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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_青鳥與烏鴉

      三十層的頂樓,暗沉沉的暮色撕裂天際,鄭越蕪靠著灰牆眺望台北即將躁動滿城的稀疏燈光,全然不在意白T恤蹭了一大片粉漬,從一定的高度凝視世界,一切紛雜都渺如螻蟻。長髮被風颳起捲亂視線,她慵懶地吐出一口雲霧,低頭看了下微微散著清冷光輝的銀色手環,一串血色數字顯示其上,不時跳動變化。

      她看了幾秒才抬頭,話語因為嘴邊叼的煙變得含含糊糊:「高政委,頂樓風大,你再不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很難放你走啊。」

      身旁約十步外的距離,薛澤背靠另一側牆面屈膝而坐,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九月天已有了涼意,少年仍是黑衣單薄,短袖露出的手臂線條精實,只是一道道傷痕層層疊疊像是白釉裂痕,交錯縱橫。

      他們之間的摺疊椅發出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被童軍繩綁著的西裝男人大力掙動,對她的話語恍若未聞,隻字不說,被緊緊捆縛的的手腕上血紅數字不斷閃爍。她緩步過去,菸頭發紅,摁熄在男人裸露的肌膚上,同時伸手摀住脫口而出的淒厲叫聲:「就說了風大,早點承認早點結束,有那麼難嗎?」

      通訊要求憑空閃現,薛澤抬手接聽,走去打開頂樓大門:「隊長來了。」

      披著黑色夾克的男子步履輕盈地走進,溫文卻不容置疑地按住鄭越蕪:「夠了。」

      高政委的嘴一離開束縛,馬上飆出各種精彩罵聲,越蕪將菸咬回嘴上,退開一步,她家隊長崔溫寧輕點腕上個人隨身的微電腦,虛空閃出的屏幕轉向議員:「議員的女兒真的很漂亮,幸福值應該也很高吧?萬一她的爸爸始終不肯回答問題,我們只好改來找女兒問問了?」      

      風很大,越蕪嘴角帶笑,吐出的煙被風帶向男人終於有了一絲震動的臉龐,抬起的手腕上,那數字映入他眼簾。

        「你們這些不幸的『烏鴉』如果敢碰我女兒,青鳥偵查隊一定會殺光你們!」

      崔溫寧俯身,細長眉眼彬彬有禮:「那就要看高先生敢不敢用女兒來賭了。」

      政委緊皺著眉,半晌才從齒縫中擠出話語:「對!幸福值有人為操作的部分,但那是不得已的,是為了讓整個社會維持秩序,不得不有的犧牲!」

      「你們如何決定誰要被歸零?」

      「我們才不會做出直接歸零這種事,太引人起疑,」政委嗤之以鼻,「我們只是調了閥值,挑的都是像你們這種不及格的『烏鴉』,說到底也是你們這些人自己太脆弱沒有抗壓力,才會一點小挫折都受不了。」

      越蕪夾著菸,另一手已握緊成拳,薛澤雖還是冷清臉色,但眉間也是皺褶頓起,只有崔溫寧直起身,面無表情收回屏幕。

      「隊長,如何處理?」

      「老規矩,」崔溫寧語調溫然,轉身走向樓梯口,「不留活口。」

      他們身後的都市又往夜色裡沉了一分,一池孤獨的燈光各自亮著,色澤冷清。

      出了大樓,越蕪和薛澤分頭離開,夜裡街上人煙已漸稀少,冷不防一陣驚呼自街角響起,越蕪回頭,一群面無表情的青鳥偵查隊員踏著劃一步伐匆匆而過,速度快得長大衣下襬飄飛開來。

      少數的人群紛紛閃避,隊伍進了街區後訓練有素地分開隊形,有人把守重要叉路,有人進入民宅搜索,僅有兩個沒有動作的人站在原地,顯然是隊伍的領頭。

        越蕪低著頭自他們身邊走過,偵查隊的制服都是漆黑一片,四散開像無數滴墨融入黑夜,碎散的隻言片語隨著入夜逐漸冷冽的風傳入耳中,聲音低沉篤定又快又穩:「嫌犯沒有索要贖金,很可能是『零』的人,讓所有人千萬小心。」

      另一個清亮些的嗓音應了聲,她來不及細聽,人已經錯身而過,越蕪冒險回頭看一眼,只是簡單的一個回眸,那人的目光隨即警覺地追了過來,壓低的軍帽下一雙眼睛寒涼迫人。

      越蕪連忙收了視線,無論是什麼情況,引起青鳥偵查隊注意都不會是什麼好事,他們掌著可直接調整幸福閥值的生殺大權,且有權搜捕處決任何違反了幸福信用制運行的人。

      終於有驚無險回到在羅斯福路上的宅所,越蕪踏進寬綽公寓,緩緩走入灰黑色調的客廳,紫色的落地窗簾並未拉上,她能看見滿溢而出的夜景,一縷縷沁入清冷。

      三年前她就是在這裡見到霍東傑,站在那片落地窗前側著臉看她。霍家久經官場輪替,老一輩已逐漸淡出公眾視線,影響力卻不算大減,就是得力於霍東傑的早早成名,他年輕溫文,又生了張好皮相,甚得國民喜愛,隻身撐起了霍家原應敗落的家業。

      鄭越蕪剛換完衣服就接到了通訊要求,她切換成投影模式,男子沉穩面容出現在眼前,立體形貌看上去與真人無二,聲音輕緩:「到家啦?」

      越蕪收起聲音裡習慣的玩世不恭,「你今天要過來嗎?」

      「今晚我不過去。」霍東傑淺淺一笑,「選舉快到了,記得,不要做出任何會影響我選舉的事情。」

      越蕪應了聲,投影出來的霍東傑栩栩如生隔著虛空揮手道別,掛斷通訊。越蕪對大人物的公事公辦態度習以為常,霍東傑與他如花似玉的聯姻妻子忙於最近立委選舉,不能也不會理睬她這個被包養的小三。

      她望著自己纖細的左腕,除了個人的微電腦外,那只銀環熠熠生輝緊箍皮肉。

      幸福值滿分一百,及格分數是六十,她僅有五十九分,所以不能成為一般公民。

      而另一個小小數字,久久不變的第七閥值,意味對常人來說頂多些微不適的一點刺激或負面情感,於她都像辣椒水淋上眼睛般的千刀萬剮。閥值越高,代表每一次情緒波動都更敏感,扣分扣得更狠更快,一旦幸福值見了底歸了零,自毀機制隨即啟動,直接從大腦中樞破壞神經,人會死得無聲無息。

      影響的閥值的原因除了個人的心理承受度,理論上只有青鳥有權調整,但從今天政務長的自白看來,並非這麼簡單。他們這群人在這套龐大而號稱人性的幸福信用體制裡,早早就該被視為物競天擇的不適任者,不應該活著。      

      如同政委對他們的態度一樣。

      幸福值不及格的他們,是一群早該被淘汰的無用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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