時,餘光撇到一抹影子在後面巧聲無息地靠近。

果斷轉頭,猴王揹著手笑咪咪的看著我。

「姐姐,你殺了人到現在要進牢了,還是這麼悠哉啊?」

我看著與我一模一樣的臉漾起驕傲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

即使到現在他跑來嘲諷我,我也沒有半點感覺。

或許是我們的臉太像了,除了身體構造不同讓散發出來的氣質不同之外,我們就像照鏡子般沒有半點不一樣。

穿上相同的衣服,我們就是同一個人。

對自己的臉,我要怎麼去生氣呢?

「大半夜跑來我這只想說這廢話嗎?」彈去裙角的灰塵,我從下到上好好打量我尊貴的猴王大人,「來我這裡,也不怕髒了大少爺您的腳底板兒。」

猴王咧嘴一笑,兩排白皙整齊的牙齒在黑夜中異常刺眼。

「你沒資格反諷我,你連我用剩的東西都不配。」像是踩在雲端俯視蒼生的君王,他語氣卻柔柔軟軟的像極了我的聲音,「能頂上我的名字,也算是榮幸了。」

「可是,誰讓我們長的一樣呢?或許這名字打從一開始就該屬於你不是嗎?」他彎起眼眉,柔和下來的臉與我愈發的像了,「大富大貴?這菜市場的爛名字讓我作嘔許久了,清晨如寶物般的名字才配得上我,父母真是偏心阿。」

「是嗎?」我歪頭,對於猴王的想法表示無法理解,「如果你喜歡就繼續用吧。」

名字,給誰都可以,反正不就是倆神經病取的嗎?哪個名字都差不多,一點都沒有新意。

猴王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我不解地看他,不明白走到這地步了他還有哪裡不滿意。

「你知道嗎?我一直很討厭你這樣的個性,毫不在乎、事不關己。」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瞇了起來,抬起腳步緩緩朝我靠近,「踐踏如塵埃,你還是一臉高高在上如晨曦,真是讓人厭惡。」

「你不過,就是個賠錢貨而已。」

我點點頭,表示聽進去了。

如同往常一樣,不管面對什麼惡言惡語,我不會做任何反駁。

因為反駁的最後只有一頓單方面的毒打而已。

「所以,討厭的名字配上賠錢貨,是不是很剛好呢?」

銀色刺眼的反光如針般刺進眼底,我瞇起了眼睛。

匯聚在眼眶的生理性液體,溢出眼角無聲跌落。

柳清晨死了,從樓頂上跳樓自殺了。

皚皚白雪無聲飄落,卻蓋不過被鮮血染紅的雪地,濃濃的鐵銹味怎麼也無法被寒風吹散。

當警察來時父母悲慟哭喊著,跪在地上對著四分五裂的人哭得不能自己,裸著雙手想要去抓破碎到看不出原樣的臟器,撕心裂肺的哭喊令旁人聽得不禁動容。

身為弟弟的柳富貴抓著父母的手臂放聲大哭,三人圍著散架的骨頭聲音淒切、猶如泣血。

可再怎麼悲傷,仍然換不回失去氣息的人。

警方簡單的收拾現場,在柳清晨房間的垃圾桶中找到一張張被揉成一團成直線滑落的考卷和成績單。

父母同時哭喊著他們自己對孩子成績的希冀成為壓力,竟讓年輕的生命就這麼甘願無聲殞落。

都怪他們望子成龍的期望壓在小小的肩膀上。

警察們望著破敗的房間,再看著彷彿從垃圾場中撿來的家具,沉默了。

他們想要帶走屍體,可在沒有證據下,父母以「安寧」兩字乞求他們應該讓孩子安安靜靜地離開,而不是受罪躺在冰冷冷的檯子上接受刀割之苦。

男人含淚苦求他們,哭腫的眼睛裡滿是破碎的血肉,可手卻緊捏著手機似乎在打什麼。

不久,一名警察從警車走了出來,低聲跟其他人說了什麼。

最後,他們徹底沉默了。

才收拾完破碎不堪的遺體,連處理後事都來不及的父母又迎來另一個噩耗。

作為被告的兒子被判十年有期徒刑,不過孩子剛滿十八歲且在法院上認罪態度良好,也很配合警方調查,所以判得不多。

希望以命償命的原告哭喊著法律不公。

然而法官以立判決,不再更改。

原告們原本想要再上訴,可不久之後他們撤銷上訴,除了大肆報導的新聞和網路文章,身為當事者的他們沉默了。

不久,新的消息會覆蓋過去的一切,然後隨著時間潮流逐漸流逝。

巧聲無息的,除了當事者以外,再也不會有人記住。

失去女兒兒子入獄的噩耗讓兩人肉眼可見的消瘦起來,一夕之間彷彿變老似的,闔家團圓的溫馨節日餐桌上只有他們,偌大的屋子空蕩蕩的可怕,靜謐到空氣幾乎凝滯。

擺滿一整桌熱騰騰的飯菜誰也沒有動過一口。

女人呆滯著臉孔彷彿失去靈魂般動也不動,眼神空洞看著散發香氣的精緻佳餚。

這時,外面傳來門鈴聲,女人一動不動,緊握著手機不斷打字的男人頓了一下,惡言惡語幾聲發現女人完全沒在聽,皺著眉頭不奈的走出客廳到門口,打開門。

即將踏入新年的冷空氣無情吹了進來。

身穿綠色制服的男人遞來一個大概兩個手掌寬的長方形紙箱,男人看了眼上面的署名,頓時瞪大眼睛,趕緊轉頭回屋子拿印章出來簽名蓋章。

急迫的接過紙箱,輕到彷彿裡面什麼也沒放的重量讓男人愣了一下,隨後馬不停蹄地衝回客廳,激動地拉起呆若木雞的女人。

女人低頭,小小的紙箱上貼著託運單,而寄件人毫不避諱地用紅筆大大寫著三個字。

──柳清晨

他們瘋了一般拆開紙箱,不大的紙箱一眼望去瞬間看輕,而裡面也只放一張一點也不特別的白紙。

巴掌大的紙籤上用漂亮娟秀的字體寫著七個字。

『賤如輕塵比命硬』

簡簡單單的七個字讓失去靈魂的女人發出淒厲尖叫聲。

緊握著手機的男人手一鬆,顯示密密麻麻文字的屏幕落在地面支離破碎,如同蜘蛛網般往外擴大。

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依舊飄灑著白雪。

這是下最久一次的雪。

               ※    不明    ※

我叫柳富貴,今年不巧剛滿十八,要負起刑法中全部責任。

不過我並不是很在意,反正從小到大做錯事的人永遠不會是我,而是那個長得跟我有八九分像的女人。

什麼?姊姊?姊姊是叫家人的,爸媽常常告訴我這女人遲早會是別人家的人,現在只是借放在他們這裡而已,根本不配稱作家人。

既然是借放,做點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替我揹點鍋有什麼問題?以免以後翻臉不認人,先收點養育費有什麼錯?父母都這樣說的啊。

況且,那女人跟我長得這麼像,不用豈不是浪費?

所以,我是無罪的,永遠不會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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