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PO Podcast:希澄《日光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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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

吳楠是被汗摀醒的,換掉濕透的T-shirt,昨晚的鬼壓床,不知是夢是真?

無論真假,紙錢必須燒,不然恐怕睡不著。

金紙舖裡的琳瑯滿目迷了眼,他求助賣金紙的老伯。

「拜神明?祖先?還是好兄弟?」

「好兄弟。」

「那用小銀。你拜過沒?下午兩點半後到太陽下山前拜,時間不要搞錯。」老伯俐落地收拾金紙給吳楠,叮囑:「年輕人燒紙要有耐性,一張一張燒,燒完酒不要亂撒,要灑在地上,不要灑在紙錢上,知道沒?」

吳楠聽得一愣一愣,想起藍月懂英文,美金也許更吃香,問:「有美金嗎?」

老伯哼了一聲,似乎覺得被小看了,兩大疊美鈔丟在桌上。

吳楠細問了拜拜的眉角細節,件件都是學問講究,他向老伯討了張紙,掏出筆來一樣樣記下。

滑順的筆感讓吳楠心一顫,人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為了這丁點大的虧心事擔驚受怕,不划算。

拿定主意,筆再怎麼好,還給人家最好。

他還向自己保證,虧心事不做,好事也能免則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照著清單採買了所需用品,掐準時間,吳楠在自家大門口擺好餅乾水果,插上香,桌子下方放了全新的盥洗用品,照老伯的吩咐,再點第二次香燒過三分二後,開始燒化金紙。

他是個好學生,事事按部就班,拜拜也一樣,全程遵照老伯教誨,深怕行差踏錯。

拜完收拾好,吳楠鬆了口氣,一鼓作氣去獎券行還筆。

「少年吔,這麼認真拿來還喔?我的筆天天都流通的啦,這支也不是我買的,前面客人忘記的吧!」彩券阿姨笑呵呵的說:「這麼乖,阿姨祝你中大獎啦!」

彩券阿姨大概沒看到網上的影片吧?吳楠發現,原來喜歡或討厭他的人,都不是全世界,起碼彩券行裡,不管是阿姨還是客人,都沒多看他一眼。

吳楠正盤算著晚餐買什麼吃,阿姨笑嘻嘻說:「欸!馬上要開獎了,要不要一起看?」

牆上的大電視裡的數字小跳躍地蹦出來和大家打招呼,吳楠看著那熟悉的數字,一個、兩個、三個接連跳出來,他的心跳也一層、兩層、三層高高吊起。

獎券不在身上,他記得放在床頭,但那串數字化了灰他記得,他和父母的生日組合,他一直都下注同樣的一套數字。

四個、五個、六個,全中。

特別號碼。中。

吳楠喃喃唸著那七個數字的開出順序,又照大小順序再唸一遍,來來回回,上下左右,他的心臟瞬間壯大,快要從喉嚨裡猛跳出來。

腦海中回放從小到大的片段,像走馬燈一樣回顧他平凡的ㄧ生,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雷鳴於耳內,冷汗從頭頂到腳底直冒,大腦深層分娩般抽痛,一股子氣卡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來。

電視機裡的數字變得模糊渙散,在他身體失去平衡,搖搖欲墜的前一秒,他領悟到或許他這條小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好後悔呀,後悔沒寫完自己的小說,後悔太少回家看爸媽,後悔沒好好談戀愛。

爸媽來收拾遺物會找到彩券嗎?不會被房東先撿走吧?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房東的!

明明自己筆力贏面大,趁活著真應該和那些留負評的人辯上一辯,誰怕誰呀?

為什麼只忙著做好人,卻沒好好做人?

眼前一黑,他心底吶喊:為什麼中頭獎沒命享呀?

有人在大力按壓他的肋骨,軟骨發出喀啦一聲時,他張開了眼睛。

一個年輕女孩俯視著他,氣喘吁吁,和他四目相接時,她臉上綻放著微笑。

「謝謝!我不會告你的。」   吳楠虛弱地說完,就被人抬上救護車。

隱約間他聽見一聲失望的:「嘖。」

「看吧!白送大獎。」另一把聲音說。

「無所謂,再等個幾十年,他還是會來當我們好兄弟。」

「關門前,還有什麼樂子?」

「收了美金,出去轉轉吧。」

對話的聲音漸行漸遠,吳楠知道他從鬼門關口急轉彎回來了。

心一安,腦裡浮現剛才那女孩的笑臉。

不要錯過了,他想,撿回來的這輩子,什麼都不想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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